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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西宁的第一天下午的街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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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东西破碎就是破碎了,我宁愿记住它最好时的模样,而不想把他修好,然后终生看着那些碎了的地方。(米切尔《飘》)」
姑父进宾馆门后,发挥了从警察叔叔那里得来的良好习惯:“啪”地一声,把门带上了。而那几个刚从姑父房间里出来的清洁员,转个身,又进了我和大伯住的房间。五六分钟后,三个清洁员才从我们房间出来,推着车子离开了。
伯父帮着我把行李都提进去,然后似乎是很累地把自己四仰八叉地摔在床上,当然也没有脱鞋。我笑着问他:“早上没吃饭吗?这么没精神?”伯父含糊地挥了挥手:“别说了。早上何止没吃饭。为了接你姑我早上五点起来往这边赶,结果到了到了,你姑打电话说火车晚点。我现在特别困,让伯睡一会儿。你要看电视就看。”
我应了一声,说:“我先去烧水。”提着热水器去卫生间接水的时候,我发现洗漱用的口杯放置处有着大量的水渍,玻璃质的口杯也并没有普通玻璃那么剔透,而香皂盒子里覆着一层厚厚的融化了的香皂泥。
宾馆的热水器很脏,前几次烧的水是不能用的,只能倒掉。单纯地等着水烧开也确实是无聊,便想着不若开了电视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然而电视按来按去,总共才能收几个台,还不如睡一觉。可是我才刚刚起来,又怎么可能睡得着?便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疯了似得打滚,又突然想起大伯在睡觉,因此又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又将被子团成一个长条夹在两腿中间,像抱一个人一样地将被子抱住。被套的质感僵硬而生涩,摩挲地人脸很不舒服,于是没多久我又将它一脚踢开。
没成想,刚刚踢完被子,便有一声十分响亮的“啊”传来,吓了我一跳,竟以为是这被子发出来的。然而待我仔细分辨后才发现,这声音是从对面房间发出来的。紧接着,便是一通乱骂,听声音像是三个人,两女一男。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开门摔门的声音;再过了一会儿,骂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女人带着颤音的声嘶力竭的控诉。
我转头,看见大伯已经醒了。他看了我一眼,说:“看水烧开了没。烧开了就倒了,再烧几次。”我注意到热水器的按钮已经弹起来了,便说:“烧好了。我都烧了三四次了,不用再烧了。喝水吗,我给你倒点?”
大伯摆摆手:“不用。怎么不看电视?”我又说:“电视不好看,就又关了。”大伯点点头,没再说话,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抽出一根烟叼上,捧起打火机就要点。看到此我刻意很大声地咳嗽了几声,大伯转过头来看见我在盯着他,便又把打火机和烟都放下,笑着说:“得得得,不抽不抽。今天天气这么好,你去隔壁叫你姑跟跳跳,问他们今天出去玩吗?在西宁转一转也成,窝在房子里算什么?”
我“哎”了一声,就要从床上起来去隔壁,然而就在这时门“咚咚咚”地叫了起来,像是过社火擂鼓一样。大伯走过去打开门,姑父便抱着跳跳进来了。大伯似乎是在逗跳跳,然而却看着姑父说:“哎呀,我这怎么门响得那么大声?跳跳你说是不是刚才地震了啊?”跳跳听了就咯吱咯吱地笑:“才不是。是我敲得,才用了那么小的力。”说罢便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表示自己真的只用了“那么小的力”。
姑父笑眯眯地说:“跳跳你看,你狗娃哥竟然还在睡觉。”跳跳一唱一和:“太阳都晒到屁股咯。羞羞羞。”大伯给自己杯里捏了点茶叶,又倒了点水,然后转头问姑父:“我这才得了点好的铁观音,你要不要尝尝?”姑父眯着自己的小眼睛,说:“回来再尝回来再尝。张素让我过来叫你俩出去逛呢,说今天先在西宁耍一天,明天再去塔尔寺。”大伯说:“我才说让狗娃去叫你们,你们就来了。西宁我才来青海就已经逛过了,就不陪你们去了。你俩把娃看好了。”姑父笑着说:“肯定的嘛。西宁就这么大个地方,还能把人丢了?”大伯问他:“那你们打算去哪里玩?”姑父回答:“这不是离莫家街近得很么?我们就去那里,顺便吃个饭。你不去的话你中午饭就自己解决哦。”大伯挥挥手,笑道:“你要走就赶快走。狗娃在这我连抽个烟都不行。”姑父听罢便朝我一摆手:“张狗,走。没看见你大伯都烦你了。”
西宁天色湛蓝而纯粹,偌大一张普鲁士蓝铺展的画纸上,只有几缕烟罗一般的云丝飘逸着,如同一块琢磨光亮的蓝色玉石。空气亦是纯净,于是太阳的光便可以借着以太的翅膀顺利抵达地面,并顺道用金色的餐刀将西宁这块奶油蛋糕切得棱角分明。
这当然是带着宠溺的语气说得这话。换一种语气则是,太阳明晃晃金灿灿呆愣愣地被人挂在天上,如同天神手中的照妖镜,散发出的亿万的金针将这个世界刺得雪白,让各路妖魔鬼怪无所遁形、四散逃逸。因而西宁的整个街上空空荡荡,少有行人,“白茫茫落得大地真干净”。
在上,有阳光晒得人皮肤灼热生疼;在下,柏油路反射出的白色阳光令人头晕眼花。弄得我是既不敢抬眼,也不敢把注意力往下放,着实让人难受。就这,我晃着昏昏沉沉地脑袋瓜子,一边跟着姑姑姑父去莫家街,一边艰难地打量西宁。令我感到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人在街边卖艺。不是唱歌跳舞或者杂耍,而是颂诗,法国普吕多姆的《碎瓶》。
语气忧伤,竟然道出了其中的几分味道。我不由得想起在宾馆时,那两女一男的争吵来。多情的宙斯四处留情,善妒的赫拉四处打压。最后赫拉却当着众神的面被倒吊了一个世纪。爱情之瓶身上的罅隙不知不觉不声不响地不满周身,一碰即碎;即使你用胶水细心粘黏,那些痕迹不仅依旧在,而且瓶子比之前更加脆弱,你不得不花费比之前更多的心血更加小心翼翼地去呵护。最重要的是,你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却表现得就像是全是自己的罪孽一样。
可是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义呢?为了可笑的责任吗?然而婚姻的责任来源于双方得到的幸福感。这样心力交瘁地去维持一个空壳子,又哪里来的什么幸福感呢?幸福感没了,地基没了,大厦倒了,还留着责任做什么?能吃吗?分吧,分罢。
父母也经常吵架。每次吵完架他俩都会气呼呼地坐到我两旁,我妈就会在向我将事情复述一遍后,开始数落我爸的不是,之后还会再加上一句:“琛琛你说怎么办?”然后我爸就先会指着反驳:“难道是你那样子的?”随后转过来对我解释,最后再向我求得共鸣:“琛琛你说对不对?”这时候我妈就会继续和他吵。一般这时候,我会坐在沙发上磕几个瓜子或者给嘴里丢几个樱桃草莓。等到他们再问我“怎么办?”的时候,我才会拍拍手,说:“凉拌。既然这样,那就不如离婚吧。”
然而他们并不会离婚的。
这样想着,不多时便到了莫家街。莫家街算是西宁的回民街了,然而远没有西安的回民街繁华。我跟着姑姑姑父进了一家店铺,我要了一份乌冬面,跳跳却非要吃所谓的“飞机饼”。拿手上咬了几口,似乎觉得和自家烙的烧饼没区别,又丢给了姑姑。姑姑一手拿着飞机饼,一手拿着筷子吃面,又转头给我说:“这面真难吃,还不如点乌冬面。”我则说:“乌冬面也是一般。记得钟楼开元商城顶层有一家乌冬面,海鲜的特别好吃。”姑姑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却注意到姑姑身后的两个男生。那两个男生身材高挑削瘦,其中一个穿着皮衣,背着打满柳钉的细带皮质书包。两人手拉着手,正在点餐。这是我在现实中遇到的第一对gay。
从餐厅出来,姑姑说:“走,咱们逛逛去。不过不买东西。等从青海湖玩回来,临出发时再过来买。”然而也确实没有什么好买的。街边一大堆卖灵芝雪莲和虫草的,这些东西价格昂贵,也不知真假。还有一些店里卖好吃却口感僵硬的牛肉干,以及像禁婆一样的发菜、比枸杞更圆润一点的黑枸杞和昆仑雪菊。进去转的时候,我还注意到柜台旁边吊着一大捆形状奇特的腊肠。几天之后回西安之前再来这边,进的店多了我才知道,那看着是腊肠的其实是牦牛的外生殖器,估计可以壮阳。再转悠,便是一些卖蜜蜡琥珀的小摊,以及一家卖藏刀的店铺了。
回去的时候又遇到了一对gay。两人远远地在我们前民走着,虽然没有牵手,然而他俩时不时地用肩膀轻轻碰一下彼此,十分亲密。据说中国十大gay都中,西安排名第六。然而我在西安从未见到过一对gay,反而只半天里却在西宁遇见了两对。我拿出手机装作拍摄西宁街景的样子,偷偷拍下了他俩的背影,然后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偷笑,猥琐地宛如一个偷窥狂。
我是希望所有恰当并且相爱的人都能在一起的,甚至希望他们能够得到来自双方父母的祝福,最终举办一个即便不被法律认可的婚礼的。
说到婚礼,高二的同桌是一直嚣张地嘲讽我说:“噫——婚礼。我就等着几年后在你婚礼上喝喜酒,顺便见见你爸妈。——你婚礼我必须得去啊,那么稀奇,必须得给都市快报打电话啊。”仿佛就差厚脸黑字地写着“老子能结婚,你能吗?”的字样了。
那神情说是装逼,不如说是炫耀。“你看,我有,你没有;你看,我行,你不行;你看,我可以,你不可以。”
当时是不忿,现在倒是换了种思路,觉得那些将自己的地位和尊严建立在对他人的炫耀和践踏之上,并以此作为自己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资本的人……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要同情这种缺乏自信自卑感爆棚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