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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湘君(五) ...

  •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栖梧以前最不喜的当属屈子了,她动静肆意,能端立在檐角朗声诵读逍遥游,大约往来的家仆都觉得她孟浪难驯,兴之所至也敢迎风畅笑。她一生顺遂,不懂悲愤失意,不懂爱而不得,是注定要像太阳一样的人。
      夫子最厌恶老庄那一套,说不过是乖戾之人哗众取宠,也教不会栖梧成为娴静的闺秀,他太老,又隔着礼数规矩,不明白有种美是比兵刃更锋利的。两人相看生厌,最后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他曾私下要我执言相劝,我嘴里答应的好好的,心里却在想,把这个栖梧劝没了,你们又去哪里找一个还我呢?
      若说才艺文采,栖梧比起那些雅士明贤也不遑多让,但她最中意的还是钩镰枪。家中从无人研习这些,自命不凡点的,还认为舞刀弄剑之事有辱斯文,不屑为之,所以她自小就会翻墙去城西找练家子比划,后来年纪渐长,也就很少再去,只是开心了会拉着我在琼花丛边演练一套,枪尖挑落一簇一簇的白。
      美极,艳极,凛冽之极。
      或许栖梧是族里唯一待我如同胞之亲的人,遇见她之前,我不过身世畸零,分别之后,我守完自己有名无实的姻缘,整半生之数。
      除去八载总角之谊,余生再无相见。
      她及笄那年有次醉酒,别苑里海棠开的正繁,花瓣落进酒里透出旖旎的粉色,染得她双唇鲜艳。栖梧勾着我的手说,你,我们不成亲了好不好?小鹊儿……我带你去看大千世界,看这人间世,可好?
      眼波一荡,当中便有千种不可言说的风情。
      我拂下她鬓间一朵白海棠,想起她以前说世人深恨海棠无香,殊不知凡人只能闻见庸脂俗粉,如何可得清欢幽独?不由得笑起来,说:“好。”那瓣花一沾她唇角便红了,而海棠花清苦,略有回甘。
      莫能与人说。

      “做梦了?”
      紫丞眨眨眼,楼澈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
      “没事,只是有些心绪扰乱。”伸手接过楼澈递来的木梳,紫丞垂眼听广播里的着陆通知慢慢扎好头发。
      倒是没想到会做这样的……梦。
      他收敛心思,收拾好随身事物,前排的乘客已经起身,是几个年轻女孩,回头时看见他纷纷笑起来,紫丞也回以一笑。
      两人花了半天转车,日暮时分方到离墨算得的镇口,举目所见皆是沼泽,零星几只白欧背上一抹霞色且鸣且飞。
      “踏枝姑娘生前,此地倒应是另一番模样。”
      烟波浩渺,湖光秋月,水尽南天,横无际涯。
      梦里那张扬恣肆的少女,就拉着踏枝在这一碧万顷中捞月观星,酒浓处如玉树垂枝,扣舷而歌。
      ……到底是,意难平。
      如今当地人劳作早已不用旧时船桨,两人问询几时,才打听到一里外有位老船夫,前年离的世,儿女业已搬迁外省,带着父亲骨灰走了,祖屋外应该还有艘闲置多年的。
      两人倒是不怕腐朽破败的,不过一两个法诀的事。送船入水时堪堪夜幕,水境的晚风湿凉,紫丞坳不过,把楼澈死活带上的风衣穿好,坐稳后一敲船首,岸涯水草便被缓缓分拨开,一叶轻舟如鱼归海,随风荡入湖心。
      楼澈早就躺倒,双手背在脑后,见他起身,立马抽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旁边:“这边这边。”
      紫丞莞尔一笑:“若是和楼兄一起躺着,若是此时有酒,不知如何喝?”
      “……!你怎么知道?!”
      “楼兄自己写在脸上与人看的,紫某想不知道也难。”
      楼澈猛然坐起,激得小船晃了几下,才想起自己似乎有些晕船的毛病,又慢慢……躺了回去。
      “弹琴的,我们……喝点酒罢。”
      他从包中摸索出一只单手可握的葫芦,扔给对方。紫丞拿着东西在他身边端坐下,也不着急,只是从虚空中凝出一把七弦琴,汉木冰纹,端底有些年头了。他先辨了几声音准,少顷,泛音一动。
      天地俱静。
      楼澈阖上眼听着,只觉满耳清唳,湖岸的枝叶萧飒声随波远去。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他心中有些得意,又有些伤怀。弹琴的技艺卓绝,这是众人皆知,今夜一曲却是为了安抚他心绪,免得他任务未完成就吐了一湖,只是这琴音中依稀能听见离忧未解,也不知是弹琴的有感而发,还是又有了什么胡思乱想。
      再转念一想,管他心里有什么难受,总归有我陪他、帮他的,顿时豁然开朗,精神一振,也不觉得头昏脑涨了,一个打挺,捞起紫丞放在身旁的葫芦开口便喝。
      抚琴的人眼睫垂着,却是不动声色勾唇一笑。
      楼澈喝了个爽快,这才从包里掏出那只梨花木盒子,里面盛着一堆晶莹玉润的碎瓷。他打了个响指,那些碎片就悉悉索索动起来,逐渐拼成一盏茶杯的形状。
      某人满脸心痛地注了一杯酒进去,见半滴不漏,方举杯对月,遥遥对着湖心。
      最后一挑如帛裂,紫丞缓缓松开左手,收琴起身,看楼澈连酒带杯抛入湖中,除了一点击水声,竟是半点响动也无。
      “本来,”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了去,“踏枝姑娘该是寿终正寝的,然而杯中执念的神魂约是二八年纪吧?她还记得自己最好的年华。”
      我想以这样的面貌,在你最好的时光相遇一次。
      船底一阵暗流涌动,像只苏醒的兽不动声色袭来,然后是一连串细微的磕碰声,乍响,转瞬又重归寂寂。
      再也没有回应。
      “江南寄来的书信,是栖梧留给旧友最后的字。她以为旧友的得偿所愿是佳偶天成,所以从此嬉游人世,无牵无挂,或许在梦里,她才敢想起自己也是求而不得之人。”紫丞一边喝酒,一边不知对谁说着。
      那些故作洒脱,一世孑孓,又该是做给谁看?若不是真以为所爱之人心有所属,如何放开得手,头也不回。
      比及了悟,到底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楼澈坐在他身侧,也不知是在看月亮还是在看什么,虚虚握了他手腕,两指相并轻拍着他手背。
      “大概也是……后悔罢。”
      骄傲如伊人,终于可知汨罗江上何谓九歌天问。问不得天有何极,问不得洪泉几深,索性留在最初的地方等一个结果。
      却终不得见。
      ……再也不见。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湘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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