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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湘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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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正好的时侯,她长于江南。
是衣角眉梢俱是水意的地方。
踏枝生母原是乡绅家底,祖上袭过爵位,后又从了功名,至兄弟仍有秀才的名头。所以她也寻了门好亲事,只是福薄,三年得了踏枝一个女儿,婆家至此就有些微词,与儿子张罗纳妾的事。偏生踏枝的父亲是个油盐不进的,无论如何说动,只是不愿意。
踏枝长到五岁,祖父母也从未待她好颜色过。那年想来也是气的狠了,无计可施处索性以死相逼,无法,做儿子的只得同意,然而他母亲大约是尝到了甜头,又觉得这狐媚子耽搁了自家子嗣多少年,气不过,便要休书。
要说对此有几分印象,踏枝是没有的。公婆家拼着两族情分将踏枝母女遣回娘家,也算的上壮士断腕了,她母亲性子软,在家里听见别人叹气就要躲回内屋哭上半天的,愁肠百结所以药汤也不曾停。只是约莫半年,就听得江对岸传来消息,说她前夫自休妻后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多日,终究没了。有饶舌的婆娘就在城墙跟下嘬牙花子,只说报应不爽。
族中倒是可有可无的,对家给了这么大一个没脸,也不过送一句“该”再啐上一口,终究不痛不痒。只有偏院深处的踏枝知道,她母亲从得了确信起整整哭了三日,茶水不济,生生呕出血来,在睡梦中泪痕斑驳的去了。
这三日看望过她的,不过是默然踩在门槛上的踏枝一人。
这年踏枝六岁。族中可怜她一个孤女不知事,便交给正房老大养,正好这房内三个儿子却只得一女,可以做个伴。
那日天蒙蒙亮,几个粗使婆子把她摇醒,说姑娘要见她。快要霜降的时节,地面上的寒气像一夜抽藤的蔓缠进心窝,她在微风中一路瑟瑟发抖,走到那间屋子,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周身针扎似的发麻。有人勾着她下巴要她抬头,手指烫的像一链火,划过的皮肤缓缓燃烧起来。
那女孩眼角一挑,笑了,握住她手:“今日城南有家小馆开张,跟我去玩,可好?”
她眼中有团火焰,仿佛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不会熄灭,美得惊心动魄。看这双眼睛的时侯会觉得那里把所有的黑色都燃尽了,只留下纯然的光。
是赤日中的神鸟,火羽龙文,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非梧桐不栖。
“栖梧家里疼极了她,只婚事这桩不由女儿自己做主。我母亲在闺中也是知礼守节的良家子,不过一江之隔,竟是连名分都无可处的,何况要到临汝那样千里之远?官家无情,比寻常人家更甚。口头说爱的,究竟也作不得数。栖梧自幼爽快旷达,这样好的人,合该自在一辈子,谁也束缚她不得。”
老猫蹭到她脚边,叫了一声。
踏枝一笑:“前辈这是如何?”见后者仰头盯着她也不回应,像是单纯凑近了听故事,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栖梧不愿意嫁,然而那边催的紧,只说公子爱慕她美名多年。那时我有什么法子呢……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丫头,空有主子的名分罢了。”
“……”
“我告诉栖梧自己倾心那公子多年,求她帮我了偿夙愿,她答应了。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事,唯一有愧的只有我名义上的外子,所以我答应过他,此生不入他家祖茔,只是想不到他有这么恨,挫骨扬灰也不过如此。”
“你……”楼澈想了想,也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我也不知还有什么执念留我蹉跎了这些岁月,不过应该也无妨了。”
身死魂销,是世间寻常。
踏枝把碎瓷放回楼澈手中的瞬间,最后一缕神魂再也支持不住溃散成雾,随风湮灭,只留下低低一声如叹息:
“……若是可以的话,让我再看看她。”
一枝海棠刹那落花如雪,梢头再无一丝春日颜色。
“拿到了。”紫丞在他身后轻轻说,话中没有喜意。
楼澈不说话,反手握住了紫丞的右腕,两人一阵沉默。离墨看老猫偷偷冲自己挤眉弄眼龇牙咧嘴,好生无语,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正忙着认真研究手中镇灵器是否无虞。
老猫:“哼。”
离墨回天殊前同楼澈协力算了一课,目标在洞庭,不是什么偏壤,便由着他们去了。走时不放心,又给师弟留了几张应急用的桃符,这才被楼澈成功送神。
两人商量了一下,在店里给琴瑚鹰涯留了个便条,当日去找任贩子“买”了样老物件。
下午就捧着玳瑁盒子上了飞机。
按楼澈的意思,是要乘轮船南下的,紫丞看他半晌,说只怕走到一半楼兄就无心它事,也不知道上次光顾着看风景险些丢了铃铛的是谁……
然后在某人怨念了一刻钟不到的眼神下坦然自若地订了机票。
楼澈心大,上一秒还在嘟哝弹琴的越来越会呛人,立马就能转念一想,觉得再如何也比之前好多了,于是重新愉快起来,盘算这次出远门要和弹琴的吃什么玩什么。
等他发现飞机上弹琴的再不能拿出手机玩游戏,就更满意了,乐颠颠拉着人说话:
“师兄说师父最近心情不错,下个月先生给他过生日,应该不会把我们赶出来了。”
紫丞默默想毕竟勾芒是收钱办事的,最在乎的就是信誉,效率能不高么,不过这种事情不需要说明:“紫某倒是不记得被前辈赶出去过,不敢和楼兄称‘们’。”
“……”
客舱里有人已经裹上毯子打起瞌睡,紫丞不好笑出声,扭过头去。
楼澈也知道自己又被嘲笑了,也不在意,倒弄得紫丞不好意思起来。“我摸摸你冷不冷……果然帮你要条毯子吧?”
紫丞摇头,盯着这人的短衫:“不用。”
楼澈也不勉强他,捏捏他手腕,有点不满意的模样。
“你倒是长壮实一点啊……多让人担心。”
紫丞一掌把他手推掉,“不知道楼兄在把我当什么养,可还需要个好价钱?”他笑意盈盈的,楼澈反而码不准有几分气恼在里面,只好东拉西扯了些别的废话,诸如这次去江南有什么想吃的啊,想去什么地方看看,他自己说到兴起处恨不得手舞足蹈,还想弄点酒喝,紫丞歪着头偶尔搭句腔,本来可有可无的心性,看他眉飞色舞,也觉得有些兴味。
两人头挨头这么嘀咕半晌,撑不住一起睡着了。
旁边座位几个小姑娘扒着椅背看了一路,笑得那叫一个满面桃花,胆子大的掏出相机照了几张,重新坐好后激起一阵细小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