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湘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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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子是被故意打碎的，”回来的路上紫丞先坐了驾驶座，油门一踩就冲了出去，“此人有问题，但只是个最细枝末节的线人，倒是无妨，你可以让师兄那边盯着。至于踏枝姑娘……”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楼澈掏出顺走的战利品念了一句，粉青色的碎瓷片在将近正午的太阳下泛着浅黄色的光晕，“东西是好东西，这颜色，这质感，多可惜。”
“里面可是有亡者骨灰，楼兄别怠慢了。”猝不及防的急转弯。
楼澈收起瓷片调整了一下姿势：“本大爷什么时候出过错？小明那伙人就知道给你进谗言污蔑我。”
“如此说来，想必上次那颗六眼天珠，也在楼兄的掌控之中。”
“……我听出来了，你在嘲笑我。”刹车后被巨大的惯性力往车窗上推的楼澈默默咬牙。
“岂敢，岂敢。”尤其是有人依然在状似无辜地微笑的时候，就更想咬点什么了。
下车时对面小区的保安打了个招呼，紫丞微笑回应，倒是楼澈在想什么事情没有注意。进门前他突然顿了一下：“我说，弹琴的。”
“嗯？”
“你说……若是她不愿意想起来，该怎么办？”
紫丞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多表情：“已往既不谏，来者犹可追。不过，无计可施时我们不是还有楼兄的杀手锏吗？”看楼澈脸上浮现出得意和藏不住的不解，还是没忍住笑，“到时候可要仰仗楼兄，用你那无坚不摧的人格魅力说服姑娘了。”
“……”
海棠垂丝，多为紫或红，唯独这里一枝，洋洋洒洒数十朵，皆纯白如雪砌，露出几点黄色花蕊。
踏枝呆呆看了半晌，用指尖触碰最下面那朵欲坠未坠的，只觉得柔软且凉。
像记忆中的某样东西……温和的，冰冷的。是了，如果她还活着，记忆尚且温热时应当有那么一个人，眼中潋滟如湖水，冲她一笑，问：
“鹊儿，今日陪我去铺子玩一遭，可好？”
她伸出手去，仿佛还记得指掌相握时的温度，但那人的面目却如一池春水被搅碎，渐渐模糊了，极远处有水滴和笑声一晃而过。待踏枝凝神，就见长一的主人站在门口静静看她，不发一言。
短头发的那个从包里掏出一枚碎片，问：“‘栖梧’这名字，踏枝姑娘可还记得？”粉青的颜色落进她眼底，却像是火折子一般点燃了理智，瞬间识海中只剩下漫天大火焚烧一切，风息凛冽如孤狼嘶吼。
踏枝痛苦地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浑浊的涡流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犹如愤怒的兽群一瞬间包围了她微微弓起的身体。那些是滞留人间太久的五毒五盖，贪嗔痴慢疑之间恶灵滋生，经年野荡，互相吞噬后已颇为狠烈，不是寻常修士所能触及。
“弹琴的！”楼澈反手掐诀，把人护在身后。两人不用抬头就知道长一此刻引了大量怨气，身处漩涡中心，犹如一块鲜美的饵食，无数蠢蠢欲动的眼正闻腥而动。
一只圆的看不出线条的猫悄无声息落在他们脚边，悠悠叹气：“真是没想到，相丹找了多少年的东西竟然在这里。”
紫丞心中微微一动，回头看它：“……阵眼？”
老猫懒洋洋的尾巴尖点了两点。
“嘿嘿，”楼澈咧嘴一笑，闪念间手中已经多出支桃木兼毫，一尺来长，在他手上挽了朵花影，笔尖有华光影影绰绰，“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老猫看他凝力凭空写出第一个结印，打了个喷嚏：“你要耍帅可赶紧的，天殊的人动身了。”
此时踏枝的身影已完全被汹涌而至的恶灵怨气淹没，紫丞闭眼吐息两轮，仍能听见尖利入骨的凄厉叫声，脸色不由得有些发白。以他的体质，委实不该滞留于这种环境，楼澈似有所感，手中速度加快，笔势一收便急喝道：“去！”
满屋的呼啸声一滞，旋即便被无形的磅礴灵力所阻，几方势大的污浊之气立马挣扎起来，咆哮着企图冲破重围，却只能与结印僵持不下，而它们后面的踏枝逐渐显出溃散之相，眼睛半闭着，竟是落下一滴泪。
肥猫随意抬起左前爪，在虚空一按，楼澈顿感轻松，伴着一声清哨，一室怨灵被结结实实压下，落入香炉中。未晌，散出幽幽异香。
楼澈来不及收笔，只问：“弹琴的，你现在还……”
有人急急忙忙掀帘而来，打断他动作。
“离墨师兄！”楼澈看清来人，又惊又喜，“你不是跟着先生去殷水了吗？”
离墨先对老猫和紫丞颔首权作招呼，方答话：“先生前日做了一课，似是算到这几日有灵应劫，便遣我回来，正赶上天殊那颗珠子发光了，师父暂时脱不了身，我先来看看。你们这是刚做了封印？”
“哪里，只是来了许多怨灵，一气塞到炉子里了。”肥猫不知何时已踱到架上，尾巴一扫，莲花香炉稳稳落入离墨手心。
后者略一皱眉：“这么多……这炉子我可要带回去，得多镇几天。”
楼澈点头：“下次换个大点的，你看多不经用。”
“又胡闹了，镇灵器也是看大小的？重瓣莲在市面上早就有价无市了，求都求不来。”
紫丞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往踏枝跟前走了两步，楼澈也不和师兄讨价还价了，赶忙拉住他。虽然之前就发现她神魂不继，但此刻踏枝周身已经模糊不堪，恐怕再也维持不了多久，楼澈心软，又想虽然对方并没有正式委托自己，也是自己算得的因缘，理应善始善终。
踏枝狠喘了两口气，怔怔望着指尖的水渍发呆，听到紫丞轻轻一句“姑娘？”方撑直身体抬头看他们。
“现在姑娘可知道今夕何夕了？”他问。
踏枝笑起来。她容貌算不得美艳，只是这一舒展如春华落雨，安静而生动，倒让人无端生出怜惜之情。“我长于江南，成婚后一生未曾离开夫家庭府，想不到身死灯灭多少年，竟漂泊异乡千里……这也是，因果报应？”
没人说话。阴灵本无形体，所以不会像生灵一样落泪呼吸，离墨和老猫对视一眼，见对方摇了摇头，也就缄默不答。
最后还是楼澈开口：“有人将姑娘你的骨灰封入瓷坯中煅烧成器，所以你沉睡多年而不能知，随东西颠沛到这里。最近这瓷器被人摔碎，你才……”
“那上面除了栖梧，还写了什么？”踏枝问到，却也不等他回答，“是一阙《蝶恋花》，对不对？”
她看了眼几案上的海棠，一面摇头，一面笑：“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那是栖梧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要他答应我刻在我碑上的。”
“……他？”
踏枝走近几步，把楼澈手中的碎片拿起，默默端详，神情有些恹恹，又有些难以言说的眷恋。神魂苏醒后带来的生机从她眼中一闪而逝：
“他是临汝官家的少爷，爱慕栖梧多年，直到成亲那日都只当新嫁娘便是意中人，哪里曾想，盖头下的新人不过是只攀了高枝的家鹊儿。”
那眼尾等闲一扫，顿时殷红如血。
“那日他该有多恨呢……恨不得让我死了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湘君（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