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95、高平之战（中）

　　凭着一脸可怕的红疹子保护，空空在敌军营中横行无阻。他极其自然地回到真正的白将军营长，笑着拍拍床上昏睡之人的脸，将衣裳放回原处，静静等待黑夜降临。
　　月升起，人疲乏。贼小子小心地听着四周的动静，耐心等着时机。黑夜虽然易于躲藏，然而却是军营中守备最严的时候。三五人的巡逻小队到处都是，寨门前还有高位防守，即便是“盗门”中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出去也需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终于，机会来了，空空屏息，将动作化为清风，趁着巡逻的空荡迅速沿着白日打探好的捷径奔向营外。
　　眼见着就要逃出生天，没想到身侧突然蹿出个人影来，空空吓了一跳，赶紧收了身法，立定警惕。
　　“哟！白敬军，大晚上的这是打算去哪儿？”
　　大嗓门儿吓得人一哆嗦，贼小子下意识望过去，迎着一片月色看过去，心中顿时生起无数怨埋来。
　　又是这人！可恶的契丹的主帅！
　　多亏了一脸疹子遮挡，空空不满的表情才叫人看不太出来，然而他沉默的态度，冷冷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内心，看在对方眼中颇为好玩儿。
　　“哦！对了！是在下疏忽了，白将军有疾在身不便多言……这样吧，如今天色已晚，夜里风凉，白将军还是早些回账休息比较好，本帅恰好也顺路，不如相伴一程？”
　　契丹将军说着，就要揽着人往回走。
　　这还了得！
　　空空有些急了，然而他不敢妄动，只能在心里一边骂一边认命地跟着人往回走。
　　贼小子心中不情愿，脚下自然也磨蹭。然而，契丹将军十分有耐心，竟一路陪着他慢慢走，不说话也不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人笑，叫人看了瘆得慌。
　　这让空空无比郁闷，可他实在没有办法，对方的功夫远在他之上，就连贼小子出神入化的轻功也能比肩几分，此刻若是心虚露出马脚恐怕再也难逃。
　　就在他愁得没办法，不知如何是好时，或许是老天有心帮衬，突然从远处紧紧忙忙跑来一个小兵，冲着契丹将军耳语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立刻叫那人紧锁了眉头。
　　于是，再也无暇管眼前这个行为怪异的白将军，契丹将军冲空空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接着嘱咐小兵送他回账，然后匆匆往主帅营赶去。
　　瘟神总算走了，空空深深舒了口气，看着眼前替补的小兵也格外高兴。他故意吓了吓对方，然后身形变换，几步疾走，不多时便不见了踪迹。小兵揉揉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到找不着人，这才拼命去白将军帐中寻找，只见床上昏睡着一人，遮着半张脸，身形与白将军无异，终于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精通“移步幻影”之术的神偷已经顺利摸出了营外，带着一脑子情报奔回大周营地。
　　年轻的大周皇帝一夜未眠，平静地等着远方的消息，待到一阵突兀的风起，他僵硬的表情忽而软化，浅浅一笑道：“卿迟到了。”
　　空空白了一眼座上的那人，尽管心中无数吐槽，终是碍于对方身份没有发作，只是径直抢过王座上的纸笔，将自己在敌营中的见闻系数写下。
　　柴荣也不怪他鲁莽，只是立在一旁微笑，待到最后一笔落下，这才将那张堪比黄金的纸张拾到自己眼前细读。
　　半晌，他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果然不出朕所料！”
　　接着挥挥手让贼小子退下，自己则对着一张地形图奋笔疾书起来。
　　空空没想到自己拼了老命换来的情报递上去对方竟是这样的反应，于是不乐意了，冲柴荣似笑非笑道：“陛下，您现在可是还要治臣下和赵家的罪么？!”
　　周世宗冷不防被人这么一问，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埋下的圈套，忍不住笑道：“爱卿神技，功大于过，朕又不是昏君，哪里会再治你的罪！”
　　“那好，陛下既然这么说，下臣便告辞了……”空空一刻也不想再于这个狐狸一样狡猾的皇帝周旋，转身边走，然而刚迈出几步又折返回来，犹犹豫豫道：“对了，刚刚陛下可是说臣功大于过？这么岂不是说，下臣除了免去罪责还可以讨点奖赏？”
　　周世宗正是高兴时，对于这种讨打的作为也不以为然，然而笑着点点头道：“那是应该，卿想要什么？尽可道来。”
　　得了这句承诺，空空胆子越发大起来，直接道：“下臣希望陛下今后莫要再委屈了赵将军，他文武双全，堪当国家栋梁，而不仅仅是帝王身边卑下的亲随……”
　　贼小子这话极为大义不道，就连他自己说完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至高无上的陛下听到这样的“暗喻”，只是愣了愣，好似没有听懂一般，无比纯真道：“朕当然知道赵将军的能耐，而今擢其为亲兵小将着实是委屈他了！卿放心吧！此役过后，朕定会给你，还有赵将军一个满意的交代！”
　　“……”
　　此言一出，空空尴尬地实在不知还能接什么。他不确定皇帝听懂了自己的意思，然而既然对方已经答应，就是“金口谕令”断不回会出尔反尔，总算叫人放心了些。
　　目的达到，空空再也没有滞留王帐的必要，行礼转身而走。
　　匆匆回到自己的驻营，帐中灯火已熄，他措手搓脚进去，生怕一不小心打扰了某人的睡眠。可是他忘了对方早已熟知自己的能耐，贼小子刚刚一脚跨进去，玄朗便醒了，黑暗中等着一双明亮的眸子狠狠盯着他，瞧着人头皮发麻。
　　“嗯……你还没睡啊……”
　　有些尴尬的招呼，算是两人那夜之后最不自然的照面。
　　玄朗没有吭声，只是一双眼死死盯着对方，仿佛正穿透□□正视着灵魂。
　　两人再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无论是沙场还是江湖，见过的经历过的即使不讲双方也心知肚明。关于那夜的误会，两人都不愿解释，更不想谈起，于是任着一颗刺梗在那儿，吐不出咽不下，没呼吸一下都疼。
　　于是，只好这么不进不退地相隔一丈对峙着，直到一人败下阵来，叹息一声，轻道：“太晚了，睡吧……”
　　然后，再无多话，一夜好梦。
　　空空得回的情报让周世宗深信不疑，他很快根据实际敌方军力部署好己方人马，准备迎战。就在这时，北汉主刘旻亲领中军，张元徽领左军，杨衮为右军，阵容严整指向潞州而来。后周昭宁节度使李筠接到线报，第一时间派遣部将穆令均率领两千人马迎击。谁知，还未征战几个回合，穆令均便被契丹的骑兵逼入陷阱，中伏被杀，损失千余人。无奈之下，李筠只好退回潞州。周世宗柴荣得此消息十分愤慨，决定亲自领兵主动北上迎敌。
　　终于，两军主力相遇。
　　是夜，北汉军中诸将商讨迎敌方案，契丹主帅杨衮观察了后周军的阵势和军容，先起承言：“陛下，末将以为周军势强，不可贸进，不妨先派小队刺探，而后再分步进攻。”
　　然而，他的话一说完，立刻引来刘崇的嗤笑，“杨将军，朕素以为契丹兵士勇猛非常，难不成也是缩头乌龟？可汗派汝来中原，是来协助我军杀敌的，可不是磨磨唧唧作疑兵之为，小心错失了进攻的良机！”
　　杨衮一听，不禁为主帅的自负担心，虽然刚才的话有辱没外族之意，然而作为外援主帅，他不得不再进言道：“陛下有如此信心自然可贵，可是行兵之道向来慎谋远虑。此番，我军剑指中原，怎能不做好长久苦战的准备？那周朝新皇虽然年轻，可是末将听说他自小在太祖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不可小觑，若此人真是宵小之辈，又怎敢刚刚登基就披甲上阵？絮言良苦，陛下慎思啊！”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然而不知为何，刘崇看着对方那一头棕发，瞧着人家脸上那来自异域荒漠难以遮掩的自信就觉得碍眼。
　　他请的是能上战场杀人的勇士，请的是能奔袭千里的战马，不是自以为，老想支配别人的异族反臣！
　　多少年了，他刘崇夜夜入梦，眼中耳中都是长子惨死的景象……杀子夺国之仇，一日不报一日不得安稳！
　　本是刘家的江山，一夕丧于郭贼之手是他当初没本事。然而，现在，他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韬光养晦多年，终于有了扬眉吐气，报仇雪恨的一天！
　　怎能退缩？！
　　于是，上座的帝王不耐地挥挥手，再也不听杨衮的建议，下令道：“即日起，擢张元徽为东翼大将军，进攻周军主力，弑杀狗贼柴荣！”
　　豪言已出，众将同喝，唯有异族将军紧锁了眉头，看着远方周军的方向，黯然不语。
　　战争一触即发，两军对峙潞州，都是帝王亲征，堵上了整朝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