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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高平之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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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衮的建议没有被采纳,虽然有些丧气,却并不着急。对于刘崇他向来不报什么希望,对于此番来远征中原,契丹主子的意思无非趁机刮些油水,若真能助刘崇战胜周军,就契丹而言无非是再次南下称霸中原最好的演练。
冷笑一声,目送一帮自以为是之徒,杨衮轻声向身边的亲兵耳语了几句。随后亲兵领命而去,契丹主帅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不少。
既然已经没他什么事儿了,杨衮也不想浪费时间,他还记得昨天遗憾未能多聊几句的白将军,也不知此刻对方身体是否好些了,可不可以细细解释解释昨夜反常的举动。
心中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人帐前,杨衮正想掀帘子进去,一只大手却先一步挥到眼前。
时机巧得很,二人皆是一惊,半晌没有说话。
杨衮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虽然依旧穿着昨日那身盔甲,脸上的红疹却早已消失不见,望见自己颇为陌生,好似初见。
“白将军,见到你如今这般康健,真是太好了!”契丹主将率先拱手行礼。
那将领听他直呼姓氏,先是一愣,半晌待看清杨衮打扮,这才推测出对方身份,忙忙恭敬道:“末将不知将军来此,有失远迎!承蒙将军惦记,末将之前得的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休养休养自然就好了!”
白将军说话直率,言语中透着一点畏惧,不似昨日模样,这让杨衮心生疑虑。
于是,他接着笑道:“昨日真是多亏了白将军,若不然本帅的战马还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杨衮这话本意识试探虚实,谁知白将军以为自己平日无事在马场做的那点小事被契丹主帅记在了心里,不觉十分骄傲,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功劳,连忙应道:“将军哪里话!末将自小便喜欢呆在马厩里,平时那点照料实在不算什么,将军莫要客气!”
他话中坦诚,又将事情认得干脆,竟让杨衮辨不出真相,只得又道:“白将军才是客气,本就身子不好,还惦记着本帅这点小事,着实不好意思。本帅昨夜本想向你道谢,送将军回帐,谁知突被陛下传令,不得已中途而走,不知后来将军回去之后有没有埋怨本帅?”
这笑话说得人一头雾水,白将军眨眨眼,实在不明白这位异国主帅到底什么意思,然而听到最后一句好似话中有话,言语带刺,赶忙摆摆手道:“将军心中挂念末将是末将的福气,哪里还敢埋怨!”
没成想又是这样的回答,杨衮什么都没打探到,心中不免有些泄气,正当他还想再追问几句时,方才吩咐出去的亲兵竟回来了,神色紧张,好似有紧急军务要报。
不得已,杨衮只好放过白将军,将人打发了,专心听亲兵来报。
“如何?”
“回禀将军,此事确实十分棘手……末将本以为柴荣无军功,年纪轻轻就坐上皇位,此刻必定不得人心,谁知周军将领竟意外地十分团结,策反之事恐怕……”
杨衮一听来报,顿时火气。这世间就没有无缝的墙,他还不信了,那些个狼虎一般的前朝兵将竟都对一个年轻人心悦诚服,甘受调遣。
“此事不可就此罢了,你再去查!看看周军中近日可有什么传闻,特别是关于那个小皇帝的,系数向本帅报来!”
“是!末将遵命!”
没想到中原之战竟走到这般棘手的地步,杨衮看着亲兵离去的方向,心乱如麻。他不介意这点功劳最后算作谁头上,却着实担心这一战最后的成败。若是北汉与契丹近七万大军都打不死柴荣,往后等这个年轻的帝王成长起来,对契丹必当是个极大的隐患,届时莫说进军中原了,就连先祖占领的幽云十六州也难说守不守得住。
契丹的主子将中原的战争当作傀儡之戏,杨衮却深刻地发现此乃池鱼之祸。
大战在即,同样头疼的除了契丹人还有亲征作战的周世宗柴荣。
虽然在出发前已经做好了部将难以管束恐生事端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实际竟会比想象的还要艰难。
王帐内,主将樊爱能、何徽昂着头与主子对峙,若非上座之人一身龙袍,丝毫看不出他们三人孰个才是当今君主。
“陛下,末将刚才也讲明了那北汉来势汹汹,不可迎敌而上,如今之计就连退守潞州都难,更莫说主动出击。战场凶险,人命非儿戏,陛下未尝有体会,末将却清楚得很!所以,恕末将违逆,拒不出兵!”
说话之人振振有词,唇下美髯骄傲地扬起,摆足了架势分毫不让。
他的同伴听着也一个劲儿点头,接道:“陛下,您有所不知,战场上不是谁先出击就会赢,当初先帝在世时也常以退为进,未有激进之举,陛下就不愿听吾等所言,也当借鉴先帝神武,莫要轻言谕令!”
柴荣瞪着两人,耳朵传来这些气人的混账话,差点忍不住想要跳起来杀人。
分明是胆小怯弱,出征这么久,既无想法亦无作为,每日不是学朝中那些舞文弄墨的主和文官跟自己耍嘴皮子,要不就是搬出先帝来教训自己,着实可恨!
然而,樊、何二人毕竟是先帝在世时钦点的两员猛将,虽然说话难听却从来对周忠心耿耿且手握重兵,绝不能真的撕破脸皮。
思来想去,柴荣只好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两位将军都提议守军观望,那朕另择一人带小队人马前去打探总可以吧!”
“陛下打算派谁?”
“禁军亲卫赵匡胤。”
听到这个名字,二将哈哈大笑,摇头道:“那赵家的小娃娃细皮嫩肉的,若派去打探,可能消息还没带到人就先被擒了,不可不可!”
柴荣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玄朗的本事如何他还不清楚吗?除了年纪尚轻,经历较浅,智勇双全,堪当大任。此番让他去刺探已然委屈,结果这二人不但不同意还出言不逊,到底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吗?!
“赵家儿郎世代从武,匡胤继承祖训,父亲是鼎鼎有名的开国英雄,又长在先皇身边,朕今日不过是派他去刺探下军情,怎么也不行?”
“父强子未必强,此役非同小可,行差一步后果都难以估量。陛下,吾等皆知您喜欢那小子,与之关系非常,然而行军不是儿戏,还望三思啊!”
“你们!……”
柴荣气得说不出话,他这时才恍然大悟空空那日说的委屈是指什么……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这个皇帝竟这般昏庸无能!竟让好友受辱至此!
冷笑一声,寒意侵蚀全身。年轻的周世宗总算体会到一把“高处不胜寒”之感,那滋味好似心里压着一团火,发不出又灭不了。
“爱卿的提议,朕知道了。然,敌军已经逼到城下,绝无临阵脱逃之托词!至于,赵家儿郎,朕欣赏其卓越,他日必当重用,诸将中若有不服者,不妨在校场,在沙场上比试比试!莫要于人背后妄论是非!”
说完,柴荣拂袖赶人。
二将目瞪口呆,本想再争辩几句,然而一抬头看见陛下阴沉的表情,不敢多言,只好退出帐外。
两人走后,柴荣想着方才的对话越想越生气,下意识想叫人传玄朗来聊聊,却在唤来亲卫后又迟疑了,纠结到最后,最后还是作罢。
一腔愁闷难以纾解,当了太久皇帝的荣少孤独地害怕,他想起了义父还是将军时的情形。那时,他日日像个跟屁虫一般跟着大人跑跑跳跳,辛苦却无忧,实在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有京娘帮忙……
京娘……说起来,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呢?
自那次被拒绝,他再也没勇气走进那条灯火辉煌的梦幻地,所有的消息都是从别人的口中得来。
听说,那人不再定下许多无聊的规矩,凡是带够了钱,又有几分好相貌,都能有幸进得香闺一叙,然而进去的每个都同他一样有一双漆黑似夜的眸子……
听说,那人厌倦了繁华,想要金盆洗手了,拜别的那日引得全汴京的男人痛哭,而那时的自己刚坐上至高的宝座,无暇前去送行……
相思太久,终不能相忘于江湖……
过往一幕幕闪过眼前,心跟着回忆纠结不已。
新月升起,帐外风过,掀起一帘空洞。
柴荣轻轻叹着,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良久,他起身出帐,亲兵上前细心披上一件斗篷。
军中众人多已入眠,除了巡逻的脚步声,安静地连树叶摇晃都听得清。
走着走着,不知行到了哪里,柴荣突然听到头顶有磨刀的声音,他疑惑地抬头,只见上方大树杈上一个人影虚实难辨。
“谁在那里?!”
他大喝一声,惊醒树上飞鸟,紧接着一个人大叫着直直从树上掉了下来。
“啊啊啊!”
夸张的呼喊吓得两人皆是一愣。
柴荣下意识退开一步,他的亲兵赶紧护到人前,一声“有刺客”还未来得及喊,便被掉下的人点了穴。
空空喘着气,又急又气地看了皇帝陛下一眼,无比怨念道:“陛下,是我!”
夜里光源少,模样有点看不清,但是柴荣仍然认出了贼小子晶亮的眸子和雪白的牙,立刻问道:“大晚上你在树上做什么?!”
空空看着眼前仿佛遇到怪物的皇帝,暗叹自己果真倒霉透了。他前几日惹玄朗不高兴,本想趁着晚上休息削个小玩意儿给好友讨好一下,谁知刚刚爬上树,摆好个惬意的姿势就被人打扰,还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摔死!
想到这里,他倔脾气也上来了,根本不管对方是谁,反问道:“那陛下您呢!大晚上又跑出来吓什么人!”
柴荣被他吼得一愣,半天接不上话,若不是深知眼前这人的来历,还以为遇到了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