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94、高平之战（上）

　　一觉醒来，空空已经没了踪迹，玄朗看着身旁整整齐齐的被褥，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儿。然而，大家各自还有各自的事儿做，容不得多感怀，顷刻功夫人已经身处校场。
　　“赵将军，您到了！末将以为您昨晚劳累，今儿会多睡会儿呢！”
　　咧着一口大黄牙的死对头腆着脸说着不知羞的嘲弄，玄朗懒得搭理，径直取了自己的齐眉铁棍挥舞生风，逼得那些个闲散无赖只好退开。
　　这样的情形并非罕见，军中混龙混杂，指不准跑出几个仗着些许军功欺辱旁人的杂碎，对于此，赵小公子素来不屑一顾。
　　与此同时，贼小子空空也顺利潜入了敌方军营。昨夜无风无月，天暗得恰好。他趁着守卫不注意，偷摸了一套伤员的衣裳穿上，悄无声息间差不多已摸清了大致方位。只是出入虎门，不便冒进。空空没有急着挨着帐篷查看，只按照柴荣的交代，记了个大概人数。至于粮草、马匹藏得太隐蔽，未能寻见。
　　空空倒也不急，柴荣给的期限还有一日，以他的功夫就算不能一把火都烧了，偷空儿打探下军情，等到入夜时全身而退却是不难。
　　诚然，他也是这么做的。空空心里没有那么多所谓的民族家国，只晓得今日做这事儿全因自己不小心被那个倒霉皇帝给逮着了，若带不回去什么消息恐会连累无辜。
　　江湖儿女或许不在意国仇家恨，却将一个“义”字时时挂在心上，贼小子为了赵小公子什么都愿意，若能以身代之，得以玄朗在小狗皇帝身前那般委屈，这点冒险又算什么呢？
　　胡乱想着，竟没注意到走到了哪里。空空盗来的这身衣裳看样子规格挺高，寻兵路遇也不敢抬头细看，多是低头行礼，着实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然而，军中行事还是要谨慎，空空借口风寒遮了面目，顺着夜间打探的部署细细察看，想打听出马匹粮草的方位。然而，瞎逛了许久，走到腿肚酸痛依然没有找到蛛丝马迹，眼看着约定的时辰快到，贼小子心急如焚。敌营中待得越久越危险，而且若是不小心打草惊蛇，怕是会影响今后的对战，到时候混蛋皇帝还不活刮了他泄愤？
　　正纠结时，某人的好运气再一次救了他放命。一个小兵突然匆匆忙忙地过来，对着他瞧也不瞧，径直道：“白将军，您休养好了？！太好了！正巧，杨将军的马匹出了点问题，大家正愁没法呢！白将军您是御马的专家，赶紧随卑下去看看吧！”
　　说着，拽着人就往营外跑，空空全然不知对方将自己认作了谁，更不知要去做什么事，只能任由人拉着去。待行了半个时辰，远远的竟听见山间谷底隐隐有马匹嘶叫的声音，走得近些，翻上山坡，附身下看忍不住大惊失色。
　　只见谷底中蜿蜒着一条小河，流水两侧纵着数万匹高头骏马，每匹马皆有两人喂养照顾，情景颇为壮观。
　　空空看傻了眼，心中大喜，怪不得自己怎么也找不到，敢请全藏在这里了！
　　许是他的表现太过奇怪，引起了小兵的怀疑，“白将军！您怎么了？可是身体还未好？”
　　空空赶紧回神，冲对方眨眨眼，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摆摆手，接着伸手指向马匹的方向。
　　小兵猜了半天，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哦哦！瞧我笨的！将军大病初愈，不便多言……那这样吧，将军就随小的去看看情形，别的不必费心，小的自会处理！”
　　空空很满意对方聪敏的反应，高兴地点点头，让对方带路，自己疾步跟了上去。
　　待到近了，贼小子的感觉更加直观，那些马确实不像中原的血脉，身形快有两人那般高大，四肢健美有力，鬃毛长而柔顺，眼亮且圆，实在漂亮！再观那些养马人，中间许多长相亦有不同，虽然都做了中原装扮，但是身上的气味闻来冲人，带着一股牛羊膻味。
　　贼小子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敢表现得太张扬，故作镇定地目不斜视，以免引人怀疑。小兵没有怀疑，一路将人引到马群中间，站定时只见地上卧着几匹油亮的战马，痛哭嘶吟着，看上去十分不好。
　　“白将军，您看！这几匹马从昨儿一直拉肚子，什么法儿都想尽了也治不好，而且越来越虚弱，现在连水都不喝了！”小兵万分着急，蹲在马旁边直冒火。
　　四周围满了人，个个都盯着他俩，这让贼小子十分心虚。
　　他打小连马都没骑过几回，更别说治了，压根儿不懂啊！
　　可是，如今进退两难，若是此刻转头离去，恐怕当场就得露馅。
　　怎么办啊？！
　　贼小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了许久，他终于泄气，装模作样地蹲下身细细查看。
　　可怜的马儿眯着眼睛倒在地上，四肢无力，鼻息微弱。口鼻处干燥，马耳温度极高。空空不知道动物生病怎么对症，万般无奈只能将战马想作小娃娃，当初年幼，随师父师母下山接济孤儿，似乎有见过类似的病症。那时候师父说了什么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老人家给小孩子轻轻做了会儿按摩，擦了身子，最后喂了几大壶水下去。然而，等了半日，那孩子的症状果然减缓。
　　空空循着记忆，按师父的手法静静为马儿做起了按摩，接着又细细给马儿擦拭了几遍降温。他手法轻柔，时不时轻轻对着马耳朵念几句安慰的话，竟没想到马儿居然安静了下来，不再烦躁。慢慢的，随着体温下降，口鼻也不像之前那般干燥。
　　见情况大好，贼小子自己也十分得意，他起身挑了几桶溪水，一点一点慢慢喂进马儿口中。折腾了几个时辰，那几匹马腹泻的症状果然缓解了许多，体温也恢复正常。
　　四周之人都傻了眼看他，不明所以间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寻他的小兵，更是激动地一个劲儿夸赞：“之前就听说白将军御马有术，果真厉害！今儿若不是您，咱恐怕都要随着这几匹马陪葬了……”
　　说着，忍不住还憋出几滴泪来。
　　空空拍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越发肯定这些战马定是来自契丹。
　　这下总算可以回去交差了，贼小子看了一眼不远处橘色的斜阳，心中不可再耽搁，于是冲大家打了个招呼借故要走。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声大喝将他停在远处。
　　空空心中一惊，冷汗冒了一层，他昨夜临时起意扮作他人，并没有准备易容的材料，如今若是有人敢上前扯下他脸上这张“遮羞布”，届时败露，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这位将军留步！”将人拦下的家伙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方才多亏了将军神技，本帅的宝马这才得救……本帅多谢将军！”
　　敢请是道谢的……
　　空空紧绷的神经听到这后面一句总算放松了些，缓缓转身，晶亮的眸子扬起笑意，冲对方拱拱手，无声自谦地行了个礼。
　　拦路之人与他对视，微微愣了愣，半晌笑道：“这位……嗯，白将军？本帅之前遗憾未见，今日这般奇遇，竟没想是这般年轻有为的英才！”
　　听着这话，空空有点无语，他浑身上下捂得只剩个眼睛，对方居然一眼就料定自己年纪尚轻，果然不是凡人。于是，忍不住细细打量，这才发现对面之人的长相与中原颇为不同，发色偏棕，梳了鞭子一并系在脑后，分明就是契丹人。
　　对方见他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瞧，不觉有些疑惑，忍不住笑问道：“将军，本帅脸上可是开了花儿么？惹得您这般关注？”
　　这话说得戏谑，实则威慑感十足。空空赶紧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扯来小兵解释道：“杨帅，您有所不知，白将军有旧伤在身，前头受了风寒，嗓子说不出话，故而冒犯了您，敬请见谅！”
　　这么一解释，那契丹大帅的神色终于缓和，大笑道：“看来是本帅误会了！抱歉抱歉！既然将军身子不爽，那不妨先回去休息吧！待到他日好了，本帅再来找你一同喝酒！”
　　这话一说，空空终于放心下来，赶紧拱手告辞，转身匆匆就走。
　　谁知，刚转过身，背后一阵厉风袭来，贼小子面上犹如刀锋略过，顷刻间再无遮挡。
　　“你！”
　　“你！”
　　惊呼声几乎同时而起。
　　就在正对真面目的那一刻，两双眼都写满了惊异于恐惧。
　　契丹主帅看着对面几乎被密密麻麻的红疹毁得不堪入目的容貌差点将隔夜饭都呕出来，他不确定对方得的什么病，却吓得第一时间扔掉了刚刚揭掉的遮面。
　　“抱歉……”契丹人哑着声音匆匆离去，生怕多留一刻就会惹上什么不得了的传染病。
　　其余人亦没想到这种情况，见着契丹人离开也纷纷逃走，最后只留下满脸红疹吓人的空空哭笑不得。
　　“看来，师父说的果然不错，世间之人都会惧怕眼前所见，却不愿深究心中所疑。”
　　轻轻一叹，贼小子将遮面布巾拾起再次挡住面容，接着对手中一株针叶植物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如血的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