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81、成双

　　柴氏做事从来果断，第二日一早她便收拾妥当直奔赵府，正巧着赵弘殷夫妻和玄朗都在家中，这婚姻大事大可摊出来好好讲讲。
　　“夫人，您家玄朗如今可是京城小姐们梦中的人儿，就连妾身也颇为喜欢，亦不知谁家有福气可以谋得这样的好郎君~”
　　柴氏吃着茶，拉着赵夫人寒暄，她地位虽高却无一点架子，加之形态娇美可爱，让赵夫人极为羡慕，不觉间便亲近了。
　　“郭夫人过誉了，犬儿素来不知顽劣，多亏了郭帅教导，近日才规矩了些，比之郭府上的荣少爷还差得远呢~”
　　赵夫人也并非寻常女子，听人家这般夸自己的孩子，自然晓得同样恭维几句，即便心中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好，可毕竟都是命官贵妇，面子万万要给足。
　　柴氏见赵夫人也是个明白人，索性不再兜弯子，见着闲话聊得差不多，遂将来意干脆说明了，“其实啊，妾身此次前来，是为一件大喜事。夫人也知道，玄朗如今归在郭帅帐下，吾家夫君常常提及这孩子，说他聪明肯学，只当做亲子一般喜爱。之前战时，说那些儿女情长不合适，如今回朝了，吾夫妻二人才恍然想起，荣儿与玄朗都到了年纪，是时候谋一门好亲事了~”
　　提到这里，赵夫人完全清楚了柴氏的意思，连带着里面的利益关系也琢磨明白了，心中突然有些不悦。孩子大了，成家立业都是自然的事，她并不反对，可是若拿个人幸福与俗世权钱扯在一起，岂不是委屈了玄朗？
　　赵夫人沉吟半晌，终于还是犹豫着推却道：“玄朗这孩子懂事儿晚，心里头还老想着建功立业的大事，不必荣少爷年少成名，吾夫妇俩也希望他趁着年少多历练些，所以此时倒也不急……”
　　柴氏一听这话，立刻明白对方大约误会了她的意思，赶紧笑着解释道：“哎呀，夫人啊，这事儿孩子不懂咱们做父母的怎可任着他错过了良缘？古来都言‘成家立业’，男人啊总要先成家才好安心立业，您瞧瞧咱家那位不是如此么？妾身想着荣儿与玄朗素来交好，便想着来问问赵公子有没有可心的人儿，可以的话便将喜事儿一同办了，却没有别的意思~”
　　如此说来，还真像个误会。
　　赵夫人有点不好意思，看来这郭氏夫妇确实与旁人不同，为人果然大气。夫君前些年都在郭帅手下做事，如今轮着玄朗，都对郭帅赞许有加，倒是她这个妇道人家小心眼儿，误会了人家，着实不该。
　　“郭夫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此事还需问过夫君和孩儿，毕竟儿女之事做长辈的也不好多问，并不清楚详情……”
　　“那是自然，这样吧，今日妾身瞧着将军与令郎都在，不如先探个路，妾身回去也好与夫君商量，您看如何？”
　　如此自然好，赵夫人忙忙点头，遂带着柴氏到了前厅，赵弘殷与玄朗正聊着闲话，见两位夫人突然过来，赶紧起身招呼。
　　柴氏一见旧友，屈膝附身，笑道：“将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赵弘殷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对方指的是上次问话的事，于是点头笑道：“托郭帅与夫人的福，末将虽碌碌无为倒也安适，只是心中常念着郭帅战场艰险，本想着等他回来上门拜见，谁知郭帅归来后依然劳累，故至现在还未寻着机会，反倒劳烦夫人移驾，实在惭愧！”
　　“将军哪里话，吾郭赵两家素来亲近，不必将那些虚礼，往后待大家都得了空定再聚也不迟！”
　　赵弘殷听对方这么一说，总算松了口气，说起来他与郭帅着实太久没见，想念之意日盛，真的该找机会登门拜访下了。
　　大人说着话，玄朗只能老实地等在一边，端茶送水，很是乖巧。
　　柴氏看着这孩子，越发喜欢，笑着将他拉到身边，同赵夫人使了个眼神，道：“玄朗啊~姨娘问你，回汴京这些日子，每日都做些什么呀？有没有跟交好的朋友聚聚呢？”
　　玄朗被她问得一愣，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下意识点点头道：“回夫人的话，小子太久没回家，这几日都在家照看弟妹，之后就是练武读书，除了与军中同僚偶尔联络，没什么社交。”
　　“这样啊~可玄朗这么俊，就没认识哪个可爱的小姑娘么？”
　　绕来绕去，总算是问到了点子上，玄朗顿时有些语塞，说起小姑娘，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翩翩的影子。
　　明眸皓齿，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是他至今为止见过最美的女子，也是于他有救命之恩的女子，想那时命悬一线，若不是翩翩悉心照料，真不知自己是否还回的来。倘若对方没走，或是晓得归期，即便等个十年八年玄朗也愿意。
　　然而，翩翩离开时那么决然，甚至连去向也吝啬提及，玄朗不知道对于这个人来说他们之间到底算不算得上朋友，更莫说别的情谊。一段情缘，未曾开口就被人生生斩断，他甚至连单相思也不能……
　　于是，苦笑着叹息一声，回道：“夫人说笑了，像吾这般无才的呆小子，哪会有什么认识的小姑娘……”
　　柴氏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大喜，然而面上还是温和不显，只是冲赵家夫妇笑道：“你们瞧瞧，咱们玄朗委屈的，若是有空还是放他多去结交些朋友，对了，顺便叫上吾家荣儿，那小子更呆，平日无事只晓得呆在房里~”
　　赵家夫妇晓得对方意思，见儿子确实没有反对的意思，当然乐得点头。
　　这事儿总算初步敲定，接着柴氏又在赵家聊了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遂起身告退。临走时，她拉住赵夫人，意味深长地笑道：“夫人，妾身有个世家侄女儿，模样可爱，性情温和，知书达理，是右千牛卫率府景思长女，与玄朗年纪相仿，若是有空不妨让俩孩子见见，全当交个朋友……”
　　赵夫人一听这条件，心下极为满意，赶紧点头感谢，当下便与柴氏定了相见的佳期。玄朗远远看着，没有上前阻拦，亦没有觉得多欣喜，他平静地仿佛此事与本人毫无关系，不过一断必然走过的人生。
　　“阿朗啊，郭夫人说得不错，别人家的孩子在你这年纪早就当爹了，军中事务繁忙，战场刀剑无眼，不如早些接个人回来照顾你，为娘也安慰许多……”
　　许是见到儿子的态度极为淡然，赵夫人也忍不住劝上几句，他知道儿子心里有挂念的人，可毕竟没有缘分，况且阿朗自己也为明着拒绝，这便代表有机会，说不准能成就一段良缘。
　　玄朗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心中突而有些酸涩，他终究于这尘世有许多羁绊，看样子此生断不可能学空空那般潇洒无畏。
　　所谓人之常情，实乃一种对等的责任，有得便会有舍，他素来明白的。
　　于是，笑笑，安慰母亲的同时安慰自己，“娘亲不必顾虑，儿子长大了，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既是郭夫人介绍的小姐，想来模样人品俱佳，无论有无缘分，儿子都心下感激。”
　　如此回答，让赵夫人感动得无以复加，她的阿朗终于长大了，成为了一个有担当的好男儿！
　　数日后，柴氏约了贺家小姐到府中吃茶，“恰巧”郭帅传玄朗来家里聊点军务，于是两人便自然地遇上了。
　　玄朗远远的看见梨树下立着一个翩然的影子，姿态婀娜，气质清雅，想来便是母亲说的贺家小姐。
　　于是，莫名有点紧张，他整整衣衫，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朝人走去。
　　行到近处，贺小姐的模样渐渐瞧得真切，竟是个娇俏的美人儿！那姑娘大约只有十四五岁，模样虽不及翩翩惊艳，在这汴梁城中算得上出众。身材高挑，体形纤细，肤色白皙，身着一袭翠绿薄衫，举手如弱风扶柳。再瞧五官，杏仁眼儿灵动可爱，鼻子高挺微翘，嘴儿小巧殷红，更是精灵可爱。
　　玄朗见之，不由得想起自家小妹，心生好感，待再近些，浅浅扬起一抹笑来，拱手敬道：“不知小姐是哪里降临的仙子，小生三生有幸，竟在园中偶遇……”
　　甜言蜜语惊得美人儿不小心散掉了手中的花，慌慌忙忙看过来，只一眼便红了脸。
　　玄朗瞧她羞涩，笑意更浓，弯腰将那支跌落的雪白花朵拾起递回美人，眸光闪烁着温柔，初见难忘。
　　贺小姐犹豫地接过花儿，紧张地回头想寻找郭夫人的影子，却发现四下不知何时竟只剩下她们两人，显然是有意为之。
　　于是，这位单纯的小姐更加不知所措，她从未与陌生男子这般近距离交谈过，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能低着头看脚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呆愣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她听见头顶一声轻笑，忍不住好奇抬头，却看见那个俊朗明媚的公子正认真看着她。四目相对，春风拂过，瞬时就被偷了心。
　　“小生如今可是在梦中么？不然如何会遇见仙子？”
　　痒痒的，耳边传来腻人的情话。少年郎略带磁性的声音好似仙乐响在耳边，于是一不小心失了神，呆呆道：“君非入梦，君乃梦中人。”
　　从未像今日这般失态，待到那人的笑声又起，才恍然发觉自己说了那样羞人的话。于是，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一颗心从此只能任眼前这人牵扯。
　　“小生赵弘殷将军长子，名匡胤，字玄朗，而今在禁军郭威将军麾下任职，敢请小姐芳名？”
　　“奴家闺名真真，乃右千牛卫率府景思长女，见过赵将军……”
　　如此，便算认识了。
　　贺真真不愧是大家闺秀，模样可爱，性子更加温和，为人处世自有一派名门风范，就连赵家夫人都暗自庆幸，感激郭夫人为玄朗选了个好娘子。
　　双方都很满意，父母亲也无人反对，这门亲事在接触过几次后正式定下。全家人都很高兴，整个赵府甚至特意刷新了一遍，等待着新媳妇儿进门。
　　红红火火的门廊衬着火火红红的衣裳，准新郎站在镜前，不知为何竟觉得成像的人影有些陌生。原以为这一天还很遥远，没想到朝夕而至。
　　一切没有什么不满意的，除了少了些人来参礼，有些孤独。
　　想到这里，玄朗随手翻开桌上还未送出的几张请柬，指尖滑过金字，似有温度。他微微有些失望地叹息，起身走到庭中。
　　那里，立着一颗不知名的果树，大约是立春时竟开了满树粉红的花儿，却不知何时能结出果子来。
　　玄朗抬头看了一眼小小的树冠，纵身一跃，将手上两封请柬挂在最顶的树杈上。
　　少时总幻想能骑马佩剑携手江湖，而今年岁日长，始知世有戚戚难为，愿望也不觉间小了，惟偶然得见，便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