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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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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疑是一场心理战,郭威洗马牧兵丝毫没有动摇围城的决心,而被困城中兵马日疲的李守贞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屡次挑衅虽然看似将对方折辱了够,回头来却恍然发现,不知何时,城中兵力竟已莫名其妙消损了不少。每次偷袭拆墙,多多少少会有折损,即便无甚伤亡,劳累奔波总也不免。就在郭威围城之后月余,河中城中大多将领已经失了当初的气势,纷纷显出烦躁难安之态,就连李守贞也愁得口鼻生疮,感叹他郭雀儿的能耐。
城中粮草不济,众将即便此刻率兵杀出城来,因着数日劳累,又阻于汉军大营工事埋伏,加之□□箭杀,不得已也只好退回城中。
“主上,我军折损严重,对方却气势高昂,断不可再出城迎战,需养精蓄锐再作打算!”
素来叫嚣着进攻的大将竟突然改了口风,李守贞听着无比刺耳。
“城中难济,蓄力之功业已大半消耗,汝与寡人说说如此还如何养精蓄锐?!”
大怒之下,说辞也越发尖锐,于是属下都不说话,静静退到一边,心中懊悔小瞧了敌营那只青雀儿。
正是焦灼之时,李守贞身边走出一个人来,乃副将王继勋。此人心思缜密,素有名士气度,即便而今众将皆乱,他依旧淡然抿笑,进前轻言道:“主上,如今还未到唉声叹气之时,吾等尚有援军可求。”
“援军?呵!将军莫非健忘?!王景崇和赵思绾二人已被牵制,城三面围敌,北部虽有且布有垒石重弩,郭雀儿又命人直指空中守候,即便飞鸟亦难飞出城去,如何传递消息?”
王继勋听后,微微一笑道:“主上,臣观其围堵,路上固然难以攻破,水上却有生机。河中城围河宽广,汉军只着机车布防,我军可排除水鬼,将消息密于蜡丸之中,布传消息,即时王、赵二人无暇,辽、唐、蜀三地想来总有一家来助,届时可解围城之危。”
李守贞听此建议,十分无奈,然此刻实无他法,唯有一试。
“此举实乃引狼入室,然如今生机也无,与其困死城中不如屈尊冒险,先解决了这郭雀儿再说。”
诚然,顾虑无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王继勋的计谋生了效,密丸里的消息很快送往四面八方。然而,可悲的是,这时候求援实在有点太晚了。北辽南征不是小事,加之辽内部斗争日烈,亦不想为一个区区小贼费这般精力。南唐更是算了一笔账后觉得划不来,借口说河中太远,叫兵将在唐边境转了一圈就反转了。而王、赵二人,如今亦是分身乏术,自身难保,不能以救。一来二去,唯有蜀国孟昶愿意来援。
蜀居乱世依险偷闲,兵强马壮又无人敢夺,孟昶此人素有野心,一直想趁机取中原得势。此时,拿到李守贞的求援信,孟昶心中大喜,他立即擢安思谦为都督,韩保贞、申贵为大将领兵五万挥师北上来援。
他算盘拨得响亮,却没想到郭雀儿心狠狡诈,早早派了阎晋卿盯着各路消息,于是这头还在誓师备粮,那边已经飞马密函直送到汉军帅帐。
郭威取了来报,冷笑一声,速派柴荣亲宣帅令,遣赵晖攻打凤翔,以拒蜀军。
然而,凤翔的王崇景早就被打怕了,此刻又得了会援军的消息,见赵晖挥师而来,立刻当起了缩头乌龟,紧闭城门,拒不出战。
赵晖一见自己的老对头这般模样,心中不忍更加轻视。他心生一计,一面留人扎营城外混淆视听,另派一队人马绕道凤翔后山,摇起蜀军大旗,化作蜀军队伍,反复招摇,指向凤翔。城上守卫见到蜀军大旗,以为援军已到,立刻禀报王崇景。可笑的是,这个敢于吃人肉的霸王,估计是被打怕了,竟然轻易就相信了这样的消息,欣喜若狂之下亲自帅兵奔向后山,冲着“蜀军”大旗喊:“蜀军士卒速速禀报,吾乃凤翔节度使王崇景,亲来迎将!”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声热情非常的招呼引来的不是救人性命的天兵,而是夺人性命的罗刹!
赵晖见贼人总计,立刻下山一通狠杀,打得王崇景措手不及,浑然无措。几经挣扎,终是狼狈回城,再不敢出。
汉军叫对方已退,不便再重演,干脆顺势而为,将军队布远守候,坐等真正的蜀军来援。
可怜的蜀军并不知前人假威,大老远奔来凤翔,只见城门紧闭,士卒紧弓以待,拒而不迎。如此态势,搞得蜀军将领一头雾水,特别是大将申贵,他素来是个急性子,大呼了几声无人应答,火都冒到了嗓子眼儿。然而,皇命在身,亦不可退回,只能于城下再请道:“吾乃蜀军将申贵,远道来援,王将军为何久不开门?”
大约是听出了城下之人的怒气,王崇景总算探出个脑袋来,然而,他有前车之鉴,再不敢乱开城门,只对蜀军言道:“空口无凭,真假难辨。将军既是蜀军来援,且胜汉军几个回合,凭此佐证方可开城相迎。”
这话说的,让蜀军气急无奈,只得返去向汉军挑战。赵晖见蜀军远道不休,立刀直奔己方而来,瞬而明白了缘由。遂命老弱病残相迎,故意叫蜀军得势。或许是得胜太易,申贵亦觉得哪里不对,生怕王崇景仍是不信,遂再三敲鼓,屡屡挑战。而这回,赵晖连老弱都不遣了,调头就跑,引蜀军追击,留下不少辎重车驾当作缴获。
申贵命人收了战利品得意地向王崇景邀功,对方这才相信互为同盟,正想开门迎接,谁知竟在不远处发现尘沙滚滚,似有大军奔马而来。
王崇景瞬时急了,怒斥道:“将军既得胜,为何要引汉军复还?!”
申贵闻言这才发觉自己中计,赶紧调转兵阵,匆匆迎敌。
然而,背后城墙紧闭无援,前方来势汹汹,纵使蜀军骁勇亦不敌汉军凶猛,几个回合之后,申贵被斩于马上。蜀军后军听闻先锋被杀,主帅怒不可遏,声声痛骂王崇景多疑无能,气急之下也不愿来援,干脆按兵不动,连河中也懒得再去了。
李守贞望眼欲穿,最后万万想不到竟无一人来救,甚至自己最初谋事最得力的两位大将,一个被困城中,一个反向自己求救。城中无粮,再下去恐杀人来食,李守贞愁得夜不能寐又无计可施,干脆不闻不问,装聋作哑,竟找来和尚道士为自己占卜前程。
就在形势一片大好时,郭威却越发警惕,他直觉最后一战的时间已经快到了,于是对属下更加严格。赏赐慷慨,皆具名目。责罚不饶,皆尊军令。他甚至以身作则,干脆将酒也戒了,更着令下属不得饮酒。柴荣和玄朗二人最为大帅的忠实信徒,每一个指令都严格执行,这一点叫郭威十分满意,他干脆传令下去叫两个少年郎配合监令官严肃军纪。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命令才传下去,两个少年就惹出一个麻烦来。老将李审随郭威十余载,数有军功,然今日并无鏖战却常常得赏赐,不禁洋洋得意,属下诸人也甚为恭维,竟摆下宴席聚众饮酒。李审虽然放纵却还晓得军令一事,饮过几杯便罢,但念及部下众人离家许久亦无可喜,遂私自放任,叫一对人喝了个东倒西歪。
当夜,柴荣奉主帅命令点卯,郭威有点军务耽搁了会儿,且叫小子先去点兵。谁知,小孩儿刚走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来报,柴荣与人起了冲突,要斩了李审!
郭威一听,这还得了,赶紧追到校场,之间柴荣和玄朗一坐一右与李审纠缠作一团,都是怒急的模样,旁人皆不敢劝。
“放开!汉军将士不在战场斗狠,到这里耍什么横呢?!”
主帅怒声一震,三人终于安静下来,不甘不愿老实退开。
“怎么回事儿?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吗?李贼困兽犹斗,时时可能深夜冒死突围,本帅命你等点卯严守,怎的先自己打起来了?”
此问一出,还未等当事人回答,便有巡逻上前抢答道:“禀将军,今夜点卯,李将军迟迟未到,吾等查问才知,其部下竟纵酒大醉,坏了军纪,故而请命柴侍郎处理。柴侍郎闻后,亲自前往李部营中查看,证明情况属实后,按军纪条例,欲治重罪。李将军闻后不服,认为柴侍郎故意针对,遂起了冲突。”
郭威听闻,不由大惊,很是不信。他才颁布了禁酒令便有人顶风作案,若不是此人胆大包天便是自己在军中甚无威严。
思及至此,不禁冷面望向李审,接着怒斥道:“汝而今能耐了~竟连本帅的话都可以不听了?吾观你目显赤红,一身酒气熏天,分明是犯了军纪,难道还敢辩说冤枉?”
李审此刻总算酒醒,被郭威这么一骂,刚才与两个娃娃争斗的蛮劲儿瞬时泄了个干净,赶紧跪地求道:“末将怎敢不听主帅令?只是今日难得与部下共享赏赐,一时得意忘形,贪饮了几杯……末将跟随主帅十余载,素来勤恳谨慎,望大帅念在往日旧情,就饶过末将这一回吧!”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悔恨之甚,连额头都磕破了。
郭威见他如此,亦是不忍,然而军中最忌有人凭功妄为,且此刻已到最紧要之时,全军坚持一年之久,等的就是这一刻,若是因为大一疏忽,放跑了李守贞,到时在陛下座前,请命求饶的就是他郭威了!
贫贱相从,最终落得这般下场,主帅心中酸楚难耐,然而他即便再痛也不能因私忘公。挥手,命下带走罪将。
掩面涕泪间,郭威狠狠说道:“今日若不斩你,众将定会怨吾不公。军中勇士,孰人无功无劳?军令军纪,孰人敢违?汝自领罚而去,家中老小,本帅定会命人悉心照顾!”
片刻后,人头落地,军中无一不惧,再不敢懈怠。
玄朗静静地看过这一场教训,无尽感慨。方才,他差点都动摇了心神,私以为柴荣的处罚有些过了,谁知听过大帅的解释才知治军之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军中如此,国亦如此。怪不得当初韩先生要求到郭帅账下,不再亲自教导,原来这世间的学问除了书本谋略,还有杀伐果决。前者,师父可以教他,而后者,则需要玄朗跟着郭威虚心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