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77、城破

　　斩了李审，军中上下都深刻地懂得了主帅的决心。不日，郭从义和赵晖的军报传来，郭威细细看过，立召几位主力将军商议，众将一致认可是时候与李守贞对阵了。
　　然而，那厮拒不出城也不是办法，郭威思索了片刻，下令留下白文珂、刘词等人继续驻守，自己则亲率柴荣、王峻等人出发，将主力部队开往西部增援。
　　行军几日后，郭威突然对王峻道：“王监军，我部主力撤离，你觉得那李守贞何时会舍得探出头来？”
　　王峻想了会儿，道：“末将不能肯定，但以己推人，若末将此刻居于河中，定会趁此机会拼死突围。”
　　郭威点点头，继续分析道：“不错，这是李守贞最后的机会，即便他明知是个陷阱也只能冒险一试。然而，李贼生性狡诈，即使今日亦不会断然莽撞，这段时日也许会做一些试探，佯攻我军三面，不会派出主力。然而，一旦我部抵达京兆府近郊的消息传出，李贼必定会毅然突围，倾力勇赴。所以，本帅打算悄悄分兵，待汝前来亦是此意。”
　　王峻一听这话，不禁精神一震，忙问道：“大帅远虑，末将佩服！不知大帅打算如何分兵呢？”
　　“李守贞的眼睛死盯着本帅，所以派主力悄悄回营包抄之计不便由吾赴，需另则猛将掌军，待李贼城门一开，立刻与白将军会合，杀他个措手不及！这，便是本帅带监军西行之意。”
　　郭威说到这里，王峻已经完全明白了主上的意思，不由得因为莫大的赏识激动。他当即单膝跪下，正色道：“郭帅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届时定能同白将军一同一举拿下河中城，直取李贼项上头颅！”
　　这番保证自然让上位者极其满意，然而光有气势还不够，最后一役，要想主将超常发挥，还需要更绝的刺激。
　　郭威笑着将王峻扶起，故意皱眉道：“本帅自是相信将军的，不似那郭从义，被赵思绾打得狼狈，如今还需本帅增援。”
　　这好似无关紧要的一句牢骚，对于素来与郭从义不和的王峻来说，简直就是一剂猛药。听到主帅这般不满自己的对手，他便更想做一番成绩来，不自觉眼睛发亮，恨不得当下飞奔至河中，立下汗马功劳。
　　计策生效，郭威干脆将自己的部署一并交代下去，“此去京兆，本帅仅需五千精兵即可，其余武器和兵将皆由你调配。嗯……荣儿你也可以带去，还有我身边这小子，别小瞧这两个娃娃，他们可是咱军中武艺最高强的年轻人，想来应该可以帮上点忙。”说着，伸手就是一招呼，“荣儿！玄朗！你俩过来！从今日起，你们就跟着王将军，做他的副将、亲兵，将军之命便是本帅之命，愿你二人跟随将军建功立业，做出点成绩来！”
　　王峻一听这安排，更加感恩得无以复加，军中孰人不知柴荣与赵玄朗的身份，此二子虽然年少，可终日跟在大帅身边做事，深得大帅信赖。如今将他们教给自己调遣，可见大帅之器重！
　　“郭帅，末将这便去了！请您静听好消息吧！”
　　就在郭、王二人商议之时，李守贞果不出所料开始盘算起最后一次突围。他了解郭威正如郭威了解他，坚守了自己一年的人突然帅大军回京，嘴上说着救援，实则按需这般兴师动众，此间定有蹊跷！
　　然而，即便如此，李守贞也不得不在此刻突围，正如郭威所言，他除此之外再无生路。如果继续困守城中，不必等汉军冲进来，河中城众人便早已饿死了。
　　所以，如今，对李守贞而言，他唯一的胜算就是时间。必须等郭威的援军回头前就找到场外防卫的缺口。即使对方只是离开做做样子，那么要逼自己相信，好歹也要走出点距离，据水鬼探子来报，今日郭威的军队已经走出河中数百里，且没有任何分兵之迹。
　　想明白这一点，事不宜迟，秦军迅速组织出一次冲锋，派骁将聂志远率领三千人突击，进攻南面长墙。与此同时，全军分小队四面出击，以作响应，期许能豁开一道口子来。然而，不幸的是，聂志远刚冲出城便发现自己运气不佳，竟恰巧遇上了白文珂亲帅主力。几番交战下来，秦军死的死伤的伤，不得已只好又退回城中。
　　冲锋失败，李守贞索性豁出去了。几日后清晨，河中城头上突然卯足了劲儿扔石头，愣是将身边可以找到的石料都给投了出去，将汉军辛辛苦苦垒起的防卫工事系数砸毁。
　　接着，高潮来了，河中城西南侧的小门突然开了，冲出一对人马来，皆是精锐强将，将西北汉军堡垒迅速占领。接着，李守贞又兵分五路，开始从西面和北面强势突围。
　　这时候，汉军才明白自家主将当初为何不轻易攻城的原因，这秦军饿了数月，依然勇猛无比，他们一边杀红了眼，一边还叫嚣着：“识相的，快快放下武器，或饶不死！”
　　汉军一听，哪里受得这般侮辱，即便此刻驻防薄弱，然想起郭帅临走时再三叫他们放心的话，愣是无一人动摇，在白文珂的带领下，生抗了几个时辰，未放秦军一兵一卒突围。
　　正当汉军渐渐难以抵御，不远处西南面的山坡上突然冲下两个骁勇小将来，竟是柴荣与玄朗！
　　柴、赵二人，虽然年少，武艺才学在军中却十分闻名，加之郭威对他们极为器重，军中众人几乎已将此二子当作了大帅的传令使。如今，见他二人奔马而来，心中顿时大喜，争相大喊道：“大帅果真没有欺骗我们！”
　　相对于汉军的欣喜若狂，秦军则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其中一个将领，实在按捺不住，瞧不起两个娃娃，干脆提枪迎面而去。
　　柴赵二人见此，相视一笑，分左右而行，一人挥长剑击上座之人，一人使齐眉棍攻下御之马。电光火石间，秦军将领便被两个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了一条胳膊摔下马去，全军哗然。
　　然而，这只是前戏，柴赵二人痛快地解决了几个冲锋后，他们来的方向又轰隆隆奔来数万兵马，是王峻帅援军来了。
　　“散！”
　　一声令下，大军阵型变化，将汉军残部吸纳至后方保护，同时正面推进，对敌军展开反击。
　　西南突围受阻，其他分路的秦军皆是一震，军心大动。而汉军却好似多了跟主心骨，顿时士气大振，甚至生擒了敌方主将魏延朗和郑宾。
　　此役大胜，王峻却没有急着斩杀敌军主帅，以振军威。而是，将魏、郑二人带到营中，威逼利诱，终于劝服二人弃暗投明，归属汉军。
　　“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位将军能看清形势既是造福家人亦是造福百姓，待大帅归来，本将定会为两位将军再三美言，不计前嫌，谋求重用……”
　　王峻笑着安抚，作为回报他又提出一个想法：“既而两位以是我大汉军将，过去那些残情瓜葛不如斩个干净……”
　　于是，在明确的“暗示”下，魏、郑二人写了数封亲笔信，由弓箭手射入城中。
　　此时的河中城本就人心惶惶，诸将听闻投降之人不但未被汉军斩杀，还获恩赦免封赏，不禁蠢蠢欲动，特别是几个经常被李守贞训斥的兵将，更是在听到消息的当夜便悄悄逃城投敌。
　　同时，郭威已经赶到郭从义那里，三两下帮他摆平了赵思绾出城部队，逼得姓赵的元气大伤，只能又憋回城中。
　　于是，估摸时间差不多了，郭威复返河中，见形势一片大好，不禁喜笑颜开，捉摸着近期干脆组织一次强攻，赶紧结果了李守贞这个老匹夫，早日班师回朝。
　　这一夜，河中王吹了一宿冷风，他披散着斑白的长发，将四周看遍，最后绝望地发现竟无一丝生机。
　　这时，有人静静走了上来，李守贞没有回头却猜出了来人身份，自言自语道：“刘卿，天一亮，河中就要完了吧？”
　　刘芮听到主上叫自己，忙忙上前一步，无尽哀叹地跪求道：“主公，事已至此，吾等已无力回天。然，主公香火绝不能断于此处，世子年长，难以避世，然小公子崇玉年纪还小，若主公信得过臣下，请将他交付给臣下，臣愿粉身碎骨，奉养小公子长大成人，全作李氏一点期望。”
　　想不到竟到了托孤的地步，李守贞苦笑，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夜的风吹得渗人，天亮之后，郭威立即下令全面进攻，他坐守外城，擢白文珂、王峻等人分多路进攻。很快，内城失守，李守贞听着越来越近的兵马声，冷笑着下令举火，瞬间，整座王城被火龙吞噬，平生家业付之一炬。
　　郭威没有想到李守贞最后会选择这样的结局，他不忍，却不怜，只是看着漫天火光，平静地吩咐人马拆除附近建筑，免得火势蔓延，伤及无辜。
　　一场款日持久的战役最后以一种世间最壮烈的方式完结，李守贞举火自焚，终于只是免于自己兵败受辱，而他的诸子、亲附却最终免不了横尸荒野的宿命。还有那个被人给予满满希望的幼子崇玉，也不幸地随着父亲的亲随生生闷死在地窖里。
　　河中一战，显然是郭威给玄朗上的最好一课。有些人用自己的死去教会他人如何生，亲眼目睹了一切残忍的玄朗终于明白：战场无胜者，所有的计谋，所有的无功，到头来只为在一次次刀剑相接时全身而退。
　　很多年以后，已经称帝中原的宋太祖每当想起这场战役仍然觉得心潮澎湃，所有的细节都好似镌刻一般印在脑子里。他记得郭威指挥兵将时的淡定从容，微笑总留在唇边。他记得柴荣砍向李审的决然，威严与光辉闪着光。他记得李守贞举火自焚的壮烈，平生诸事皆化为灰烬飘散……
　　有些人有些事，终其一生也只能怀念，用一种崇高的膜拜之情，静静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