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48、夫妻

　　宴席散了，郭威却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没有起身，赵弘殷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不敢靠近。许久，大约是想不出缘由，跪着的人突然苦笑，旋即好似泄气一般起来。
　　“郭帅……”有人轻轻唤了声。
　　被叫的人堪堪回头，面上茫然无措，定格了半晌，这才笑道：“没事了，回去吧。”
　　赵弘殷愣了愣，终于点点头，扶着那人的臂膀一步一步走出冰冷的皇城。
　　回去的时候，无数人擦肩而过，口中都闹着恭维，然而郭威并没有停留，他只是木然地往前，带着一脑子烦思回家去。
　　赵弘殷一路将人送至家门，等到眼看着郭府下人将对方扶稳，这才松了口气打算离去。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一个急匆匆的女声便叫他停顿下来。转头一看，婷婷娉娉的身影衬着芙蓉一般的脸庞，见之难忘，竟是郭夫人柴氏。
　　话说郭夫人柴氏可是个了不得的女子，赵弘殷刚入伍时便听过她与大帅之间的旷世佳话。柴氏本是唐庄宗的嫔妃，享尽富贵荣华，却不料庄宗死于非命，之后明宗便遣散了众妃，柴氏正是在与父亲回家途中结识的郭威。彼时，大帅不过区区马步军使且出身卑微，万不是良配模样，谁知柴氏慧眼独具，硬说他是英雄非要下嫁，恨得柴父几乎气绝生亡。
　　虽然过程不易，结果却好，柴氏更是深明大义，将自己从宫中带出的财产大半支持给大帅，扶持他一路走到现在，实在难得。
　　赵弘殷认出了人，出于崇敬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行礼，道：“今日宫宴，郭帅一不小心多饮了些，末将只好唐突送大帅回来，望请夫人莫怪！”
　　柴氏瞧他恭敬，又知他与郭威亲密，哪里会指责，遂一边招呼下人将夫君送去房中休息，一边请赵弘殷到中厅叙话。赵弘殷不解对方有何事想问，一时不敢答应，只好借故推辞，可柴氏是多么聪慧之人，自然晓得他的顾虑，于是笑道：“赵将军莫要客气，您大捷回京都来得及一聚，如今好不容易登门，奴家不过代夫君薄待，请您喝杯茶罢了，还请莫再推辞。”
　　人家话说到这份上，赵弘殷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随柴氏进府。
　　郭威府上全是柴氏一手大招，庭院幽静，花草芊芊，甚有意味，即便是黑夜亦能感觉出几分精彩。赵弘殷一路行来，身心放松了不少，不禁连连称赞，直夸得柴氏羞惭不已。
　　“奴家不过闲时无聊做点力所能及之事吧，赵将军真是谬赞了！”
　　说着，手上比了个“请”的姿势，赵弘殷顺势一看，只见不远处一间雅致小楼印着灯火点点，大约就是待客的中厅了。
　　茶早已备好，屋里还熏了香，赵弘殷与柴氏主次而坐，比初见时自在不少。茶喝过一盏，柴氏依旧一副笑吟吟的矜持模样，绕着弯儿说些家常话，终于还是直肠子的赵弘殷再也忍不住，干脆直接问道：“夫人请末将留下，是有什么话要问吧。”
　　如此引入正题，虽然唐突却正中柴氏下怀。之间桃花夫人嫣然一笑，也不再矫情，坦率道：“将军与夫君素来亲近，大概也能猜得到奴家想问什么。实不相瞒，自陛下于洛阳称帝之后，夫君似乎总有郁结在心，奴家也曾多次旁听侧击，却问不出个所以然，不知夫君为何而忧。吾俩夫妻十余载，从来无话不谈，如此隐瞒不解还是第一次。奴家知道妇人见识短，恐不能帮得夫君一二，可日日见枕边人愁思难解，奴家心中实在不是滋味，故今日才借机来问问将军……”
　　柴氏这般说着，越发感怀，甚至染出一点泪来，见者忧怜。
　　果然是为这事……
　　赵弘殷忍不住叹息一声，说实在话，他也觉得郭帅近来有些不同，虽然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却清楚得记得是那日自己引韩先生相见后。
　　郭帅是还在记恨那日韩先生刻意隐瞒，针锋相对之事？
　　不不不，大帅不是那般小心眼之人，那是懊恼陛下兵分两路拿他做诱饵之事？
　　也不该啊，陛下从来视大帅为左右臂膀，私密小事尚且坦然，没道理行军打仗这样的大事还瞒着大帅。
　　那又是为什么呢？
　　赵弘殷思来想去琢磨不明白，可不知为何，他直觉此事与陛下有关，朝中亦有不少传言，大帅与陛下早有间隙，可今日最后一条调令又使这条传闻不攻自破。
　　无奈之下，将军只能冲夫人拱手叹道：“不瞒夫人，末将亦不知其中缘由，只晓得当初尚在河东时，末将引了一名谋士与大帅，谁知那人在堂上出言不逊。将军本想责罚他，谁知陛下突然赶到，不但免了那人的罪还将其留在身边重用，从此郭帅似乎就有点不对了……”
　　“你是说有人离间夫君与陛下？”柴氏第一次听闻此事，不禁花容失色。
　　赵弘殷听她生出误会，马上摆手解释：“不不不，先生并非那样的人，他素来最爱讲道理，直谏无畏，无论对郭帅还是陛下大约都是一个样子。只是，郭帅不清楚，可能生了误会……”
　　赵将军理所当然地想着，他习惯性地将好人与好人的关系想简单，所以只当这一切都是误会，并未抓住此间的重点。
　　柴氏听后，皱起了好看的眉，良久不语，待到身边的茶都凉透，这才轻轻叹息道：“将军的意思奴家明白了，今日之事权当奴家多问，还请将军回去之后不要告于他人，包括大帅那里也不必……”
　　赵弘殷点点头，以为对方只是担心生出不好的传言，遂爽快答应守口如瓶。
　　接着，二人连寒暄也有些懒了，赵弘殷见时辰不早，于是起身拜别，柴氏一路将他送至府外，又着一名小厮看灯送他回府。
　　赵弘殷走后，柴氏心神不宁，想到郭威依旧醉着，不太放心，遂让下人领着去看看。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柴氏微微掩鼻，见醉酒之人雷声打动，一派无知模样，忍不住笑着轻轻摇头，然后吩咐下人皆退，自己亲自留下来照顾。
　　多久了没见到夫君这般无忧无虑的睡颜，柴氏想到赵弘殷方才的那些话，不由得胸口发疼。
　　她扶上爱人的脸颊，将他脸上凌乱的发丝轻轻抚开，怅然不已。
　　原来你从哪时起便不开心，却每每回家都要竭力装作无事模样，若不是夫妻十余载，脑中刻满你每一个细微表情，恐怕也要像傻子般被骗过去了。
　　他的夫君总不愿将朝廷的烦事带回家，殊不知她亦不是寻常女子，担的起任何风雨。
　　夜里幽静得很，夫妻二人一个昏睡，一个清醒，却好似做着同一个梦。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柴氏蹲坐在床畔，头靠着夫君的暖热的手掌，小声宽慰：“夫君，若是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奴家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郭威这一夜睡得无比安心，竟是这几月来唯一无梦的一晚。
　　他睁开眼，头因为宿醉隐隐作痛，人也有点发懵，直到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这才缓缓挣扎地坐起来。
　　“夫君，你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柴氏手中端着一碗解酒汤款款进来，见郭威不适，忙忙将手中物事放下，赶到床边扶人稳稳坐好，将被子垫在腰下，轻轻为对方按摩头上穴位，缓解疼痛。
　　郭威眯着眼享受着夫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再想不起朝中那些烦心事，只愿留在府中贪恋着伊人温柔。
　　柴氏按摩了一会儿，见他好了些，又端来那晚醒酒汤喂他喝下，然后吩咐下人准备洗漱和早膳。
　　今日不必上朝，夫妻二人难得悠闲，和气融融地收拾妥当，干脆着人将早膳搬到花园亭中享用。
　　浓稠香氛的花粥，精致可口的小菜，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两夫妻却吃得津津有味。
　　餐后，郭威懒得动，又让小厮沏了壶好茶，搬来棋盘，与夫人对弈。
　　一局终了，柴氏突然拨拨头上的发簪，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盈盈笑道：“夫君，荣儿下月便满十五了，兄长希望他能来汴京见见世面，托到我这里，不知……”
　　“荣儿？就是那个捣蛋鬼？想不到竟这样大了！好呀！男孩子长大了就该多出来走走，回头你叫他到家里领我看看，看看那孩子行文还是从武，总好计划条通路。”
　　郭威爽快，他对夫人娘家人总是十分关注，厚待非常，加之此番又是柴氏亲口来求，怎么也不能弗了她的意。
　　柴氏见夫君如此，高兴地扬起一朵温柔的笑意，眼波婉转，动人心魄。
　　郭威见她这般高兴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宠溺地抚上夫人绝美的脸庞，眼里心里尽是缠绵的情意。
　　“对了，夫君，还有一事。皇后娘娘今儿一早着人传旨，说是要了几位夫人一同赏花，奴家也在被邀在列。”
　　“哦，没事，你去吧，皇后邀臣子夫人赏花也是常事，只是去到哪里万事小心，若是有不稳妥之处切莫逞能。”
　　“夫君，你这是什么话嘛~奴家好歹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哪里不晓得那番道理~”
　　“是是是，我的夫人最是懂事聪明，哪里需得担心~莫气莫气，是为夫错了，这便陪你上街选点赏花时的穿戴算作赔罪可好？”
　　“真的？”
　　“真的！”
　　夫妻俩笑语着，挽着手便出门逛街去。
　　日光灿烂，照在柴氏如玉的脸庞上，好似仙子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