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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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这边神仙境界，汴梁那头却好比人间炼狱。
郭威着一身整齐隆重的礼服走在皇城气派的步道上，满目流光溢彩，耳边笙歌莺莺，嘴边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到底是帝王境界啊！不得了啊！不得了！”
他轻叹，想起城外受战火所累的断壁残垣，心中忍不住升起一点悲悯。
咦？悲悯？
好奇怪，他如今竟还有这种情绪，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
当时，十多岁年纪，一把钢刀就敢封了挑衅者的喉咙，天生一副冷血冷肝。然后，数十年的东征西伐，按理说这铁石心肠应该更硬了吧，谁想甫一进汴京不自觉就热了眼眶。
多少年了，走时这里明明还是一派繁华热闹，归来时竟不成个样子……
郭威紧紧身上的袍子，在这晚春的夜里居然觉出一丝凉意来，想来他或许真的有些老了，比不得年轻时那般血热。
“郭帅，别来无恙！”
突然有人冲背后喊住了他，堪堪回头对上的是一双想念许久的眸子。
赵弘殷笑嘻嘻地拱手行礼，他明显有些激动，脸上的未愈的伤跟着声音轻轻发颤。
“弘殷!你回来了！”郭威上前一把将人死死抱住，笑着拍拍对方后背，与好友久别相逢就连他这一贯的冷性子也不免激动，“吾听说你在路上遇到了反贼，担忧得不行，如今安然相见，总算可以放心了！”
他这番剖白句句肺腑，感染得找弘殷也忍不住感怀。
“托郭帅的福，这一路虽然艰险，可一想到陛下与您还在汴京等候吾归国便全然无畏了……”
郭威点点头，微笑道：“吾晓得，你啊，一向勇猛多谋，区区小贼自不会将你如何，是吾多虑了。”
话虽如此，行为上仍是放心不下，他松开拥抱的人，隔出点距离拉着对方到灯下端详，从额头到手脚，瞧得仔细，好似要将所有都刻进心里。
“欸？你这左眼怎么了？”终于，还是被逮着了。
赵弘殷突然有些尴尬，赶紧躲了开去，下意识用手轻抚了一下眼敛，掩饰道：“啊，没什么，一点小伤，无碍的……”
原以为这么说郭威就能放过，可惜从来精明大帅此刻却没了眼力价儿，愣是拉住他不让遮挡，僵着脸叫随从送上灯笼凑近了看。
良久，对方勃然大怒，吼道：“这种还是小伤?!赵将军，本帅问你，难不成真想哪日死在沙场上才罢了？”
赵弘殷愣住了，他不知为何郭帅突然就动了肝火，武将上阵杀敌就是本分，哪个身上没几个伤疤，就连郭帅自己脱了衣服也是累累战绩，如何今日竟怪罪起他来了。
思来想去，实在奇怪，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再是不解赵将军还是单膝跪下，恭敬解释道：“禀大帅，末将的左眼是当初与蜀军一时不慎所累，如今已养了数月，早已大好了，真不是什么大事，大帅你……”
后面的话最终还是在郭威越来越盛的低气压下咽了回去，赵弘殷怂搭着脑袋，根本不敢看上头人的表情，只好呆愣愣地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上头好像终于按捺住了怒火，冷淡地甩来一句，“回头吾让府里的大夫来找你。”言罢，再无多语。
这话语气虽不好，总算是关心，赵弘殷赶紧狗腿地拜礼谢恩，再抬眼时，那个威严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郭威行在前天，心里憋闷得很，他也觉得自己刚才那火儿发得莫名奇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再听到哪个再为了朝廷受伤。
说起来是国家的栋梁，百姓的护卫，可追究到底，还是他刘知远一人的兵刃。
郭威知道这样的想法很是大逆不道，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乱想，当初投报中书令敬重的就是对方孑然而立的品格，谁知道东奔西跑了这么些年到头来还是养出个霸王来。
霸王不是说不好，只是这人啊，可以是王却不能为霸，早晚要损阴德的。
汴梁这回子死了那么多人，好歹是初立的京城，总要安抚一番才罢，可咱们这位陛下呢，倒是先摆起庆功宴来了。
搁着皇城外那么多流民不管，只顾着朝廷里的乌烟瘴气，那个杜重威分明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带着十万大军投降契丹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陛下也不过轻言一句“俱往矣”便罢。还有那李守贞，人称笑面虎，当初后晋为敌的是他，后来谄媚拉拢的也是他，手握重兵的武将杀杨光远时倒是手起刀落，等到遇见契丹便推说年迈……哈！既然年迈怎的不见你告老还乡呢？新朝初立便占了阁老的好位子，真是比谁都威风……
郭威皱着眉，一想到朝廷中的那些腌臜就觉得恶心，他固然不算得什么英雄，可是作为武将一直忠心为主，当初契丹南下，他尊刘知远“静观其变”之令，即便韩令坤马上门来也不敢妄论一句，如今想来自己也是蠢笨得很，不但白白落了个“见死不救”的骂名还因为不及那些佞臣巧言而与上峰生了间隙。
这仕途是越发难走了，今日之宴搞不好会弄成一场鸿门宴，只是这项庄一顶，沛公却不知定的何人。
总之，要万分小心才是，他再也不是当初傻傻的“郭雀儿”了，伴君如伴虎，这一生还未活过，怎能倒在这里。
从宫门到大殿，臣子没有车撵代步只能徒步上去。幸好郭威是个武将，这点路途倒也不觉得什么，正巧可以想想事儿。
朝中的人，军中的人，乃至后宫的人，一一被郭威捋了个遍，谁知不小心入了神，竟忘了看路，猛地撞到了前面的人。
“大胆！竟敢冲撞殿下！”
还没看清撞到了谁，一声厉喝就穿耳而来。
郭威下意识跪拜，等到对方的影子临到跟前，可怜的大帅辨着衣脚的花纹才搞明白对方的身份。
原来是新晋的太子殿下。
刘承佑踱着步缓缓靠近，一低眉便看清了地下毕恭毕敬之人，不免微微吃惊，还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奴才，谁知道竟是平日里见着父王也用不着跪拜的郭威郭大帅。
互通了身份，场面自然不能再这么僵下去，刘承佑这太子才刚坐上位，自然晓得倚重朝臣的道理，忙忙装作惊慌地扶郭威起身，连声道：“原来是枢密副使，快快请起！方才一场误会，是本宫的奴才没长眼，折辱了大人……”
刘承佑没有像别人一样称郭威为大帅，而是如今正儿八经的官衔，也不知是故意要与他人不同，还是另有寓意，令郭威一时有点揣摩不透，只能尽量尊了对方身份，战战兢兢起身又拜了拜。
谁知，他这番谦卑的态度恰好对了太子爷的胃口，平日里被重臣轻视的尊者这一刻感觉到莫大的荣光。
虽说他这太子位来的赶巧，可是谁叫大哥命不好呢，早早仙逝，白留了这差事给他，也算是上天注定，凭谁也没得说。
“大人不必多礼，本宫此番正想去会父王晚宴，好似大人也在同邀之列，不如一道前往可好？”
刘承佑这番邀请原本也没多想，他接触朝廷太少，还不晓得什么君臣礼节，党羽纷争，不过感念郭威的尊重想同同路罢，哪知道正触了对方的敏感神经，吓得郭威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接受。
朝中之人都知道，陛下是不喜这位新晋的太子的，若不是长子暴毙，此子亦是李太后亲生，断轮不到他捡漏做了这至尊之位。
从来大殿与东宫都互有忌惮，郭威再傻也犯不着在刘知远刚登上皇位的时候就跟他儿子裹在一起，今日若无缘无故的与刘承佑一同进殿，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届时他在朝中该如何自处？陛下又该如何想他？
思及此处，不禁冷汗淋漓。
“殿下，臣……”
想着拒绝，可是话却说不好，正是两头为难时，只听后面一个傻呵呵的朗笑出来，郭威不必回头便知来者何人。
“郭帅，您等等末将！”
赵弘殷的招呼带着一丝傻气，全然武夫的架势让太子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欸，太子也在这儿啊！末将赵弘殷拜见太子殿下！”
呆愣愣地叩拜，随意地下跪，没心没肺的模样彻底打消了方才似要结伴的好气氛。
刘承佑看着他，心中气氛又不好声张，这傻子才立了大功，断不可在此时慢待了他。郭威固然重要，赵弘殷这样的傻子也重要，只是一人好说，两人难全，看来今日只能作罢了。
于是，郁闷的太子爷只能冷淡地点点头请二人起来，自己先行赴宴去了，留下郭威愣在原地悄悄松了口气。
“弘殷，多谢！”
郭威撰着一手汗，由衷地道谢。
然而，对方却好似听不懂一般，只是轻轻一笑，将手扶在他肩上，道：“郭帅，您还是先扶末将起来吧，刚才见到大人物跪得太着急，这膝盖……哎哟哟！好疼！”
郭威无语地看了一眼对方呲牙咧嘴假的要死的表情，终于苦笑着摇摇头，他起身仔细扶着好友的臂膀，等人站直了又贴心拍了拍跪拜时二人膝上的灰尘。
“走吧。”他微笑，悠然自若。
此时，最后一轮宫灯也亮了起来，帝王的晚宴即将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君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