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145、壮志

　　一根刺，种下了就再难拔出。
　　廷宜从朝中回来便谢绝了所有来客，装作起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这作风实在不像他，谁人不知如今的晋王是这汴京城最不闲不下来也最不能惹的主儿。平日里豪门鼎沸的府邸偏偏赶在这节骨眼儿闭门谢客，除了碍于帝王威严，还会有谁敢找他的麻烦？
　　廷宜的做法让玄朗很是满意，他这个弟弟早已不是不谙世事，天天跟着父兄后面撒娇的小儿。每一次暗卫送上来的名单，有一多半的人都归附了廷宜，且不说这汴京本就是他的管辖，就连这宋国让给他怕是也不会推却。
　　谁要做这皇帝，玄朗其实并不在乎，只是他如今壮志未酬，断不可内耗。廷宜在织的网他不是不知，之前不过问只是觉得尚且未动国家根基，若自己得偿所愿，百年之后便是将这江山给他又如何？廷宜贪爱女色，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哪怕郑国夫人身份尴尬，廷宜与她搅在一起太失脸面，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女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然而，自己的耐心廷宜似乎并不明白，看着他私底下结党营私的动作越发乖张，甚至影响到天下一统的大业，玄朗觉得有必要给他一点提醒。
　　四月，春光正好，因着帝王孤注一掷的要求，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终是去了洛阳。百善孝为先，玄朗自是先领了廷宜去拜祭当初不得已葬在巩义的父亲。
　　天子行罢大礼，久久不愿起身。廷宜在旁陪着，没有半句怨言。正当伺候的下臣眼见着天色渐晚，回驿站路程又十分崎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陛下身边那个神秘的江湖人给他们打了个眼色，旋即悄悄退下。下臣们不知所以，想到那人身份，猜想或许是代陛下传旨，于是赶紧跟着一同退下。
　　身边再无闲人，兄弟二人终于能在父亲灵前说几句贴心话。
　　长兄如父，更何况是天子，廷宜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玄朗打破了僵局。
　　“兄欲迁都洛阳，廷宜意下如何？”
　　他故意没用尊称，好似要显出亲近，可是出口话却叫人惊惧。
　　廷宜愣了愣，下意识想反对，可是想到如今二人疏远的关系，斟酌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臣弟能知道为何么？”
　　玄朗笑笑，从跪换作坐姿，对着绷紧了面皮的弟弟，答非所问道：“洛阳只是第一步，吾最终将取长安。”
　　许是吃惊太多，廷宜听后只是僵直了身子，转头看向兄长等着他进一步解释。
　　玄朗看到他的表现，不知为何有点失望，他叹了口气，大手摸摸弟弟的脑袋，缓缓道：“小廷宜，吾原以为汝知兄志。”
　　兄长的志愿？
　　廷宜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自他懂事以来，哥哥似乎永远在打仗，他的志愿从未有机会亲耳听闻，只有一次，似乎是空空大哥说起，哥哥从前一直想做个大将军。
　　为什么一定要做将军呢？
　　是因为赵家的荣光？还是天生爱杀伐？
　　可是如果仅仅为了赵家的荣光，身为帝王比将军岂不更加荣耀？
　　如果是想做个战神，哥哥早就是了，这天下就连妇孺怕是都听过他战场上的威名。
　　廷宜摇摇头，他发现自己从未懂过眼前这个人，即使自己一直示他为神明。
　　果不其然，玄朗心中升起一丝怅然。他唇边的笑染上一抹苦涩，“吾将西迁者，无它，欲局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也。”
　　兄长说这话时，眼里似有山河万里，他望着北方，像极了曾经那个壮志未酬的霸主。
　　北方，谈何容易？
　　莫说狡黠的汉，还有他背后凶悍的契丹！
　　没有一个中原人不怕契丹人的铁骑弯刀，他们数次南下，所到之处，骨枯血染，哀鸿遍野。纵使宋统一了中原，可连年内战，民兵怯懦，哪里是契丹的对手？
　　此刻的兄长好似一个妄想的孩子，廷宜不忍心戳破他虚幻的理想，更不可能赞成他儿戏的决策。
　　他起身，不再想与对方保持亲昵的距离，躬身如万古贤良，谏道：“在德不在险。”
　　一句话打破了玄朗的美梦，他愣了愣，眼里的失望显而易见，廷宜的话劝的多么好听，仿佛不若如此便不是一个明君。
　　“在德不在险”那是圣人的话，言道天时地利不若人和。
　　可惜啊，他是个武将，从不真的记得这些梦话。
　　当然，他也不相信同是武将出身的廷宜会真的信了这句话。
　　终是殊途难同归。
　　“走吧！”玄朗没有再理会弟弟，他明白眼前的人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大人，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壮志。
　　他知道离开繁花似锦的汴京再去凭空建造一座新城谈何容易，然而即便如此也想多问一句，哪怕只有一个懂的也是好的。
　　可惜，人生路漫漫，唯踽踽独行。
　　兄弟俩的交谈不欢而散，唯一两边心疼的人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了帝王面前。空空悄悄拉了拉玄朗的手，眼里都是小心的安慰。
　　自他发病后，这人总是将皇帝当作瓷娃娃，生怕他有一点不顺心。
　　玄朗冲他一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回望了一眼父亲的坟冢，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波光流转，片刻后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对廷宜笑道：“晋王，汝当知汴京不过朕的一座城。”

　　皇帝回朝后，不知为何，未言一句洛阳风物，也再没有反常的举动，众人的日子好像回到了过去，忙着改革，忙着平叛，忙着天下黎民。
　　若说什么都没变，似乎还有一点改变，传闻从来高调的晋王收敛了许多，不但退了许多汴京辖区事务出去，回来后更是越发低调，继续闭门谢客，除了正常上朝下朝再也没踏出门一步。众人猜测或许这次洛阳之行，兄弟二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以至于就连晋王这个亲兄弟也惧怕了。
　　可是又是谁能让帝王离心？
　　答案似乎又归到了红颜祸水身上。
　　外面传的纷纷扰扰，宫内却一片祥和。翩翩不知自己在外人眼里早已成了那般角色，她终日在药房书斋忙忙碌碌，正为着让她平白背锅的天下之主劳心。
　　玄朗自上次病发后头疼心梗之症便越发频繁，虽然每次都有翩翩在旁不至于像第一次那般凶险，可是一直在他身边守着的空空知道，这般下来只是硬撑。
　　又是一场兵荒马乱，空空终于受不住，哭着说出那句憋在心里许久大逆不道的话。
　　“阿朗，不若我们走吧！我带你去找出云大师，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然而，痛的几乎晕厥的帝王没有一点犹豫地摇摇头，他捏紧空空的手，对着犹豫着不敢扎针的翩翩点点头。
　　他这样脆弱有倔强的模样让人又悲又恨，每一次强撑着处理完人前的事，回到寝殿便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空空的心终日提在嗓子眼儿，恼急了便骂：“你还要如何？命都没了还舍不得这皇位么？！信不信小爷我一棒子打晕了你直接绑到无影寺去！”
　　此话当然不是真心，可是却刺痛了忍耐的人，他一着急，甚至忘了身上的痛，央求道：“还不行……再给我一点时间……北方未定，辗转难安……”
　　听完这话，空空心中更加酸楚，他哪里不知玄朗硬撑的原因，数十年前汴京那一夜是所有经历者此生最难忘的记忆，即便玄朗不说，他也能猜到这个人在出云大师那里发了怎样的宏愿。
　　“公子以为这身子是铁打的么？若有下次，妾身真不知……”一直没吭声的翩翩终于也忍不住也跟着掉下来泪来，银针下手时更加心疼。
　　玄朗笑笑，看看空空又看看翩翩，庆幸走到如今，身边仍有知己在旁。
　　“若老天有眼，再给我十年……十年之后，我定要踏平北方，收回幽云十六州，还天下一个太平，还你们一个盛世长安。”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应该只有几章就要完结了，谢谢亲爱的们一直以来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