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
“戳别人的痛处好玩儿吗？”佟霜见男生终于有了动静，用平淡的声音问道。
男生依旧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忍受不了佟霜长久注视的目光，他懒洋洋地坐起身来，端正地靠着身后的墙壁，伸直了双腿，直视着佟霜说：“没有一点儿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发现只有两扇窗帘缝隙间散落进来的刺眼光线打到脸上，便低下头，揉了揉头发，揉乱了也不再去整理。
佟霜打量着他，注意到他带着些湿润的眼角和下睫毛，猜想刚才他是不是哭过了。对于失去双亲不久的小孩子来说，他已经算得上很坚强的吧？起码比当年的自己强太多了。
“刚才那个人不会因为你挑事儿，就真的揍你。”佟霜想先安慰他，再说正事。
少年轻笑一声，说道：“我知道。”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傻。”
少年听了佟霜这句话，收起笑，问道：“你会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地眯起来，带着些试探和挑衅。白皙纤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说完这句话，或许是紧张，或许是因为从没这么说过话，他颈部的皮肤变成了若隐若现的粉红色。
佟霜没有回答，抬头环视整个书房。这个房间里除了数不清的书本外，还有一排排奖状和奖杯，整齐地摆放在对面的落地架子上。
眼前这个男生，不管人品、性格怎么样，但绝对是个好学生。从小住在高档社区里，每天奔波于学校、补习班和兴趣班之间，才能换来这么多荣誉。佟霜再去观察那张写字台，上边除了书还是书，没有任何和家人朋友的合影。他突然有些明白了男生方才笑里孤独的意味。
“我？也许会吧。”这么打量过房间，佟霜转回头看着男生，笑着回答。
男生听了这话，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佟霜，认真地说道：“没有人会笑着说要揍人。”
佟霜正了正色，说道：“这跟你没关系。我今天来这里你肯定也明白……”
“我会走的。”男生看佟霜最后一句话说得艰难，直接打断他的话回答。
说完，他又补充道：“但不是现在。”
佟霜真的被这个小屁孩气着了，厉声道：“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男生并没有被吓到，反而也盘起腿，将右手肘支撑在膝盖上，手掌支撑着脑袋，歪着头说：“你为什么这么有底气命令我？”
“我并没有命令你。”佟霜想生气也气不起来，再想想自己只不过是来帮别人一个忙，更没必要跟小孩子较真。
男生换了只手撑住脑袋，说道：“你跟外边的人有什么不同吗？”
佟霜想说有，但一想到和外边的几个人一样依靠父亲支付的钱过活，便不能底气十足地说出那句话。
“你们不也是靠着跟人讨价还价过活吗？只不过手段更极端吧？”男生忽闪着眼睛，思考片刻，“我爸妈也会这样，比如在一段时间里大批收购生姜。通过成立的私募基金将一个地区的生姜全部买进。再借由网络推手的炒作将市场价格一路炒上去，然后通过外贸和批发渠道卖出去，多的时候能赚上7、8倍的利润。菜农和市民都在受损，网络炒作也很可能是违法经营。但你觉得他们这样做有错吗？看见他们的人，都以为他们是光鲜亮丽的成功商业人士。”
学霸果然就是学霸，他说出的话让学法律的学渣佟霜无可辩驳。难怪不愿使用暴力的小邬拿他没办法。
“你不觉得，像局外人一样评价自己的父母，太狠心了吗？”不想再听男生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下去，佟霜说道。
但这么说着，他立刻就后悔了。原来人一旦被戳到短处，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自我保护。
男生现在变成了双手撑住脑袋。他低下头去，不再长篇大论，想了很久才头也不抬地说：“我也不知道，以前离得太近，是没有机会冷静考虑这些的。”
他的声音软下去，听得佟霜没来由的心软了那么一瞬间。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就连原本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也消失了。
“你喜欢你爸妈吗？”安静中，男生再次开口了。
喜欢？当然谈不上喜欢。佟霜在心里苦笑。曾经他倒是很依赖母亲。自从母亲在七年前去世后，虽然不情愿，但他对母亲的感情似乎在一点点变淡。如果不是看到她的照片，佟霜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回想起她的模样。而至于父亲，已经不能用不喜欢来形容了。
见佟霜一直没开口，男生自言自语般小声说：“没关系，反正没人能选择父母。”
佟霜似乎被这句话再次触到了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他抬起头去看男生，只见他坐得端正，眼里带着探寻、悲伤，还有隐藏在其后的愤怒，让他的眼睛更加亮起来。佟霜蓦然想起自己的使命，带着安慰的语气说道：“你一直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房子也不是你的了……你不是有个叔叔吗，我送你去他家。”
男生抬起头来注视着佟霜，眼神里有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意味，苦笑着说：“我还有两年多才满十八，你觉得我叔叔拖家带口的，肯收留我吗？”
佟霜一愣。小邬告诉他男生快要参加高考，所以他一直认为男生的年龄是十七八岁，没想到才不到十六岁。不过看他那瘦削纤长的四肢和还带些稚气的脸庞，说他是十六岁，似乎也不会差。他不禁想到自己十五岁那年，在母亲去世后，他曾经整整四个月闭门不出，更别说去思考些什么。
“你没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吗？如果没有，他可是法定监护人。”这么回想着，佟霜不由得想要帮他找到些其他可能。
男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抻开盘着的双腿，挺直了脊背，盯着自己的脚尖伸展双臂。直到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才摇了摇头。
佟霜也没了辙。这么大的孩子，总不能自己带回去收养了事。盘腿坐的时间久了，腿一阵阵的发麻，他伸手轻轻捏捏小腿上的肌肉，一股钻心的酸楚让他忍不住咧起了嘴。
男生坐在窗边，和他一进来时一样，拒绝了眼神交流，继续翻起放在飘窗上的那本书。佟霜再揉两下腿，便扶着身后的书架站起身来，向房门口走去。
接近门口时，身后纸页翻动的声音快速烦躁地响了两声，他佟霜听见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你要走了吗？”
佟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男生没有得到回答，放低了声音说道：“你回来陪我，我告诉你我什么时候离开，不再给你添麻烦。”
佟霜不想相信他的话。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个比流氓更可怕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双因为不知名的愤怒而点亮的眼睛，令他没办法现在拔脚就走。
佟霜拖着半身不遂似的半条腿回到原地，但是不再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问道：“说吧，什么时候走？去哪里？我送你。”
男生看到他回来，放下手里的书，答非所问地说：“如果你不能顺利把我赶出去，会怎么样？”
佟霜听了他这话，转身就要离开。走到一半，男生叫住他说道：“我后天一早就走。”
佟霜被他这句话打动了，觉得不能跟个孩子赌气。回过头来，隔着半个书架，他看见男生带着少年独有的纯真笑容，继续说道：“去我姥姥家。绝不向任何部门告发你们。”
上一秒还说自己除了那个叔叔外没有亲人，这怎么又冒出个姥姥来？佟霜不知道男生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你刚说你没有姥姥？”
男生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他刚才是赌气，他有姥姥，亲姥姥，住在延庆。
按照法律，男生现在的情况下，姥姥作为他的法定监护人是最合适的。佟霜权衡之后，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听说你已经在这里赖了很久，既然已经决定后天走，为什么不告诉小邬？”
面对佟霜的质疑，男生的神色严肃起来，他正色道：“你不相信我，又何必来这里打肿脸充胖子。你跟他们又不是一伙人。”
佟霜没想到这个小屁孩的眼睛这么毒，已经判断清楚他的立场。他不再多说，重新坐回床边的地毯上。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还没合过眼。
虽然挂着窗帘，不过屋里还是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
男生见他坐回到身边，便拿起书本，随手翻了两页，问道：“你会送我吗？”
只要你利利索索走人就好。佟霜在心里这么想着，点了点头。
“你自己开车？”
佟霜又点了点头。
男生像是放心了一般，再翻一页书，又抬起头说道：“真的？”
佟霜再次点头。
“你要不要吃饭？”想起小邬之前告诉他的事情，他向男生确认。
“我不吃外卖。”男生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是个宁愿饿死也不肯放弃原则的小人儿啊。佟霜在心里暗笑，说道“你凑活吃点儿，出去了我请你吃大餐。”
男生不相信般低下头去看书，不再理会他。
佟霜还想找些话来跟他说，但困意已经一点点席卷而来。
小邬几个人瞎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又不想去已亡人的房间睡觉，看看铺着毛绒绒软垫子的飘窗，突然觉得世界上比这里更舒服的地方了。
“我睡一会儿，你别瞎跑。”叮嘱着男生，他缩起腿来躺上飘窗。
男生眼神里带着戏谑，挪了挪身体，说道：“我还等着你请我吃大餐呢。”
佟霜没心思跟他贫下去，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