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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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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比夏小星大2岁,已满21岁,单位的同事总操心着要给她介绍对象。介绍对象讲究个门当户对,所以给李娜介绍的对象不是家里也是农村的就是本人学历不高。李娜不是势利眼,农村不农村的倒无所谓,可是对学历就有那么点上心。因为自己没上过大学,自然对大学生特别有好感,她这点心事又不好对人明说,怕被人耻笑,只好推托说年龄还小现在不想找对象。
李娜的师傅大概能猜得出她的心思,给她介绍了个大学生,还是老师。李娜一听,心思荡漾,老师是她最崇拜的人,整天跟书本打交道,在她眼里就是发光体了,当下就羞答答的应允见面。
李娜翻箱倒柜也找不出上点档次的衣服,寻思了会儿,找了一件自己觉得穿着还比较精神的白衬衫,然后穿上上班后买的生平第一双皮鞋,立马就觉得人挺拔了,临出门又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理梳理头发。
自从上次打架被扯散了头发后,李娜就觉得头发碍事,咬着牙把一头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还好她是圆圆脸,配上短发倒添了几分甜美。李娜满意地对着镜子抿嘴微笑,觉得这样微笑比较文静,等会见到那人的第一眼就要这样笑,李娜被自己的这点小心事逗乐了。不就见个人嘛,搞得像选美似的,这样嗔怪着自己,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倒安宁下来了。
李娜手握报纸,提前在约定好的公园门口一块假山前站定,左右张望着寻找身穿咖啡色夹克,手拿一份报纸的人。
李娜正入神地盯着公园入口,突然从身后冒出一个浑厚的男中音:“请问是李娜吗?”
李娜蓦地转过身,慌乱地扬了扬手中的报纸,扫了一眼对方,跟约定的信号符合,这才松了一口气,微笑着点点头。
“我叫顾诚,我们进去走走吧。”那叫顾诚的人落落大方,态度很诚恳。
李娜紧张地跟在他身边,偷偷地打量着他,中等个,皮肤白净,浑身上下都有股书卷气,心里对他有了好感。
顾诚边走边向李娜介绍自己的情况,家里兄妹三人,他是老大,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顾诚说起家里的事滔滔不绝,有股毫不保留往外倒的劲,李娜心里有一丝希望,莫非他也看中自己了?否则怎么会向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么多家世。这样想着的李娜心里暖暖的,不再拘谨,也掏心掏肺地把家里的情况一股脑儿地全讲了。
两人家境相同,共同话题不少,正相谈甚欢的时候,顾诚突然冒出一句:“现在还在卖菜吗?”
李娜惊讶地张大嘴,半天没合上,拼命想也想不出他何时买过自己的菜。顾诚见她一脸诧异,笑着说:“你跟人打架的时候,可是我见义勇为把那人拉开的。你对我没一点印象?”
李娜的脸霎时红了,后背渗出汗来,潮乎乎的难受,她窘得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那天的画面,印象中好像是有一个年轻人一直拽着中年菜贩,那时候自己脑子一片空白,谁还会留意张三李四的。
世界怎么那么小?自己怎么那么倒霉?和人厮打,被人无视践踏的时候却被他看见了,你还在这装什么淑女呢!
李娜突然灰心失意,一咬牙竟然崩出这句话:“这么狼狈的样子你大概也会嫌弃吧。今天就当没见过,我走了。”说完这话别头就走。
顾诚愣了一下,旋即追上来,拦在李娜的面前笑道:“这么勇敢的人怎么会没自信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一点暖意慢慢地渗入心房,李娜仔细地看着顾诚的眼睛,确认般地问道:“你真的不觉得丢脸?”
顾诚轻松地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头一歪,反问道:“为什么会觉得丢脸?”
李娜脸红了,支支吾吾说:“女孩子打架……”
“在我眼里那没什么,总比被人欺负好,我不喜欢懦弱的人。”顾诚打断了她的话,真诚地说。
悬着的一颗心这会儿才彻底放下,李娜心生感激,含情脉脉地看着顾诚,脸上泛起红晕。
8
暑假,李娜说自己有男朋友了,让夏小星过来见见。给她介绍对象的人很多,听说都不合适,现在说有就有了,夏小星有点意外,当天就坐车找到李娜的单位。李娜把她领到宿舍,让她先看书休息一会,等她下班后再去见她男朋友。
见李娜要走,夏小星按耐不住好奇,急忙叫住她:“你们的事先说一点嘛!我等不到你下班就被好奇害死了。”
“瞧你心急的。他就是一个普通中学教师,老家也是农村的,跟我一样是老大,下面有一个读初中的弟弟和小他两岁的妹妹,他妹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跟人学裁缝手艺。我们俩家境都差不多,他能理解我,不会嫌弃我负担重、学历低。这样清楚了吧?”李娜笑着问夏小星。
夏小星恍然大悟,李娜是家庭至上的人,男方能理解她很重要。能碰上惺惺相惜的人真是幸运,夏小星好奇道:“自己认识的还是别人介绍的?”
“我到哪去认识老师啊!当然是别人介绍的。哎,我要走了,离岗时间太久要被人说闲话,下班再说吧。”李娜抬脚要走。
夏小星忙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有没有什么事让我做,一个人呆着太无聊了。”
“要不你到菜场买条鱼,再买块豆腐,晚上我们炖鱼汤吃。菜场就在我们单位后面,很好找。”李娜也不跟她客气。
“下班后不是要去见你男朋友吗?”夏小星疑惑道。
“傻瓜,当然是我们三个一起吃了,不跟你说了,我走了。记得买条青鱼,不知道就问问别人。”话音一落,人已走到屋外。
夏小星第一次到李娜这里,地方不熟,不敢走远,只在李娜单位附近转转。看到书店,像见到老朋友,快步走进去,一个一个书架看过来,时间不觉就过去了,眼看李娜下班时间快到了,夏小星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往菜场方向走。
菜场很好找,规模不大,门口有几个菜贩子,百无聊赖的坐着,现在不是下班高峰,买菜的人不多。
夏小星停住了脚步,虽说已近傍晚,太阳光仍然火辣辣的,几个菜贩头上搭了条湿漉漉的旧毛巾降温,有几个坐在路边台阶上发着呆,见有人来,立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似的利索地动起来。
想到李娜每天早晨就这样站在路口,眼巴巴地期待着有人买走她的菜,夏小星心里不由地一紧,快步朝菜贩走去,到每个菜摊前都买了一样菜。
一个卖菜的中年妇女奇怪地问道:“姑娘,这茄子你不是已经买了吗?怎么还买?买点别的吧,这青菜不错。”
“阿姨,我想尝尝你们两家的茄子,谁家的好吃,下次我就专买谁家的。” 夏小星解释道,心里佩服自己脑子反应快,而且说谎都不脸红。
“呃,那保准我家的合你胃口。姑娘,再多给你一根,下次再来啊!”那中年妇女热心地招呼道。
等夏小星提着大袋小袋的菜回到宿舍,李娜正焦急的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夏小星,高兴地迎上来,嚷着:“你总算回来了。真让我担心死了,生怕娇小姐走丢了。”说着接过夏小星手中的菜看了看,忍不住责怪道:“买这么多干什么?这些菜我们家都有,你可真会浪费。”
“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夏小星岔开话问道。
“现在就去。到他单位骑车去只要一刻钟,把这些菜全带过去,他们寝室有3个人,给他们也分点。”
“你的意思是到他那做饭去?”夏小星有点想不明白。
李娜倒奇怪了,反问道:“把菜带过去不烧了吃,还能干嘛?”见她迷糊的样子,又解释道,“一个人吃要买这点菜,两人吃也要买这些菜,当然是合伙吃划算”
“你们谈多久了?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夏小星惊讶地看着李娜,她不能理解。
“三个月不到,我是说我们认识三个月不到就合在一起烧饭吃了。这样比各自吃食堂的便宜点,吃剩的第二天中午还可以吃。”李娜说着还特开心,又补充道:“这就是门当户对的好处,能想到一块去,换个人肯定不行。以前也有人介绍过一个家境特别好的,他一听说我还卖菜,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乞丐,特怜悯,我怎么受得了这个,当天就回绝了。”
“那你男朋友听说你卖菜是什么反应?”夏小星被李娜的话吸引,顾不上惊讶不惊讶,理解不理解的,听得津津有味。
李娜懊悔自己口快,可是刚才的话也来不及收回了。夏小星心肠软,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被打的时候顾诚正好看见吧。于是李娜省略掉这一段,说:“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听人说上班下班一样平常,都是穷人出身,他懂。后来他说等见过家人后,就不让我卖菜了,他帮着贴补一点,听了这句话,我心里就认定他了,当时就想,这辈子跟着他不会受罪。”李娜说这话时脸上好像都发着光。
夏小星也跟着高兴,说:“人真不错。叫什么名字?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叫顾诚。长相保准不会让你失望。”李娜喜滋滋的,边说边把菜放到车篓里。
李娜骑车很稳,夏小星坐在后座,用手拉着她的衣角,随口问着:“每天的晚饭都在一块吃吗?”
“没事的话,就会去。我从小生活在农村,想法特土,喜欢一个人,就想帮他烧饭、洗衣服。”李娜声音里透着甜蜜。
“你男朋友真有福气。”夏小星感叹道。
“他也知道心疼我,下班早的话也会抢着做事。”李娜话锋一转,“夏小星,我告诉你,要彻底了解一个人,靠逛马路没用,必须两个人先搭伙一起吃饭。生活习惯合不合,会不会过日子,知不知道心疼人,立马全清楚了,能不能和他结婚基本能下定论,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李娜说得头头是道。
夏小星嘴上应和着,心里却直犯迷糊,她不懂恋爱怎么就成过日子了?
两人到顾诚宿舍时,他还没下班,李娜掏出钥匙开门,扭头对夏小星解释道:“顾诚给我配了一把,免得我在门外等。”
宿舍不大,相对摆着两张上下铺的单人床,靠墙摆着一张书桌,中间是相连的两张学生课桌,被李娜布置成餐桌摸样,靠门两边另外放了两张书桌。
夏小星左右打量,不禁赞道:“男老师的宿舍倒也蛮干净的。”
“我来之前可没这么干净。”李娜一边说着,一边把课桌上的东西移开,铺上一层报纸,把菜摊开,思量着做什么菜。
“另外两个老师肯定欢迎你来。”
“那当然,有时候他们还蹭菜吃呢。”李娜已经开始拣菜了。
学校为单身教师准备了一间简易厨房,使用率不高,大家宁愿吃食堂的饭菜,也不愿在这方面花时间,所以李娜基本上不用排队。李娜拿着洗好的菜忙进忙出,碰见人就打个招呼,好像都挺熟的。
李娜教夏小星炖鱼汤的时候,一个男教师站在门口,注视着夏小星。李娜忙把火拧小,迎上去拉着那人的胳膊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最好的朋友夏小星。”又冲着夏小星说,“他就是顾诚。”
夏小星好奇地打量着顾诚,中等个,浓眉大眼,皮肤白净。正想要说点什么,顾诚先开口了:“一直听李娜说到你,总算见到了,有点惊艳。”夏小星抿嘴一笑,也夸他一句:“李娜没夸大,你长得也不赖,算得上帅。”
顾诚瞅了李娜一样,冲她做鬼脸。李娜笑道:“你俩倒是自来熟,刚见面就互夸上了。顾诚,你也别光站着,去把课桌上的东西收起来,菜摆上,准备吃饭。”
李娜把顾诚支走后,满脸期待地问夏小星:“怎么样?你觉得他怎么样?”
“长得不错,人也挺大方的。”夏小星歪头想了一下,“挺能调剂气氛的,你看他刚才那句话一说,就把我们的陌生感给化解了。”
“你说好,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们两家可以像亲戚一样相处了。”
“什么两家?”夏小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瓜,你以后不成家了?以后你找的那位可别瞧不起我。我真担心你找个冷冰冰、高傲的家伙。”
“你瞎说什么呀?还不知是哪年的事呢!你就慢慢等吧。”夏小星脸红了,她没想到谈了恋爱的李娜说话这么大胆。炒着菜的李娜浑身洋溢着一股劲,热腾腾的,跟以前的李娜有点不一样,变得更开朗了,恋爱的威力可真大。
夏小星带着几分新奇瞧着李娜,看得出了神。这时一个女教师探头往里张望,夏小星忙推推李娜。李娜扭头一看,旋即热情地招呼道:“张老师,我这就烧好了,你过来用灶吧。我炖了鱼汤,给你盛一碗尝尝味道。”
那被称作张老师的年轻女教师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赞不绝口,拉着李娜讨教。李娜对自己的做菜手艺一向得意,被人一赞,更高兴了,津津有味地说起来。
夏小星站在一边,看着滔滔不绝的李娜,觉得自己跟李娜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心里疑惑恋爱中的人是不是都会变得婆婆妈妈,李娜柴米油盐的恋爱生活,跟自己对爱情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9
夏小星想见见马明,三人约在公园碰面。
当瘦瘦高高的马明远远走来的时候,夏小星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热情地叫着马明的名字,李娜也跟着抬高音量叫了一声。马明循声望过来,看到了她们,高兴地跑了过来。
夏小星上下打量着马明,笑着说:“真的长得好高啊。我记得读初中那会儿,你天天为身高发愁,有空就打篮球说是这样不断跳跃有助长个儿,看来篮球没白打。”
马明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只好整个身高出来发发愁。”
李娜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嘻嘻哈哈,故作吃醋:“我怎么不知道这事?看不出你们俩还挺要好的。”
“那当然,我们俩都是上海人嘛!知青后代,有天然的亲近感,对吧?马明。”
马明听到“上海人”三个字,脸色一僵,旋即又展颜一笑,附和着夏小星:“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乐呵呵的夏小星没留意到马明转瞬即逝的情绪变化,可是李娜却看得很清楚,她突然觉得他父亲的死也许与马明的户口回上海有点关联。
三人找了间茶室坐了进去。茶室三面都是玻璃墙,墙外簇拥着野玫瑰、蔷薇和灌木,消解了几分暑气。
夏小星看看李娜,又看看马明,突然笑了。李娜莫名地看着夏小星,对着马明说:“你知道她为什么笑吗?看着我们俩笑成这样,我们有这么好笑吗?”
马明笃定地说:“长久不见,难得一聚,高兴呗。”
夏小星不好意思地说:“马明,这回你可想错了。我刚才突然想了不该想的。”
马明和李娜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她往下说。
“看着你们俩,我在想……”夏小星犹豫了一下,见李娜已经瞪圆眼睛一副要严刑逼供的样子,赶紧接着说下去,“你们俩朝夕相处,看着也挺般配的,怎么就没成一对呢?”
“哎!太失望了,卖了半天关子原来是这事。我和马明太熟了,不来电。”一直挺直身子指望听到点趣事的李娜撇撇嘴,整个人靠回到椅子里。
马明腼腆地一笑,摸摸头说:“我倒是有过这想法,可也要人家对我有感觉才行。”
李娜扑哧一笑,转身朝马明身上打了一拳,瞪着眼说:“寻我开心,是吧?你如果对我有意思我会没感觉?你呀,只管在小星面前瞎说吧。”
夏小星不知道马明说的是真还是假,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赶紧打圆场:“马明那是给你面子,他如果说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那不是在说你没有魅力吗?怎么这么大的情都不知道领。”
李娜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夏小星说:“那就承蒙他厚爱了。”
马明感激地看了夏小星一眼,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三人说着说着就聊到初中同学的去向。夏小星突然想起叫苏红的女同学,于是对马明说:“苏红,还记得吧?跟我们一样也是上海知青子女,她高一那年户口迁到上海,结果运气好得不得了。按照她那成绩在我们这边参加高考肯定考不上,可是因为是上海户口,不用考全国卷,而且大学录取比例比我们这边高,结果她考进了上海大学。她那一届的同学说起她都羡慕得不得了。”
马明不置可否地喝了一口茶,过了一会才淡淡地说:“人各有命,羡慕也没用。”
李娜感觉马明情绪不对,使劲对夏小星使眼色,可是夏小星不明就里,并没有就此打住。
她没心没肺地说:“我记得读初中时候,你爸爸还对我爸说想把你的户口迁到上海去,后来怎么样了?”
心中暗叫不好的李娜紧张地看着马明,不知该怎么救场。
马明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把杯子放在桌上,紧蹙眉头,恨声道:“为什么一定要到上海?我爸为什么一定想让我到上海?”
夏小星吓了一跳,她不知道为什么马明突然这么激动,她惊愕地看着马明,只见他眼眶微红,脸上像凝了霜般的冷硬,夏小星更加不知所措了。
片刻的静寂后马明恢复了平静,两手使劲揉搓着脸,深呼了一口气,歉意地看着夏小星,说:“不好意思,我爸为了户口的事受了不少白眼……算了,不说了。上海,我是肯定不会去的,在哪不是过?在农场我也能干番事业。为什么一定要到大城市?”
李娜赶紧附和:“马明的想法我支持,在哪生活不是活啊?关键是自己舒心。你那个养鸡场现在不是开得好好的吗?小星,你不知道吧,现在已经有一家饭店专门进马明的鸡,他现在当老板了。”
夏小星虽不知道马明为什么提到上海这么难受,但是直觉告诉她其中一定有痛苦的隐情,她为自己的一番话触动他的心事感到抱歉。
夏小星真诚地看着马明说:“那真是太好了,马明,我也支持你。”
马明抱歉地对夏小星笑笑说:“刚才是我失礼了,你别介意啊。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家做客,看看我的养鸡场。”
夏小星遗憾地说:“只能等下次了,我跟我妈约好了,明天必须要回家。”
李娜对马明解释道:“她是乖乖女,假期必须陪爸妈。”
马明感慨地说:“那也是幸福啊。”
夏小星默然,她不知道马明到底经历了什么,马明自己不说就意味着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碰触的。
夏小星有些伤感,却更佩服马明,把痛苦埋在心底,昂着头生活,该有多么强悍的内心啊!
10
临近开学,夏小星的爸爸夏铁成对她说:“国家落实政策,知青子女户口可以迁回原籍,我们家符合迁户口条件。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毕业了,就直接到上海找工作,学校的分配我们不去,你跟学校早打招呼。上海那边我会托我弟弟帮你联系学校,到时候你把简历准备好就行了。”
夏铁成是上海知青,对上海一直有很深的家乡情结,听到落实政策的消息后,一刻没耽搁就跟上海的妈妈和弟弟联系,希望为女儿落实好户口落户接受人,本以为很简单的事情,却伤透了夏铁成的心。
上海住房紧张,夏铁成的弟弟一家三口一直跟妈妈挤住在24平米的石库门老房子里。
夏铁成的妈妈接到儿子的信,就把外孙女报户口的事跟小儿子夏铁铸夫妇俩商量,媳妇周娟立马不乐意:“妈,我们房子就这一间,吃喝拉撒都在这,老老小小挤在一起,转个身都难,再来个大姑娘,住在哪?再说,让她户口迁进来,将来房子怎么分?”
老太太为难地看看小儿子,希望他能表个态,夏铁铸嗫嚅道:“妈,周娟说的也有道理,家里有个15岁的大男孩,小星来了怎么住啊?”
儿子、媳妇的态度让老太太不满,说话口气不免有点生硬:“有这么好的机会,难不成让你哥放弃!不让户口落我们家,还能落哪?你做弟弟的这点忙都不肯帮?”
夏铁铸见妈妈不高兴,忙解释道:“妈,不是我们不接受她,问题是要考虑周全。外甥女回来住房是个问题,这个先不谈,那工作也不是等在那给她做的,万一一时找不到工作,天天在家呆着,你不难受,她自己还着急呢?到上海真的是对她好吗?哥哥离开上海二十多年了,对上海情况不了解,这些困难都该摆给他听听。”
周娟开始还没想到工作的事,听丈夫这么一说,更觉得是个包袱,马上接口道:“小星要是到了上海,什么事还不是都要靠我们,住房、就业、生病、结婚哪样不让我们操心?她爸妈离得远,想管都够不着,这责任可大了。妈,你可要想清楚,请进来容易,请出去难。”见老太太没什么反应,索性把狠话撂下,施加压力道:“你们要是同意给她上户口,我只好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好给她腾位子。”
老太太听媳妇说这么绝情的话,气得血往头上涌,颤声道:“你要到娘家住我不拦你。”
夏铁铸怕媳妇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场面不好收拾,忙解围道:“妈,你先别急。要不我给哥写封信,把这边的住房和就业情况跟哥说说,让他们再慎重考虑考虑?”
老太太也是左右为难。小儿子说的也有道理,上海工作难找,住房困难,在外地住惯大房子的小星能习惯吗?再说她也怕引起家庭纠纷,小儿媳一向精明,她要真闹起来,这个家就别想太平。老太太闷声不响了半天,终于艰难地开了口,依了小儿子的建议,先让他写封信摆摆困难,让大儿子有个思想准备,然后再看他作何打算。
夏铁铸写好信,周娟看了又看,瞒着老太太一遍遍修改,直到明眼人一看就能看明白他们的心思为止。夏铁铸有点懦弱,也怕麻烦,虽然心里有对不住哥哥的忐忑,但还是顺着老婆的意思誊写了一遍。
夏铁成看到弟弟这封信,手抖得厉害,一颗心沉入谷底。当下拿起笔给弟弟写了封回信:
铁铸,爸爸早逝,妈妈在街道工厂上班,经常加班,平时都是我照顾你的生活。为了让你留城,我第一个报名下乡,哥哥干过农活,当过工人,吃再多苦,也没向你们抱怨一句,更没向你们伸一次手。现在只是想把女儿的户口挂在妈妈名下,,你却推三阻四。
弟弟,你若还有手足之情,就帮哥哥一次。我女儿不会用你们一分钱,按她不愿麻烦人的性子来看,她在你们家也住不长……
夏铁成一字一泪,想想自己为家庭作的牺牲,到头来还被自己的亲人提防,上海有家却难回,真是心如刀割,一连几天茶饭不思,辗转难眠,想想就眼眶发红。
夏小星的妈妈陈云秀看了夏铁铸的信,气得大骂:“典型的小市民!哪有一点人情味。他们不想让小星去,我们还偏要去,他们俩只想着占好处,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说说不解气,连带婆婆也骂上了,“这当妈的也没见有她这样偏心的!大儿子就不是儿子,活该为家庭牺牲?这么多年,不管生活有多难,我们年年给你妈寄钱,她给我们寄过一样礼物没有?小星小时候看见别人吃着从上海寄来的糖,穿着从上海寄来的衣服,羡慕得不得了,朝你嚷嚷着也想要,你就只会说奶奶没钱买,我和小星没抱怨过一次,到头来反落了个被人拒绝的下场。”
要摆在往日,夏铁成早阻止了,今天却任由老婆说,没插一句话。
半晌像下了决心似的说:“看了我写的这封信,他如果还不同意,我亲自到上海跑一趟,我就不信,当着我的面,他还能狠心说个‘不’字。”
一听这话,陈云秀慌了,她就怕丈夫到上海去。
跟夏铁成一批下乡的同学大多数都脱离了农活,凭一技之长调到县城里工作了。其中有一个同学,娶了个农村老婆,机遇也差点,一直在农场务农。为了孩子的户口,受尽亲戚的冷落,一时悲愤,在上海亲戚家上吊了。
他们那一批下乡的上海知青为他抱屈,都请了假到上海,把灵堂设在他亲戚家门口,足足摆了一个礼拜,每天轮流派人守着,那批同学遭遇坎坷,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往高处走,自己上山下乡献青春,怎么再舍得献儿孙?听闻同学不幸,谁不是感同身受,心寒憋屈。
街坊邻里同情那同学的遭遇,没人出面劝撤灵堂。那同学的亲戚由此没脸见人,据说千方百计换了房,离开了老房子。
后来有几个上海知青的亲戚出面愿意接受那同学的孩子落户,但被拒绝了,那孩子发誓不愿回到父亲的遇难地。
陈云秀后来知道那孩子叫马明,是女儿的初中同学,她一直没敢对女儿说,怕她心里有阴影。
想起这事陈云秀就怕,夏铁成性格刚烈,她怕他一时想不开,也有个三长两短。忙换了口气说:“你别急,再等等。你妈再糊涂也不至于伤儿子的心,你跟你妈打打电话,求求她,我不信她不站出来帮你说句话。”
还真被陈云秀说中了,看了大儿子的信,老太太嚎啕大哭,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把儿子、媳妇喊到身边,语气淡定冷硬:“我已经催你们哥哥快点把小星的户口转上来了。”
媳妇脸色一变要发话,老太太眉头一皱,对儿媳说:“你先让我把话说完。”老太太转头对着儿子道:“你哥对你怎样,你最清楚。当初你哥报名要下乡,街道还派人到家里做工作挽留,说你哥是才子,街道已经要安排他工作了,做我和你爸的工作动员让你去。这情况你哥哥都知道,但是他见你身子弱,妈又最疼你,所以为了你能留城,他怎么也不肯留下。这个恩你一辈子不该忘记。这么多年我没管过你哥哥,给你带孩子,帮你贴补家用,你哥哥没计较过一句,妈妈已经很对不起你哥了。”说着流下泪。
夏铁铸低着头,心里愧得说不出一句话。
老太太又转身对着媳妇说:“我和铁铸都对不住铁成。不管小星来不来,将来分家产都必须有你大哥一份。假如你们不答应小星落户,你们可以走,我不拦着。这个房子是我的,这个决定权我还有。”
见老太太如此坚定,周娟纵使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说了,自己若真离家出走,老太太这回可真会铁了心不管了,到时自己落了个骑虎难下,反倒吃大亏。毕竟房子是老太太的,自己一家三口除了这,还能住哪去,真把她惹急了,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想到这,周娟只好说:“房子是妈妈的,我能有什么发言权啊?我哪敢有意见!”
听儿媳这么说,老太太口气也软了下来:“小星来了就跟我睡阁楼,一个女孩子家总归要嫁人,在我们这住不长,你们克服一下。”
这曲曲折折的过程,夏铁成没让女儿知道,怕她知道了心里有疙瘩,不愿到上海去。
夏小星自懂事起就知道爸爸对上海有很深的眷恋,爸爸想要落叶归根,只有靠女儿了,所以既使夏小星不喜欢上海逼仄的住房环境,也决定听从父母的安排,没说一个“不”字,爽快地答应了。
夏铁成夫妇见娇滴滴的女儿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了,心里倒不是滋味。陈云秀私下对丈夫抱怨:“让女儿到上海不知道对不对?她从小没吃过苦,没看过别人的脸色,到你弟弟家能有好日子过吗?”
“我弟弟心不坏,再说还有我妈在那撑着,不会亏待女儿的。”夏铁成安慰妻子,其实也在安慰自己。
“总归我是舍不得,女儿毕业了留在我们身边多好,我们也好照顾她。”
“你目光太短浅,小县城哪比得上上海!孩子到了上海,见识广、机会多,对她发展有利,再说将来小星的孩子生活在上海不知比在这里强多少倍!”
陈云秀听丈夫这么一说,也不再说什么了,心想只要女儿叫一声苦,自己就到上海陪女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