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有一天》只道是寻常梨花

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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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自习，夏小星就开始琢磨该怎么写这封信。在信纸上写上‘浮云’二字就没词了。
　　盯着信纸上孤零零的两个字看了半天，突然想到李白的《别友人》中的一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心中暗喜：你叫浮云，我就叫落日。一下子豁然开朗，下笔就写。
　　浮云：
　　你好！我不知你叫什么，也不知你是男是女，是年长还是年轻，但我还是冒昧写了这封信。
　　我真心佩服你、尊敬你！三年来资助我的好朋友李娜，让她顺利完成学业。可你知道吗？她也因此背上了沉重的精神负担。李娜是知恩图报的人，总想对你说声谢谢，总想在自己有能力时报答你，可是你对她的心意无动于衷，把一个懂得感恩的女孩拒之门外，让她在感受到温暖的同时，也感受到你的冷漠，你觉得这也是一种善吗？请指教。
　　祝你健康快乐！
　　落日
　　写到这，夏小星意犹未尽，在信纸左上方空白处画了几朵白云，右边信纸中间的空白处画了一个落日，在落日的余晖中，一匹瘦马扭头长鸣，牵着马缰绳的女孩仰头望着浮云，眼神落寞，眼角带泪。
　　有绘画基础的夏小星画得很专注，左右端详，然后满意地把信对折，在信封上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详细地址，写好了，还不放心，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像完成了神圣使命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下了晚自习，夏小星没等顾杨柳，拿着信，走到校门口，把信投到邮筒里。望着深绿的邮筒，夏小星知道自己也要像李娜那样开始等待。
　　日子如常流逝，只有夏小星知道今日不同往日。校门口的传达室像一个巨大的吸铁石，夏小星的双脚情不自禁往那迈，满怀希望地翻找着所有的信件，失望之余，夏小星体会到了李娜的心情，不免有点气馁，渐渐地不抱希望，传达室的魔力也就消失了。
　　一个月后，夏小星正坐在宿舍里看书，顾杨柳拿着一封信走进来说：“真奇怪，我们寝室有人起笔名吗？我这有一封“落日”收的信，地址写的可是我们寝室。”
　　“落日”二字犹如重锤毫无预兆地突然敲击夏小星的心房，怦怦地心跳声中血直往头顶涌，她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把信抢过来，揣在胸口，又蹦又跳，激动地对没回过神的顾杨柳说：“他回信了！真没想到他竟然给我回信了！”
　　同寝室的人都愕然：不就一封信吗？至于高兴成这样！
　　顾杨柳好奇地问：“那人是谁呀？是笔友吗？”最近校园里流行交笔友，顾杨柳就通过杂志的交友栏目跟部队里的一个新兵建立了通讯联系。
　　“就算是吧！”夏小星随口说道，她没功夫细说，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封信上了。
　　夏小星坐到床上，拿着信封仔细地端详，上面的字刚劲有力，字体结构宽松，很有气魄，夏小星心里先认可了几分，按耐住激动，拆开信读了起来。
　　落日：
　　你好！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回答你的问题。
　　首先请代我谢谢李娜的心意，也请转告她不必有负担，更不必还什么钱。有能力帮助别人，对我而言是一种幸福。这样的幸福不需要别人的感激，甚至不需要别人记起，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假如因此而挫伤了李娜的感情，请她原谅，也请她不要因我的沉默而怀疑感恩的心意！请保持这种美德，也请把我忘记，只须记住困难时总会有人相助的温暖，坚强地生活，善待自己，也善待他人，这是我乐于看到的。谢谢你做这件事。
　　祝学习进步！
　　浮云
　　读完这封信，夏小星有一种深深地感动。信中流露出的亲切，让夏小星产生奇妙的感觉，仿佛相识已久，仿佛已是朋友。
　　夏小星看了又看，初始的感动过后，不禁好奇浮云怎么会在沉默了这么久后愿意回信？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欣赏这个自称‘浮云’的人，并且不想中断与他的联系。
　　当天，夏小星就到邮局给李娜打长途，她兴奋地把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还以为电话那头的李娜会高兴得大呼，没想到那端沉默了一会，意兴阑珊地说：“我写那么多信不抵你的一封信。”语气中透着一丝嫉妒。夏小星一时哑然。
　　片刻，电话那头又传来李娜好奇地声音：“你用了什么法宝啊？他竟然回信了。”
　　“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好奇得要死，根本猜不出原因。不过，以后这事你就别再放心上了。该干嘛干嘛，不用有负担，他反而要感谢你呢。”夏小星突然想捉弄她一下。
　　“为什么？”李娜果真上当，不解道。
　　“因为帮了你，他多有成就感啊！”夏小星开玩笑地说。
　　李娜哼哈了两声，没词了。嚷着话费太贵，催着夏小星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顾杨柳想约夏小星看电影，夏小星惦记着回信的事，借口整理笔记推掉了，像往常一样上晚自习，教室里的同学并不多，非常安静。夏小星从书包里拿出一沓信纸——今天下午从邮局回来后特意买的。把信纸铺在桌上，夏小星郑重地拿起笔给浮云写信。
　　浮云：
　　你好！收到你的信，我“受宠若惊”，真没想到你会回信，我真的好高兴！
　　放心吧！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你的意思传达给李娜了。你的信我读了一遍又一遍，觉得你很高尚、很亲切，想跟你经常通信，可以吗？很忐忑也很期待你的回复。
　　祝健康快乐！
　　落日
　　夏小星很想多写点，向他介绍自己，或者讲讲李娜的现状，但还是克制住了。她更想传达的是想与他继续通信的愿望，如果别的话讲得太多，怕这句话反而不显眼，被忽略掉，夏小星想简洁而又重点突出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把信最后又读了一遍，准备对折时，又觉得信太短，纸上的空白处太多，想了想，决定再画一幅画。与上次不同的是，那个垂泪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大睁着眼睛，微笑着朝浮云挥手的女孩。
　　信寄出后，夏小星希望时间飞逝，她知道浮云如果愿意回信，决不会拖很久，一周内应该会收到他的信，过了一周仍未有音信，结果也就不言自明了。夏小星奇怪自己为什么那么期待他的回信，他不就是一个陌生人吗？但那淡定、真诚、亲切的话语对夏小星有致命的吸引力。肯定是崇拜！夏小星给自己下了结论。
　　第四天，浮云的信就到了。在传达室看到“落日”二字时，夏小星的心“怦”地一跳，欣喜地端详着信封，觉得身体都快飘起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跃进眼睛的只有两个字：好吧。
　　4
　　浮云：
　　你好！竞选学生会干部落选了。我真后悔，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做班级候选人。真丢人！作为失败者被别人记住了。这几天无论走到哪，都会有高回头率，甚至有人还特意走过来鼓励我，简直太窘了，真想整天呆在寝室里不见人。
　　落日：
　　不必对结果那么在意，竞选的过程有没有值得回味的事，有没有让你反思的事，这才是你应该想的，也许你会从中有收获、有提高。从失败中厘清优劣，总结教训，完善自己，我希望你能这样做。至于别人的关注，你把它理解成一种善意的关心，不是更好吗？落选不是丢脸的事，它是有益的尝试，是成长必经的过程。振作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浮云：
　　我发烧了，现在寝室里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这时候看什么都很悲观，寝室里的同学说我一生病就像哲人。……
　　落日：
　　身体好些了吗？生病难免让人消沉，因为只有此时，人才会意识到身体脆弱而珍贵，事事并不总顺人意的认识也特别强烈。平时要多运动啊！
　　……
　　通讯一年后，也就在夏小星读大二时，浮云的通讯地址变更为：＊县第三中学。信里对此没一句解释。
　　夏小星以为自己看错了，拿着信封反复比对，确定笔记一致，但不确定是不是浮云的工作单位，亦或是另一个转收地址。夏小星忍着好奇没问，既然他没说，就没必要刨根问底，这些不重要，只要能常常联系就好，写信、等信已成夏小星校园生活的一部分。
　　顾杨柳对此大惑不解，在一次两人结伴吃饭的路上，实在忍不住，盘问道：“夏小星，你老实说，那个叫浮云的是不是成你男朋友了？”
　　夏小星笑了：“什么男朋友！他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
　　顾杨柳歪着头研究夏小星的表情，不解道：“看你也不像说谎，可是你们通信这么勤，怎么会连最基本的信息都不问呢？真让人理解不了。”
　　夏小星不以为然，脱口而出：“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对我来说可以忽略不计，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个精神导师。他跟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很有思想，特别成熟，能跟他成笔友我真是很幸运。”
　　顾杨柳不解地嘟起嘴：“你们哪来的那么多话？我的军人笔友跟我一个月通一次信，好像思想汇报，内容大同小异，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还是跟自己的同学有话说。”
　　最近顾杨柳好像有男朋友了，经常不上晚自习，还神神秘秘的。夏小星本想打趣一下，又怕引火烧身，反被顾杨柳开玩笑。于是笑笑没接她的话茬，夏小星知道自己说不过她。
　　夏小星不接自己的话，顾杨柳有点扫兴，她很想聊聊自己的心事，所以故意逗夏小星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可以帮你牵线，当红娘我还是有点经验。”
　　“你在说什么呀！我可没空谈恋爱。”夏小星有点窘，随手打了顾杨柳一下。
　　“你真是怪人，我看你就是对浮云有意思。”顾杨柳见话题谈不下去，有点扫兴，气鼓鼓的。看来只好找别人聊聊恋爱心事了，顾杨柳有点无奈地想。
　　顾杨柳无心的一句话，却让夏小星红了脸，幸好她没朝自己看。夏小星怕她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故作生气，紧走了两步说：“我不理你了，越说越离谱。我先去排队，你慢慢来吧。”夏小星头也不回，快步朝食堂走去。
　　顾杨柳的一句话，挑破了夏小星的心事，偶尔她也会有幻想，假如浮云是个男的，并且是个单身的年轻的男的……虽然这个念头稍瞬即逝，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己对浮云的依赖太深，事无巨细都想跟他说，收到信会高兴好几天，忽略身边的同学却不自知。
　　你没什么心事、秘密与人交流分享，那在同学眼里可就成了套中人了。在你这里得不到咬着耳朵说小秘密的那份亲昵感，人家怎么会愿意对你敞开心扉，所以夏小星竟然没有所谓的死党，与谁都要好，但和谁都不亲密，更不用说爱上谁了。
　　夏小星觉得自己缺少恋爱细胞，跟一群男生出去玩得嘻嘻哈哈，气氛也挺融洽，可跟一个男生出去就不行，一旦沉默下来，夏小星尴尬得浑身不自在，举目四望，迫切希望抓到一个救星拯救自己于水火，就此再不愿跟男生一对一赴约。李娜说她这不是病，而是没遇到真爱。谁知道呢！反正久而久之，名声在外，谁都知道约她难如登天，也就没人再碰壁，夏小星也乐得逍遥自在。
　　一次浮云在信里调侃她：“你该不会是个丑姑娘吧？怎么从没听你说过被人追呢？”
　　夏小星立即回信：“不是没人追，而是本姑娘不需要爱情。我的喜悦有你分享，烦恼有你排忧，这样还不够吗？我只要你的友谊就够了。”自这封信后，浮云再没提及类似的话。
　　事后说起这事，李娜说浮云被夏小星信里的这段话吓着了，这话太有试探之意，挑逗之嫌了。
　　夏小星闻言大惊失色，抓住李娜的胳膊着急了：“真的吗？他会这么想吗？应该不会吧？唉呀！真是丢死人了，我可压根没这个意思。这可怎么办？”李娜见她担心成这样，觉得她单纯得不食人间烟火，不忍心再逗她，哄着她说：“你别当真，这是我一家之言。人家浮云是谁呀，怎么会像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夏小星想了想，觉得她这话有道理，浮云怎么会这么想她呢？心里也就释然了。
　　可是顾杨柳刚才的一番话在夏小星脑海里始终盘旋不去，她突然意识到对浮云有期待是对他们纯粹友谊的不敬，胡思乱想只会毁了他们融洽亲密的关系，她脸红心跳，暗斥自己乱作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