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有一天》只道是寻常梨花

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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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县城到夏小星读书的省城，做长途汽车要2个小时，等李娜风尘仆仆地赶到师专，夏小星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夏小星穿着白衫，扎着马尾辫，清淡如菊，黑黑的眼睛亮闪闪的，看到李娜，高兴地挥手。
　　太阳暖暖地照着，风柔柔地吹着，夏小星甜甜地笑着，李娜恍然回到读书时光，和暖无忧，笑容不知不觉挂到了嘴角。她快步走到夏小星身边，夸张地张开双手，捧着夏小星白皙的面庞揉了揉说：“又见到这张迷人小脸了，想我了吗？”
　　夏小星用力挥开李娜的手，揉着脸说：“都被你搓成饼了，疼死了，这就是你的见面礼？”
　　“见面礼？”李娜不解。
　　“你不是已经领工资了吗？”夏小星调皮地逗她。
　　“噢!”恍然大悟的李娜有点窘，她压根就没请客这根弦。心里觉得抱歉的李娜赶紧抬起手腕看看表，说：“正好11点，我这个领工资的大人请你吃顿饭，现在吃饭不算早，你带路，我们找个饭馆好好吃一顿。”
　　“跟你说着玩的，你就当真了。你到我这就是客，怎么能让你请？”夏小星忙阻止，她怎么忍心李娜花钱。
　　“今天就给我一次机会嘛！还记得吧？咱们学校的小卖部。一下课就围满了人，5分钱一个的麻花你可没少请我吃。以前上初中那会儿跟着你白吃白喝的，现在该我回请了，让我也感受感受有钱请客的滋味。”李娜说得真诚，一拿到工资就只想着自家了，她有点内疚。
　　“等以后我去看你的时候再请我吃好吃的吧。现在你到我这边就是客，我们别争了，好不好？”夏小星撒娇地嘟嘴扮可爱，李娜忍俊不禁，夏小星趁机不由分说挽着她朝左拐，那条马路被师专学生称为美食街。
　　“还是到学校食堂吃吧，在外面吃不划算。”节俭惯了的李娜有点犹豫。
　　“你就给我一次改善伙食的机会吧。天天吃食堂多腻呀，在小餐馆吃也贵不到哪去。有一家叫‘大食堂’的餐馆，味道不错，价钱也公道，我带你尝尝。”
　　夏小星不带李娜去食堂是不想让李娜不自在。
　　李娜第一次到大学来看夏小星时，参观校园时还兴高采烈，可到了宿舍，看到夏小星的舍友，突然就有点局促不安了。拘谨地坐在床边，羡慕地打量着跟她一般大的女孩，一旦碰触到别人的视线，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垂下头，默不作声。夏小星意识到李娜的尴尬，却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的心。
　　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大学生面前，李娜第一次滋生出一丝自卑的感觉。
　　夏小星的下铺顾杨柳，圆圆脸，梳着齐耳短发，嗓门粗哑，听说李娜已经工作了，睁大眼，惊奇地叫道：“这么小就工作，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啊？”
　　李娜脸涨得通红，嗫嚅着正要开口，被夏小星抢先拦住了，她用骄傲的口吻炫耀着：“李娜上初中时，成绩在年级里数一数二，中专到我们学校招生，提出好多优惠条件才把她撬走。”
　　夏小星了解李娜家的处境，也知道她为放弃考高中哭了好几个晚上的事，她能感受李娜此时的心情。
　　“成绩这么好不读高中，太可惜了。”顾杨柳惋惜道，“中考那年我考砸了，最低高中线都没过，当时就觉得自己读书没天分，心想读个中专、技校啥的混混也不错。可我爸硬是逼我复读了一年，那滋味可真叫苦不堪言，不堪回首，整个把脸面揣到兜里。为了考上大学，我爸说了只要能考上，复读几年都值，吓得我高三一年没休息一天，12点前不敢睡，就是被复读吓的。”
　　同寝室的人都被她的话逗笑了，李娜却被那一句“读个中专、技校啥的混混”刺激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顾杨柳那种略带自嘲的轻松与自得是李娜从不曾有过的洒脱。
　　跟着夏小星到食堂排队打饭，李娜环顾左右，一桌桌三三两两的学生凑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男生女生自信无忧、神采奕奕，一副天之骄子的气派。李娜不自觉地朝夏小星身边缩了缩，惆怅地意识到自己放弃的是一种充满无限可能的生活、一种有着青春辉煌憧憬的经历。虽不至于后悔，但不得不承认那是她人生的遗憾和缺失，李娜体味到了苦涩的滋味，放弃读大学远不是当初想的那么简单。
　　李娜的这些神情，夏小星看在眼里，不是滋味，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因为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所以这会儿她怎么会听李娜的话再回到学校。
　　两人走进“大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食堂”店面不大，只能摆四张桌子，靠柜台坐了两个人，象是一对父子，埋头不声不响的吃着，整个店面显得很安静。
　　夏小星把菜单递给李娜，让她点菜，李娜仔细地研究着菜单，气得直撇嘴，大声嚷道：“青菜都要这么贵，这不是坑钱吗？”桌边站着的服务员直翻白眼，不满地嘟哝：“嫌贵就别来吃。我们做学生生意本来就赚不到什么钱，还被冤枉听这些闲话。”
　　李娜正要开口争辩，夏小星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说：“这家算便宜的，餐馆当然比自家买菜烧着吃贵了，快别说了，我来点吧。”
　　“以后还是吃食堂的吧。来这吃饭不是享受，是来受罪的，吃一口菜，得糟蹋多少钱，真是吃在嘴里，疼在心里。”
　　夏小星见服务员脸色难看，担心他们吵起来，偷偷踢李娜的脚制止她。李娜见状也不想让夏小星为难，破坏两人相处的气氛，于是强忍住不再抱怨。
　　夏小星只点了两菜一汤，不敢多点，怕李娜唠叨。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李娜吃了两口，小声对夏小星说：“这是我第一次上馆子，今天几号？我要记住这日子。”
　　“有什么好纪念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听她这么说，夏小星有点心酸。
　　李娜笑笑，突然发愁道：“你说我该怎么办？浮云那边毫无回音。”
　　夏小星吃惊地抬起头：“你还在跟他联系？都三年了吧？”
　　“我读了三年中专，他帮我交了三年的学费，这恩不报，我心里过不去。可是写给他的信石沉大海，好像世上根本没这个人。”李娜苦恼地望着夏小星。
　　“别难过了，你的心意他肯定明白。他是真心帮你，并不指望什么。”夏小星说着帮李娜搛菜，催她多吃点。
　　李娜可不这么想，她语气坚定：“人家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我现在能挣钱了，总想每月还一点，心里也舒坦。三年了，回回准时寄钱，从没落下过一次，这恩情不能只记在心里，总得做点什么我才心安。”
　　李娜一筹莫展，看着碗里堆成尖的菜，也没心思吃了。
　　“你按寄信地址找过吗？”夏小星充满期待的望着李娜，试图从中找到点信息。
　　“唉，别提了，留的地址是邮局地址，我专门去打听过，人家一听‘浮云’二字，都当我脑子有问题，说根本没有这么个人，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问了。”
　　“但你的信并没有退回呀！”夏小星找到了突破口，“这人要么是邮局的人，要么邮局里有熟人帮他转收你的信。”
　　“那又能怎样呢？” 李娜微蹙着眉头，无精打采，“问题的关键是他在极力隐藏自己，如果大张旗鼓地找，我料定他会生气。”
　　“那倒也是。”夏小星赞同地点点头，若有所思，“我最奇怪的是他怎么那么了解你的情况，什么时候入学，什么时候交学费，什么时候毕业，都了如指掌，真是一个谜。”
　　“谁说不是呢！真够奇怪的。我猜他肯定跟一个了解我家情况的人认识，否则没法解释这些。”李娜垂头丧气地叹口气。
　　夏小星见她这样，不由地生浮云的气：“他帮人不留名是很高尚，可给你回个信也暴露不了什么身份，再说你每学期给他汇报成绩，从礼貌上来说也该回封信吧。这样吧！你把通讯地址告诉我，我来写封信试试。”
　　李娜瞧着夏小星，怀疑道：“你有办法让他回信？”
　　“试试看吧！”夏小星对自己冲动之下做的决定也没把握。
　　李娜没敢抱大的指望，又不想让夏小星气馁，心里也隐隐地萌生一点希望，于是不作声，闷头吃饭。
　　吃完饭已是12点，离李娜回县城的班车时间还有一个钟头，夏小星想带李娜逛逛街，李娜怕她又花钱，以担心误了班车为由推脱，拉着她往学校走。
　　坐在校园小树林里的石凳上，两人肩靠肩地晒着太阳，李娜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看书的学生，默然不语。夏小星藏在心里的一句话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这么想读大学，当初为什么要放弃呢？你家就困难到不能供你读书吗？”
　　李娜把头靠在夏小星肩上，眼睛望着远处，脸色凄然：“你不了解我爸妈，只要我想读，他们砸锅卖铁都愿意。”李娜顿了顿，要说的话依然让她心痛， “是我自己不想再读了。看到我妈拿着蛇皮袋，沿街翻着垃圾桶的那一刹，我没法再安心地坐在教室里。”
　　夏小星一怔，吃惊道：“你妈看到你了吗？”
　　“没有。我爸妈从来没对我和弟弟说过，我也没在我妈面前提起过，我装着不知道，怕她难过。”李娜眼里泛起泪光，她很快地仰起头，努力张大眼睛，那一点泪光不见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甩甩头，继而爽快地说：“不瞒你说，我很羡慕大学生，可我上不了大学也不后悔，能早赚钱真的很好；不用看着我妈卑微讨生活的样子，真的很好。”最后四个字她仿佛给自己打气般，说得格外用力。
　　夏小星眼圈红了，拉着李娜的手，真诚地说：“你真的很了不起。你的选择真的了不起。”
　　李娜感激地挽住夏小星的手臂，展颜一笑：“我最受不了的事就是被人怜悯，你真好，从不说这样的话。”
　　夏小星疼惜地看着李娜，为了家人可以牺牲一切，她真想为这样的李娜做些什么。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李娜没让夏小星送，自己搭车回县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