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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9
      潘刚和夏小星领了结婚证的第二天,就动身拜见双方父母,回到上海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夏小星回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约李娜到新房来看看,她觉得有点惭愧,见到潘刚就急着办两人的事,至今还没约李娜和潘刚见上一面。李娜一定等急了,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很迫切,一听到邀约就说马上过来。夏小星心里纳闷现在不是双休日,她怎么能说来就来。
      夏小星和潘刚到路口等李娜。李娜背着双肩包走下车,远远地看到他们,一股异样的热浪涌向喉咙口,竟有哽咽的感觉,她强压住即将冲出口的抽泣声,快步朝他们走去。
      夏小星迎上去,拉着李娜的手,欢快地说:“快来看看,快来看看,潘刚变样没有?”
      紧随着夏小星的潘刚含笑看着李娜,说:“总算又见面了,谢谢你这些年照顾小星。”
      李娜看看潘刚,又看看夏小星,百感交集,说:“夏小星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潘刚,见到你真好。”又对夏小星说,“你的潘刚一点没变,还像原来一样帅。”
      李娜见到他们像见到亲人,坚强此刻如脆弱的蛋壳,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悄悄地裂开了一条缝,一种掺杂着委屈的辛酸涌上心头,强忍住的哽咽化作眼泪盈满眼眶,李娜悄悄地扭过头,努力睁大眼睛,把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怎么能在这时候流泪呢?她怎么忍心让好不容易盼来幸福的两人因为她而陷入担忧之中?
      夏小星开心地带着李娜参观新房,潘刚在厨房忙着做饭,两个人都没留意李娜的情绪。
      打起精神的李娜环顾潘刚为夏小星精心打造的婚房,看着潘刚忙碌的身影,感慨地说:“你们真是苦尽甘来。当初的坚持有了回报,让我也看到了希望。”
      “潘刚大概想把十年的时间追回来吧,我放假他也跟着放假,天天陪着我,有工作也是在家做,会也在家里开,我们俩像连体婴儿似的。”夏小星甜蜜地抱怨。
      李娜笑了,继而问道:“你爸妈看到潘刚,是不是很吃惊?”李娜好奇夏小星父母的态度,分离十年,一见面就结婚,不知她父母会怎么想。
      “我们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意见,总不能让女儿终身不嫁吧。总算有人疼我了,他们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我爸说我们能再见是个奇迹,我妈就更直接了——说跟着潘刚是我的命。”
      “真是太好了,你爸妈心里肯定也踏实了。看着你们幸福,我觉得好人还是有好报的。”李娜喃喃低语,她自认是好人,与人为善,处处为别人着想,可却一生不顺,难免会质疑命运不公,但是潘刚和夏小星的经历又让她否定了时不时涌现的消极失望的情绪,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
      “你今天怎么了?一会说看到希望,一会说好人有好报,怎么尽挑这些大话讲?”夏小星奇怪地看了一眼李娜,她隐约觉得李娜有点怪,按平时的个性,这个时候她应该是欢声笑语,最热闹的一个。
      “没事。看着你们我才知道爱情也能创造奇迹,世上还真有真爱。不免感慨两句。”李娜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夏小星听她这么一说,突然觉得很抱歉,在一个失婚的人面前述说爱情的甜蜜与炫耀有什么差别?不都只是衬得对方更孤独吗!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真是被幸福冲昏了头,竟然没顾及李娜的感受。
      正在她埋怨自己的时候,潘刚喊她们吃饭。夏小星长吁一口气,赶紧挽着李娜的手朝餐厅走。
      三人高兴地边吃边聊,夏小星不停地给李娜搛菜。
      潘刚沉默了一会,对李娜说:“工作累不累?觉得辛苦就不要做了,到我公司作会计吧。”
      李娜眼眶一热,潘刚总是给自己雪中送炭,假如身体健康,这该是多好的建议啊!永远跟他们在一起,没有爱人的呵护,却有朋友的支撑,也是一种不错的人生。可是当工作可以轻易改变的时候,自己却已经没有明天。她感觉到一丝悲凉。
      李娜努力吞下那丝苦涩,说:“遇到你们,我真的太幸运了!有潘刚这句话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其实我刚递了辞职信。”
      夏小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一向视工作如命的李娜怎么舍得辞职?她不解地问:“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没有。只是有点累,想调整一下,也想看看父母,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见夏小星一脸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我也想稍微放纵一下,给自己放个假,休整好了再出发。”
      “这样也好,你就随着自己的心意休假吧,回来后到我公司来上班。”潘刚爽快地承诺。
      疑虑重重的夏小星听了潘刚的话,也不再多想,高兴地说:“我刚才还在纳闷呢,不是休息日你怎么可以说来就来,原来是炒老板鱿鱼了。潘刚跟我提了几次,想让你到他公司来做事,辞职正合我们的心意。有潘刚在,工作的事就不用担心,你就彻底地休息休息,在我这住几天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孩子也送到顾诚那了。我在你这里住几天,然后回老家看看父母。”李娜显出开心的样子。她内心虽然凄楚,但潘刚和夏小星的友谊给了她很多温暖,不在他们面前流露出悲伤是自己唯一能给的回报。
      夏小星私下对潘刚说:“我觉得李娜有点奇怪,像她这样的工作狂,危机感超强的人怎么会想到辞职呢?”
      “她大概真的是太累了,人有时候会产生倦怠感,给自己放个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潘刚倒不以为然。
      10
      在夏小星家住了几天,李娜气色好了很多,和夏小星一起逛街、买菜,跟他们夫妻俩到花市买花种,在院子里栽花,李娜享受到从未有过的舒适悠闲的日子。原来脑子空空,什么都不想是这样的神仙滋味。
      李娜觉得自己余下的日子是在做加法,加的都是幸福的滋味,这样的人生即使短暂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剩下的一件事现在有勇气去做了。
      于是,李娜对夏小星说:“我想见见顾诚,让他到你家来一趟吧。”
      夏小星吃惊地端详了李娜好一会,说:“为什么让他来这里?该有多尴尬啊!再说我也不想见他。”
      自从离婚后,李娜基本就没见过顾诚,顾诚要接孩子,都是先电话联系好,然后再到幼儿园直接把孩子接走。不愿单独见顾诚不是因为心里有恨,而是怕跟他在一起的那种熟悉的感觉,曾是一家人的默契在不经意间的流露是无坚不摧的伤人锐器,李娜毫无招架之力。
      除此之外,李娜还有一种临终托孤的悲凉,单独见他,有可能自己把持不住,痛哭失声,顾诚毕竟是她唯一爱过的人。再说她也想让夏小星见证这一刻,若以后孩子在父亲家受了委屈,至少有夏小星可以依靠。这些心思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不能对夏小星说的。
      于是她故意用央求的口气说:“其实是我有事要叮嘱他。我到老家去至少要逗留一个星期,孩子给他带,我有点不放心。电话里说不清楚,单独跟他坐一块话家常我又不愿意,所以还是让他来吧。”
      “可是顾诚会来吗?他该多不好意思啊!”夏小星有点动摇了。
      “他才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上次在电话里他还问你的情况呢。对你他倒挺真诚的。”李娜轻描淡写。
      “好吧,好吧。只要他敢来,我也没什么好回避的,来了就是客,你放心吧,我不会把气氛搞僵的。”夏小星许诺道。
      真象李娜说的那样,顾诚没事人似的来了。见到夏小星热情地寒暄,环顾着四周啧啧称赞。夏小星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后,一时没话说,空气里流动着不自在的气氛,夏小星赶紧朝楼上大声喊着潘刚见客。
      潘刚应声从楼上下来,看见顾诚只是礼貌性地微微点点头。
      顾诚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和勇气来见他们的。李娜难得要见自己,夏小星对自己有恩,他不能避而不见,硬着头皮也要来。但眼见潘刚朝自己走来,尽力压抑着的一点心虚还是冒了上来,他不确定潘刚会怎么对待他。
      顾诚努力稳住情绪,迎上前,对潘刚说:“能见到你太好了。夏小星等你等得好苦。”
      潘刚微微一笑,淡然道:“你若有耐心等我该多好。那样的话我跟你是兄弟,她俩是姐妹,再大的困难我也能帮你扛啊。可惜我们没这交情。”
      潘刚话中带话,字字带刺,云淡风轻间表达了对他的不满,谴责了他的始乱终弃。
      顾诚尴尬地接不上话,懊悔自己不该故意装作夏小星的朋友帮她说话,反而弄巧成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诚毕竟是李娜请来的,夏小星怕李娜为难,气氛尴尬,大家都不自在。于是连忙打圆场招呼大家到客厅落座。
      四人坐在客厅里默默地喝茶,夏小星突然感慨地说:“没想到十年后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十年前我们四个人聚餐的情形好像就在眼前。”
      李娜低头不语,黯然神伤:那时顾诚是她的爱人,两人共同憧憬着未来,现在已成陌路,他的未来与己无关。
      一直笑容可掬、努力维持着风度的顾诚听了夏小星的感慨,不由地心里一紧,再也伪装不了轻松的姿态,一直紧绷的身体不堪重负般缩到沙发里,脸色也显出几分灰暗。
      潘刚察觉到李娜神情黯淡,理解她的心情,失去爱人的人最怕记忆,那些不能给人安慰,只增惆怅。于是潘刚转移话题,问顾诚:“工作忙吗?”
      “还行。”顾诚心不在焉地应答。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听小星这么一说,我才觉得自己也是有过去的人。跟李娜离婚后,我就不愿想从前了。一开始也许是因为愧疚,怕想多了心不安。可是现在越来越觉得是怕回忆过去那股对生活的盼头,是怕那一股苦中带甜的味道,一想到这些滋味,就觉得现在活得没劲。我现在就像把根斩断的人,飘到哪是哪;又象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空虚得很。可是已经做了,只能做下去。”
      潘刚不置可否。当一个人依赖别人获得优裕生活的时候,空虚就是他的副产品。潘刚并不愿体谅顾诚一时的感慨,就好比在与同伴携手向终点奔跑的途中,甩开那双一路相随的手,自己却搭上顺风车一样,这种行为不是说一句后悔就能被原谅的。
      李娜听他这一番话,不知该感到安慰还是该庆幸,但这些对她已经不重要了。她嗔怪道:“你说这些我可不爱听,我女儿还靠你养呢。过两天我要回趟老家,估计要住一阵子,你把女儿带好。女儿要是不开心,我可是会把她交给小星的。”
      “瞧你说的什么话,我自己的女儿会亏待她?再说小星刚结婚,怎么好麻烦人家小夫妻。”顾诚打起了精神。
      “顾诚,跟你说认真的。孩子天天跟着你和一个星期去一次,性质可不一样,你可要处理好关系,小孩子敏感,你要注意一些。”夏小星也叮嘱道。
      “这你放心,我已经对不起孩子了,不会再让孩子受委屈。”顾诚又对李娜郑重地说,“等你回来了,还你一个快乐健康的女儿,我向你保证。”
      李娜看了顾诚一眼,心里不是滋味。她勉强一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潘刚、小星你们俩帮我监督他。”
      潘刚笑笑,说:“顾诚会是一个好爸爸,这点我有信心。”
      顾诚感激地看了潘刚一眼,说:“孩子现在就是我最大的安慰。真的谢谢你们肯原谅我。”
      “相信跟原谅是两码事。孩子最无辜,相信你会是个好父亲。”潘刚并不愿与顾诚达成谅解,一个对婚姻缺少责任感的人终究不会获得他的好感,但是刚才顾诚的一番自省的话,使他确定顾诚良知未泯,应该不会再辜负孩子。对他的信任也就仅此而已。
      顾诚脸上有点发烫,虽然感到尴尬,但潘刚的不原谅也许会让李娜觉得舒服一点,这样想的顾诚倒为李娜感到欣慰,起码她还有忠诚的友谊。
      李娜感激潘刚的维护,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把这些伤害放下了。见大家一时无话,想调剂一下气氛,故意打趣夏小星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当妈妈呀?”
      潘刚抿嘴一乐,偷看了一眼夏小星,这个问题的发言权在她身上。
      夏小星害羞地瞥了一眼潘刚,撒娇道:“我才不要孩子,我爱潘刚一个都还爱不够呢!孩子在我眼里是跟我争夺潘刚的第三者,我可不要。再说分开了这么久,我只想好好地享受二人世界。潘刚也说只爱我一个就够了。”
      说完这番话,夏小星歪头瞧着潘刚,潘刚挠着头说:“都听你的。”
      “你们还真够浪漫的。可是日子长了,总归会觉得两个人有点寂寞。”李娜眼见潘刚在夏小星面前没一点自己的主见,不由地帮着潘刚又说到,“潘刚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让他老年抱子吧。”
      顾诚接住李娜的话说:“孩子可不是第三者,有了孩子恐怕潘刚更不知道该怎么宠你了。”
      “你们俩一唱一和帮着潘刚,我真是听不下去了。真有孩子了我能不要吗?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夏小星笑着命令他们。
      潘刚在旁边嘿嘿地乐着。
      李娜感慨地说:“潘刚有钱没钱都爱帮助人,所以会有好报,遇到这么痴心爱他的小星。”潘刚和小星始终是她人生低谷期的灯塔,是她无论遇到什么都能不灰心、不厌世地昂着头生活下去的美好。
      四个人又坐着聊了一会,聊着聊着话题不免会牵涉到过去,可是毕竟今日不同往昔,回忆让顾诚不自在,他借故告辞,潘刚和夏小星也没挽留,李娜站起身说要送送顾诚。
      两人默默地走到庭院外,李娜突然问顾诚:“你爱过我吗?”
      顾诚诧异地停住了脚步,李娜从来未曾问过这个问题,即使是在恋爱的时候,即使是在结婚日。
      他回头凝视着李娜,迟疑着该怎么回答,他们那时候含蓄地羞于说“爱”字,他好像也从未对她说过。但现在他在李娜脸上看到了深深的忧伤,那显得迷茫的眼神里甚至有些许渴望,虽然它稍瞬即逝,但顾诚还是看到了,那一刹那他的心抽搐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爱过,我当然爱过你。那是我一生中最纯粹的爱情,不含杂质的最干净的爱情。”
      李娜眼里蓄满了泪水,这是她听到的最美的情话,虽然它什么都不能改变,但这就足够了,有人曾经真挚地爱过自己,这就够了,被人这样爱过,已经足够了。
      顾诚呆呆地望着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那晶莹的眼睛透过泪光深情地凝视着他,欲说还休。
      眼见李娜的愁容和眼泪,顾诚第一次意识到李娜也是一个软弱的人,她并没有坚强到可以让自己置她于不顾,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对李娜的伤害有多深,一股苦涩的滋味弥漫在心间。他喃喃地说:“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呢?你为什么从来不示弱呢?你知道吗?你的眼泪可以阻止我……”
      李娜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顾诚的嘴唇,阻止他说下去,她轻轻摇摇头说:“不要说,顾诚,什么也不要说。我知道那个时候,即使我哭,也不能挽回什么。”
      顾诚看见眼泪从李娜眼眶中滴落,从她苍白而瘦削的脸上划过,痛苦地说:“我一直以为你很坚强,我以为离婚可以解决一大堆问题,离开我你也可以过下去,我一直这样认为。”
      李娜微微笑了一下,擦干眼泪说:“我的处境让我以为坚强才能成为另一半的支撑,坚强才是爱你的表现。我们的想法是多么不同。”
      顾诚听她这么说,愧疚万分。假如李娜当年足够软弱,小鸟依人般需要被人照顾,自己真的就不离婚了吗?也许吧,他并不确定。但是假如是现在,他一定不会走上离婚这条路,因为经历过了,才知道当初的决定多么不值。但是一切已无可挽回。
      他痛惜地说:“我辜负了你,李娜。”
      “不要有愧疚,顾诚,只能说我们的缘分太浅,只有十年相守的光阴。时间是最好的东西,你会忘记这一刻的心情。好好养育我们的女儿吧,这样我才能安心。”
      该有多大的胸怀才能对前夫说出缘分浅这样的话,顾诚唏嘘不已。但后半句话又让他隐隐有点不安,他端详着李娜,问道:“你还好吗?回老家没什么事吧?”
      李娜笑了,说:“我能有什么事?女儿离开我,哪怕只是几天,我都舍不得,所以才跟你叮嘱又叮嘱。”
      顾诚长吁了一口气。但同时他也知道李娜那一双充满爱意而又悲伤的眼睛从此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只要想起这双眼睛,幸福就会永远在自己的生活里遁形。
      李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艰难地说:“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顾诚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楚的感觉,他知道依着李娜的性格,她不会再单独见自己,更不会再对他说出这些话。他心生惆怅,竟有离别的伤悲,他摇摇头,想甩掉心头的怅惘。
      他不舍地又看了李娜一眼,看到她变得瘦削的小小的脸,看到一层薄雾渐渐蒙上了她的眼睛。顾诚猛地转过头,大步往前走,他感到喉咙发紧,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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