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有一天》只道是寻常梨花

38、第 38 章

　　11
　　李娜走后一个星期，夏小星接到了她的手机短信，说是母亲住院，需要她照顾，何时回上海目前没有归期。
　　夏小星担心李娜钱不够用，和潘刚商量了一下，第二天就到邮局给李娜汇了十万。
　　李娜很快就回了短信，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小星，我何以回报？
　　李娜回家探亲的消息传到马明的耳里，他当天就开车来到李娜家。
　　马明在当地非常有名，不只是生意做得大，更是因为他统筹人力资源，农活、企业两不误，带动同乡人一起致富。所以当李娜父母看到马明时犹如见到贵人喜不自禁，一番周到热情的招待后，两老悄悄的走出屋，留下他们两人叙旧。
　　李娜打量着马明说：“几年不见，你更自信，更有气度了。”
　　马明笑笑：“你太不够意思了，一到大上海就没了音讯。”
　　李娜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只想着自己过日子却不想故人了。听说你过得很好，我真的很放心，所以根本就不惦记你。”
　　“说得真无情。”马明打趣道。
　　李娜看着眼前壮实、豪爽的马明，感慨地说：“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坚持自己认准的路，在农村也能成就梦想。”
　　“那也是被逼的，人活着就是挣口气，可惜我爸看不到今天，也没享到儿子的福，这是我终身遗憾的事。”马明语气低沉。
　　李娜不由想起当年瘦削、倔强的马明，想起那双因说起父亲而饱含痛苦的眼睛，正是这些痛苦造就了眼前的马明。
　　李娜安慰他：“你的家人、乡邻都享你的福了，你爸爸会看到，他的在天之灵应该很安慰。”
　　“但愿如此吧。不说这些了，你过得好吗？”
　　“我，穷途末路。”李娜微笑着说，眼睛里浮上一层薄雾，在故人面前无须掩饰。
　　马明诧异地看着李娜，愣住了。
　　李娜朝门外看了看，她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的悲伤，她昂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眨了眨，再看向马明时，那层薄雾不见了。
　　所有这一切落在马明眼里，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李娜的隐忍却让他莫名的心酸，他慢慢地站起来，对李娜说：“走，到外面走走。”
　　李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朝屋后大片的农田走去。在一块高起的田埂上坐下，望着远处模糊的树影，马明静静地说：“遇到什么难处了吗？说来听听。”
　　绿油油的田地里有紫色的小花闪烁，真美啊！活着真美。李娜默默地看着。良久才说：“你能成功真好，说明老天有眼，天道酬勤没错，不该怀疑。”
　　马明不明白李娜话里有话的苍凉：“没成功，我也不觉得失败，最起码凭自己照顾家人没问题，反正路还长，早晚有出路。”
　　“是啊，路还长，时间有的是，有什么好怕的？但是路好长，时间无多了，怎么办？大概很气恼吧，我这么努力赶路，不偷懒、不耍滑，为什么就不给我时间，不给我机会让我走得远一点，让我看看自己还有多大能耐呢？”
　　马明震惊地跳了起来：“李娜，你说得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明白了，是吧？我没多少时间了。”李娜说着，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滴落。
　　马明痛心地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一直努力地生活……”李娜哽咽着。在这无人的静谧田间，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李娜无须顾虑，她渴望倾诉，积压在心头的痛苦如洪水决堤般轰鸣。
　　听着李娜的字字句句，马明眼圈红了。眼前的女子曾为了生计被人打过，为了爱人背井离乡却最终输掉了爱情，为了生存与尊严昂着头打拼却被剥夺健康的资本，但就是眼前苍白的女子即使流泪也不失倔强，即使不幸也不曾低头……马明突然不再悲伤，他伸出手臂环住李娜瘦削的肩膀说：“李娜，你知道吗？你是个不平凡的女人，以后你就自私一点，让我来照顾你，我想让你经历你从没经历过的事，让你感受你想要感受的一切。”
　　李娜微笑着摇摇头，原来只考虑自己感受的倾诉是这么痛快，李娜觉得卸下重负般轻松，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说：“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同情。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让你陪着我，我会有负担，现在我只想轻松点。”
　　“我有什么资本去同情你，你在我眼里可是位打不垮的斗士。我只是遵照自己的内心行事，跟多年未见的同学，更是共同摆摊叫卖的战友来往一定会有很多乐趣，我真是这样想的。再说我现在是光棍一条，也没人需要我陪。”
　　“不会吧，你也是30的人了，还没成家？太稀罕了。”李娜难以置信，在他们这地方早婚早育是常态。
　　“以前是没时间谈恋爱，所有的时间都用上还嫌不够，满脑子都是产量、销路，这种状态哪个女孩能忍受。现在经营状况是稳定了，可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人，只好打光棍了。”
　　马明语气轻松地说着家常，李娜的心情平和了很多，结局在那，就不要在意公平与否，纠结在不幸的愤懑里只会让自己更不幸。
　　于是李娜不再在意马明要照顾自己的提议里有几分是同情，能常常见到老同学，有人听听自己的心里话也是一种幸运，有了这样想法的李娜恳求道：“不要把我当病人，不要告诉我的爸妈，这样我会自在些。”
　　马明仍然用手臂环抱着她的双肩，温柔地说：“好，都听你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见到李娜的一刹那就想保护她、照顾她。也许是她眼神里的凛然和不屈让他仿佛看到从前的自己。
　　12
　　学校开学后，潘刚每天早晚接送夏小星上下班。走出校门，看见坐在车里低头看书的潘刚，夏小星的心仍然会怦怦跳。潘刚见到下班的夏小星总要宠爱地摸摸她的脸，两人像贪婪的孩子，尽情享受爱情的甜蜜。
　　李娜很少打电话，有时夏小星打给她，她也只是说这边一切都好，母亲恢复得也好。夏小星工作繁忙，对此也不以为意。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夏小星接到了李娜的一封信。她边拆信边对埋首画图的潘刚说：“李娜真是有雅兴，现在有电话、短信，谁还写信呀？”
　　潘刚头也不抬地说：“你看看信上说些什么，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上次汇的钱够不够用。”
　　夏小星打开信，看了起来。
　　小星：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成了老家门前的一棵树……
　　……
　　我本想在探视亲人后，云游四方，随遇而安，客死他乡。但看见双亲疼爱的眼神，我才意识到应该让他们眼见我日渐虚弱，生不如死，只有这样他们在悲痛之余还能相互劝慰——他们的女儿解脱了，不再受罪了。他们照顾我，搂抱我对他们也是一种安慰。假如不让他们有这个过程，看似为他们着想，却是把永生的遗憾和痛苦给了他们。明白了这些，我找了借口留在他们身边，直到第一次昏迷，我善良的双亲才知道我得了重病。一向能忍的我，缩短了让他们担惊受怕的日子，这是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潘刚和你是我人生中的美好，你们寄来的钱我收下了，我只能用我的方式回馈善和美。当有人温暖地望着你，当有人对着你微笑，那也许是我的眼睛在看你，我的心脏认出了你，那也许就是我。所以收到这封信，你不要难过，我还活着，以另一种形式和你在一起。
　　夏小星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信，一动不动，朦胧泪眼中，仿佛看见李娜孤身一人置身茫茫草原，默立夕阳中，她回眸微笑，犹如当年十七八岁的容颜，依然开朗，依然灿烂。她挥手，犹如当初的少年初见，依然热情，依然活泼。她转身，渐行渐远，隐没在远方，隐没在夕阳里。
　　“李娜……”夏小星哽咽着呼唤，伸手却是满手虚空，夏小星失声恸哭。
　　潘刚诧异地抬起头，见夏小星泪眼婆娑，失魂落魄，赶紧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走过来，拍着她的背，着急地问道：“怎么了？好了……好了，乖，不哭了。说给我听听看，是不是李娜家里出什么事了？”
　　夏小星哭着把信递给潘刚。
　　看完信后，潘刚久久不语，人生如戏，结局却不能如戏般任人左右，震惊之余一阵哀痛。
　　沉默了好一会，潘刚说：“明天就是星期五，我们坐明天晚上的航班回去。”
　　夏小星感激地偎在潘刚怀里，他永远最懂自己。
　　两人风尘仆仆赶到李娜家，李娜的爸妈面露悲戚，夏小星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未语泪先流，李娜妈见到女儿生前好友，忍不住垂下泪，说：“先去看看她吧，她一直念叨着你。”
　　夏小星挽着李娜妈妈的手，跟在李娜爸和潘刚后面，朝门前的一颗桃树走去。
　　李娜爸抚摸着眼前枝干粗大的桃树，含悲说：“这树跟我女儿一样大，她妈生下她，见是个女儿，就说在门前种棵桃树吧，桃花最漂亮。”
　　夏小星心里一阵酸楚，把脸贴在树干上，紧紧地环抱着它，泣不成声：“李娜，我来看你了……”
　　潘刚走到夏小星身边，在她耳边轻声劝道：“坚强点，小星，你这样，两个老人更悲痛。”
　　夏小星呜咽着点点头，抹去眼泪，蹲下身，用手抚摸着树根旁的泥土，忍着悲伤，哽咽着问李娜妈：“她走得安详吗？”
　　李娜妈红着眼圈说：“她走前没遭什么罪。马明一直陪着她，还请了一个医生在身边看护，我这孩子太苦了，走前能被人疼，我心里多少好受点。”
　　李娜爸说：“上次你寄的十万块钱，李娜一分没动，她说让我还给你。”
　　潘刚诚恳地说：“这钱你留着，是我们代李娜尽孝的心意。”
　　见李娜爸妈要推托，夏小星站起身，搂着李娜妈说：“李娜不在，以后你们就是我和潘刚的爸妈，女儿给爸妈生活费天经地义，就让我们尽尽孝吧。”
　　老两口互望了一眼，李娜爸颤声说：“女儿一直在我们面前说见到你就是见到她，我女儿还是有福的……”说着老泪纵横。
　　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多大的悲恸，潘刚和夏小星强忍着眼泪宽慰着老人。
　　李娜妈把马明的电话号码给夏小星说：“你见见这孩子吧，我女儿走了，他心里不好受。”
　　接到夏小星电话的马明马上开车赶过来。
　　夏小星迎上前把潘刚介绍给他，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望着眼前静默无言的桃树，都有些伤感。
　　马明围着桃树转了一圈说：“过几天我在这周围种些花陪陪李娜。”
　　夏小星忍不住辛酸，他们还在，李娜却已长眠，如果说这就是人生，那它太无常，太冷酷，太不公平！她难掩恨意：“太突然了，我接受不了——李娜就这样没了，永远见不着了。她还这么年轻，从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要遭受这些？如果说这是她的命运，为什么命运不长眼睛？她那么努力地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小星，不要把李娜想得很悲惨，不要去想公不公平。她做了她想做的，坚强而不凡，一直活得很积极，活得足够骄傲，有多少人，活着却还不如她，这就是她奋斗的意义。”马明眼睛凝视着树根旁的新土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潘刚若有所思：“背井离乡的人生奋斗永远不要去怀疑，人生就是在行走、努力中饱满，活着在奋斗中才绽放它的价值。李娜的人生很精彩，她也没有走远，她就活在我们的人生里。”
　　夏小星为之动容，桃树仍无言静默，但它并不孤独，曾有的疑惑、质疑都是对李娜的亵渎，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是啊，不要为李娜抱屈，不要怀疑曾经的选择，这就是人生，有喜有悲，有希望有失望有无奈，你无法左右生死，却可以左右活着的每一天。
　　夏小星回味着李娜信中的话，想象着她的心情，刹那间往事历历在目，她和潘刚，她和李娜，他们走过的青春年华，他们背井离乡奋斗的日子，有伤痛，却无怨无悔，有别离，也有守望。
　　是的！守望爱情、守望友情、守望人生的美好！李娜没有走，她活在我们的守望里。
　　相信——总有一天，再见！总有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