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有一天》只道是寻常梨花

36、第 36 章

　　7
　　李娜把检查报告递给医生，悬着的心激烈地跳着，这已经是第三家医院了。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桌角，手指太过用力，指甲都泛白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的脸，观察着他的脸色，她期待着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医生仔细地看着检查报告，面色凝重，看了李娜一眼，又翻弄着报告，说：“是你本人吧。恶性淋巴癌，赶快住院治疗吧。”
　　李娜的头轰地一下蒙了，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她怔怔地看着医生的脸，似乎期待他安慰自己，又似乎希望医生说他看错了，怎么可能是癌呢！但是医生仍然一脸木然，她手脚冰凉，仿佛掉进了冰窟窿，脸上挂满了冰霜，连心脏都冻成了冰块，沉甸甸的。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默默拿起检查报告，径直朝外走去。
　　李娜麻木地走在大街上，木然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强烈的疏离感击中她的神经，一滴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滴落。
　　三家医院的诊断都是一样的，没有希望了。第一次听到自己得了这种病，李娜还不相信，她整夜整夜难以入睡，坐在电脑前查遍了所有的资料，她越清楚这个病的可怕，就越不相信自己会得这种病。她这么年轻，身体一向很好，还有好多事要做，怎么会得病呢？而且还是要命的病！
　　她抱着希望又去了两家医院，多么渴望看到医生的笑脸，多么想听到医生轻松的话语，但一次次失望，彻底击毁了她的意志。李娜觉得自己就是一具灵魂出窍的躯壳飘在大街上，她突然渴望被人拥抱一下，用温暖的体温，热乎乎的气息给她一点安慰，可是举目四顾，谁也没看她一眼，谁也不会为她停留半步。一股透心凉的寒意让她浑身颤抖，她孤独无助地四处张望着，她想要阳光，阳光可以给她温暖，她朝不远处的公园走去。
　　李娜走进公园，夏天的阳光吓退了很多人，偌大的公园静悄悄的，李娜坐在一张长椅上，微闭双眼，头仰靠在椅背上，整个身体被阳光炙烤着，光线像太阳伸出的无数双手，一点一点抚摸着她，又像阳光撒下的一张大网，把她罩在温暖的丝线了，她体内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消逝，她重新有了思考的能力。
　　李娜想到了自己的一点积蓄。最近两年，小弟的学费由大弟主动承担了下来，大弟大学毕业后放弃读研，很快找到了工作，懂事的大弟不想再让姐姐操劳，李娜也没拒绝弟弟的一片心意，只是说大弟将来结婚的钱由她准备。李娜把每月省下的钱都存进银行，现在也有二万块了。这笔钱不能动，用这笔钱去治病还不够塞牙缝的，但是对弟弟却能派上一点用场。
　　那么从哪筹钱呢？自己是合同工，明年合同就到期了，身体健康续签没有问题，可是现在自己得了大病，公司会签一个不能上班，只能在医院拖延生命的人吗？工作单位从来不是慈善机构，自己指望长期从公司报销一部分医药费用是行不通的。潘刚和李娜肯定会不遗余力，顾诚知道了也不会袖手旁观，多多少少会表示一点，弟弟和爸妈会举债救她，这样七拼八凑也许能维持治疗。但这是自己想要的吗？让所有人陪着自己难过，打乱他们的生活节奏，连累最亲的人受罪，然后自己在医院里吃药打针苦苦挣扎惨淡度日，这些是自己想要的吗？肯定不是，李娜摇摇头，明知治愈的希望渺茫，却拿这么多人的痛苦去换取一丝生的希望，那样的活不是更痛苦吗！
　　所有的苦自己承担它只是一份，说出去，就是在亲人心田撒下苦的种子，只会累加自己的痛苦。
　　可是！她还没活够。一滴泪从李娜的眼角渗出，工作刚有起色，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女儿还没长大，她还有好些日子需要自己陪；还没有好好孝敬父母，把他们接到身边，承欢膝下，享受天伦；还从未旅游过，好多好地方没去过；还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就这样走了，实在不甘心，李娜从长椅上颓然地滑落到草地上，脸埋在手臂间恸哭。
　　她尝过贫穷的苦，所以更不愿家人为她一贫如洗，与其在愁云惨淡中求生，不如快乐地与家人相处，然后有尊严地离开。许久，许久，李娜在撕心裂肺的恸哭中作了决定，与其哀怨，不如站起来应对。人生对李娜来说就是一道又一道的坎，过了一道还有一道，惟有坚强才能安身立命。
　　密布胸中的阴霾渐渐消散，死亡是每个人必将到达的终点，自己只不过提前到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娜把脸贴在青青的草坪上，青草的清香让她感到活着的美好。虽然人生短暂，但是自己人生的宽度却不比谁逊色。从农村到县城，再到城市，从结婚当妻子做妈妈到离婚，她走过了许多人也许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历程。她突然笑了，真是阿Q附体，谁愿意有离婚的经历呢！但偏偏她一样不落地经历过了，什么滋味都尝过了，接下来的路应该多寻觅甜的味道。
　　她抽噎着，把脸更深地贴在草地里，仿佛像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安泰一样汲取着大地的力量。
　　8
　　夏小星走出机场出口，一眼就看到了潘刚，他站在接机的人群中，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正看着她微笑。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动，她羞涩地朝身旁的老师挥挥手，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朝潘刚跑去。
　　同行的老师朝他好奇地张望，方正远远地落在人群后面，耳朵里塞着耳塞，背着双肩包，神情疏离。
　　潘刚看着笑魇如花的夏小星朝自己跑来，大步迎上前，接过夏小星手中的行李，搂住她的肩，低头朝她笑着说：“有这么高兴吗？笑得像个孩子似的。”
　　夏小星搂住潘刚的腰，满脸含笑，边走边说：“那当然。以前我最怕飞机降落机场的那一刻，身边的同伴兴高采烈地联系家人接机，我却孤零零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低落，那个时候常常会想——你要是突然出现就好了。不过，这样的幻想只会让自己更孤独、更伤心。”
　　“对不起。”潘刚心疼地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干嘛要说对不起。对不起应该我来说，我所有的感受你都曾受过，只会比我更厉害。”夏小星轻声说。
　　潘刚用力搂着她，在她头上亲了一下，说：“我带你到我们的新房去看看。”
　　“新房？”夏小星愕然，太突然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瓜，结婚就要有新房啊。房子早就买了，一直空关着没去住。里面所有的装潢设计都是我亲自做的，虽然根本不敢想有一天你能住进来，但是情不自禁，还是按你的喜好设计。”
　　夏小星心里暖暖的，她羞涩地把头靠在潘刚的胸前，第一次感受到将为人妻的滋味。
　　“方正还好吧？”潘刚突然问道。
　　夏小星笑了：“方正是谦谦君子，勉强的事他不会做，他选择很体面地放手。我从不曾给他希望，他有思想准备，所以这次旅游我们俩也没觉得尴尬，玩得很好。他还说我有人要了，他可以放心地寻欢作乐了。”
　　“哦，看来人不错，是个磊落的人。”潘刚一直担心夏小星面对方正感到为难，现在知道方正的人品，认定他即使感情失落也不会失格，总算是放了心。
　　潘刚买的房子远离市区，车子驶进了一个绿树环绕的小区，一座座别墅掩映在绿荫里，非常安静。不一会，潘刚把车子开到一套三层别墅的车库里。
　　夏小星下了车，四处打量着，这座别墅的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四周围着矮矮的白色的木栅栏，推开栅栏门，铺着鹅卵石的小路通向别墅的大门。
　　夏小星惊讶地问道：“这就是你买的房子？”
　　“是啊。幸亏买得早，现在的价位已经翻几番了。进去看看吧，不满意的地方我还可以再改。”潘刚推门走了进去。
　　整个房屋色调以白色和浅棕色为主，是夏小星心仪的房屋色调。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卫生间。客厅和餐厅空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夏小星一脸诧异，潘刚解释道：“这个房子装着我的梦，买了它后我一直在做一个梦，希望有一天你能成为它的主人。虽然那时有这种想法不切实际，但除了在我的书房置了几样家具，别的房间全部让它们空着，固执地幻想有一天你能把他们填满。没想到我会等到这一天，真的很感恩。”
　　夏小星为之动容，紧紧地抓住潘刚伸过来的手，两人甜蜜地牵着手来到楼上。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卧室内有一间卫生间，用一扇镶嵌着一格一格磨砂玻璃的拉门隔开，卧室通向阳台的地方有一面玻璃拉门，上面垂挂着粉红的薄沙和一层白色的薄沙蕾丝。书房的窗帘是淡淡的粉紫色薄纱配白色蕾丝，全是夏小星钟情的颜色。
　　三楼有一间客房、卫生间，还有潘刚的书房。推开书房门，夏小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除了一堵墙被书柜占据之外，其余的墙上挂满了夏小星的照片，或背影，或侧面，衣着随季节而变，唯一不变的是弥漫在照片中的一份落寞和孤寂。而拍摄的人又何尝不是满怀着悲戚和落寞呢？十年的守望不相守该是怎样的煎熬？
　　夏小星泪盈于睫，她转身抱住潘刚，喃喃道：“对不起，这十年，你该有多辛苦。”
　　“小星，我常常想，所有的一切大概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我就是这样矛盾着，虽然希望你能结婚生子，离开我幸福的生活，可是内心却一直期望着这一天。只要有这一天，一切都是值得。”潘刚轻抚着夏小星的头发。
　　“大概我们前世就是一对离散的夫妻，所以无论爱得多么辛苦，都不离不弃，无论相守的希望多么渺茫，都要无怨无悔地等候。”
　　潘刚亲吻着夏小星的头发，深情地说：“小星，这辈子我们经受了考验，下辈子我们还会相见相爱相守，做一对幸福的夫妻。”
　　夏小星静静地偎在潘刚怀里，他们该多么相爱才受到上天的眷顾，让他们再找到彼此，给对方一个家。夏小星感叹地闭上眼，沉醉在潘刚的气息中。
　　潘刚带夏小星屋里屋外看了一遍，夏小星并没显出好奇、开心的样子，按夏小星单纯的个性不应该是这样的神情，潘刚不安地询问道：“以后就住在这里，喜欢吗？”
　　夏小星惆怅地环顾一下四周，说：“喜欢，当然喜欢。但是我有种不劳而获的感觉，这十年我什么都没为你做，既没有陪着你打拼，也没有照顾你的冷暖，你最苦的时候我缺席，顺利地时候却来分享，想到这些心里就不开心。”
　　潘刚没想到夏小星会有这种想法，他心生怜爱。由奋斗、挫折、分离累积的岁月依然没能磨灭她的纯真，他何其有幸拥有蕙质兰心的夏小星。
　　潘刚双手握住夏小星的手臂，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小星，别低估了自己。没有你，我不会拼命地工作，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因为总盼望着能有一天与你相见，我总是问自己将以怎样的面貌见你。因为这样的自问，每一天才能充满力量，不管再见时你是否依然爱我，但我总归曾是你的爱人，我想让你因爱过我而骄傲。所以，小星，再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你守着我们的爱情，就是对我最大的奖赏，我非常幸运，你知道吗？”
　　“潘刚……”夏小星扑到潘刚怀里，幸福如此真切地撞击着她，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苦候十年的爱人，就在这里，又何必患得患失！缺席彼此十年人生的不甘、痛苦、失落的心结在这一刻化解了。夏小星终于可以享受爱情，开启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