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有一天》只道是寻常梨花

32、2004年——

　　1
　　在崇明支教，对夏小星而言，仿佛隐居在乡野，宁静而充实。
　　日子如常流逝，期中考试，学校没安排夏小星监考，门房间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放下电话，夏小星突然有点激动，在崇明她谁也不认识，现在不是双休日方正也不可能来，那会是谁呢？会不会是潘刚辗转找到自己了？
　　想到这里的夏小星兴奋地转身朝校门口跑，远远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青年，那不是潘刚吗？潘刚平时就爱穿白衬衫！夏小星视线模糊，她想喊一声潘刚却喉头哽咽。
　　潘刚迎过来了，迎过来了，他喊了一声：夏小星！可是……可是……夏小星猛地止住脚步，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眼前的人哪里是潘刚！刚才明明是潘刚，怎么又变成方正了呢？夏小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方正，眼神迷茫。
　　方正看到夏小星朝自己奔过来，心里一阵狂喜，看来她还是喜欢自己的。他大步迎上去，看到夏小星眼眶里盈满泪水，突然站在那凝视着自己，如风中纤弱的莲。方正心头一颤，他不能自已地冲过去，把夏小星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的柔弱在他眼里楚楚动人，她的眼泪在他眼里脉脉含情，方正的一颗心如春水荡漾，他从来没有如此幸福过。
　　夏小星在方正的怀里委屈地呜呜哭了好一会，希望又破灭了，她灰心失意地躲在方正怀里情难自已。
　　方正轻抚着夏小星的头发，心疼地说：“当初你就不该报名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别难过了，以后我每周都来看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里。”
　　方正完全会错意了，但那一句“孤零零”的话触动了夏小星的痛处，本已忍住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埋首啜泣了一会，才推开方正。
　　方正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满脸柔情，他怜惜地掏出纸巾递给夏小星说：“眼睛都红了。心情好点了吗？”
　　夏小星幽怨地看着方正说：“为什么要来呢？不是说好不要来吗？”
　　“幸亏我来了，不然你对着谁哭呢？情绪是需要发泄的，知道吗？”
　　夏小星无奈地说：“你不来我肯定不会哭。”
　　方正怎么会知道夏小星的心事？听她这么说，心里还很高兴。他温柔的说：“谢谢你，能在我面前哭。”
　　夏小星不想解释，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平时好像不穿白衬衫的。”
　　“你不喜欢吗？那以后我不穿了。”夏小星竟然留心自己的穿着，幸福来得太突然，方正觉得要飘起来了。
　　眼见误会越来越深，夏小星狠狠心说：“你穿什么我都无所谓。别因为我改变什么。”
　　方正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夏小星眼睛看向别处，强压住不忍，硬着心肠继续说：“我今天哭不是因为见到你，你别想多了。我陪你到四周逛逛，然后送你回去。学校我就不请你参观了，免得别人误会。”
　　方正仿佛从云端跌落到地上，摔得生疼生疼的。他被夏小星的态度弄迷糊了，但是他隐忍着失意什么都没说，什么也不问。
　　沉默了一会，方正惆怅地看着夏小星说：“不管为什么而哭，你能在我怀里哭我很幸福，即使马上走，我也知足了。”
　　夏小星看着方正，于心不忍，低声说：“谢谢你！谢谢你的拥抱，我真的觉得温暖。”
　　“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只要你召唤，我随时可以过来。”方正轻轻地握住夏小星的双肩说，“不要压抑自己，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的就让它过去吧，眼睛要向前看。”
　　夏小星鼻子一酸，说：“方正，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辜负你是我没有福气。”
　　方正隐忍着情绪，咧嘴一笑说：“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好。”
　　“以后不要来，记住了吗？”夏小星不接他的话，转而叮嘱道。
　　“好。就照你说的做。”方正承诺道。他知道追得太紧，有可能连一线机会都没有了。
　　夏小星看着方正，心里五味杂陈。
　　2
　　1年的支教生活转眼就过去了，夏小星竟有些不舍。
　　放暑假前一天，夏小星到学校报到，顺便汇报1年的支教工作。校长乐呵呵地告诉她下学期升她做教研室副主任，夏小星既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特别喜悦。
　　夏小星从校长室出来，没到办公室见同事，而是直接出校门回家，眼看1年的约定到期了，她怕见到方正。
　　自从上次方正答应不再到崇明看望夏小星以后，他一直遵守约定。夏小星对他总有挥之不去的抱歉之意，方正打电话、发短信问寒问暖，出于这种心理，夏小星也会回复他。
　　夏小星回上海休息时，两人偶尔也会见一面，方正温柔体贴，有分寸，不会给夏小星压力，正是因为这样，夏小星更为难，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
　　走到候车的站牌下，夏小星边等车，边无意识地环顾四周，无意中瞥见“麦子”面馆的招牌竟换成了“梨花驿站大食堂”。
　　1秒钟，仅1秒钟的时间！夏小星感觉血液直往头上涌，心酸、期待、紧张顿时交织在一起——这个招牌太熟悉了。她紧紧攥住颤抖的手，忐忑不安地朝这家餐馆走去。
　　夏小星站在门口，看见房门内两旁各树立着一株开满洁白花瓣的的梨花树，朵朵花儿怒放，足以乱真。两面墙壁相对着摆放3张4人座的餐桌椅，收银台旁也立了一棵梨花树，梨花掩映下有一个窄窄的楼梯通向二楼。
　　夏小星久久地看着满室的梨花，眼泪不知不觉地涌出眼眶。梨花、大食堂都是和潘刚联系在一起的回忆，也许是潘刚来找自己了，但也许只是巧合，一次次的失望让她不敢向前迈一步。
　　韩明远远地看见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站在餐馆的门前，那一动不动的身形里竟透着一股孤寂的味道，他好奇地加快了脚步。
　　走到跟前，韩明不露痕迹地快速打量了她一眼，竟看到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晶莹而迷蒙，他惊讶地站住了。
　　浸润在泪水里的眼睛幽黑清亮，凄楚动人，衬得整个面容忧伤寂寞，他看呆了。直到张俊明叫他才缓过神，他悄悄地拉拉张俊明，示意他看看门口，小声地问：“看见那女孩了吧，站在门口有一会了，竟然看着我们的餐馆哭，是不是有什么事？”
　　张俊明探头看了看，也感到奇怪，他纳闷地挠挠头，说：“能有什么事？现在不是用餐时间，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不过，这小姑娘真漂亮，该不会是演员吧？”
　　“我看着挺眼熟的，要不你出去招呼她进来？”这个忧伤的女孩让韩明心动。
　　“这……不大合适吧。”张俊明有点犹豫。
　　半年前，潘刚盘下“麦子”面馆，重新装修，开了这家店。张俊民开出租车，月收入不高，人还辛苦。听说潘刚有意开餐馆，就想去做，又不好意思直接提出来，支支吾吾地暗示了一下。潘刚一听就明白了，二话不说，就把这家店交给他经营。张俊明心里感激，把这餐馆当作家，尽心打理，收益不错。半年来守在这里，倒还真没见过这个姑娘，更别说对着餐馆流泪这种事了。
　　“怎么不合适？招呼客人，再自然不过了，快去呀。”韩明催促他。
　　张俊明禁不住他怂恿，再加上自己也好奇，于是微笑着走出餐馆，对着夏小星热情地招呼说：“小姑娘，进来坐坐吧。我们这家小餐馆环境不错，菜也合口，价廉物美。你进来看看？”
　　夏小星闻言吓了一跳，移开视线看着张俊明，片刻才缓过神，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悄悄地把泪抹去，心里感叹怎么那么巧，自己不敢进，倒有人主动请自己进去了。不管结果会不会是一场空，都应该进去看一看。
　　想到这，夏小星平复了一下心情，抬起头，说：“不好意思，现在不是午餐时间，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邀请你看看，看得中，下次一定赏光来品尝一次。请进，请进。”张俊明赶紧招呼她进来。
　　韩明这时走到收银台后面，给自己泡杯茶，饶有兴趣地看着走进来的夏小星。这女孩真漂亮，清清淡淡像山谷中的一株百合，遗世独立，恬淡雅致。眼光挑剔的潘刚一定也会欣赏，潘刚……潘刚……对了，对了！潘刚的照片！韩明刹那间想起了潘刚拍的女孩照片，至今还摆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的那一张，照片中的女孩不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吗？怎么会这么巧？韩明惊讶地睁大了眼。
　　夏小星站在梨花树下，四下打量着，墙上挂的四幅油画吸引住她的视线，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像电流一般冲击着她。
　　每一幅画都有蜿蜒的乡间小路、默立在路旁的梨花树，路的尽头有模糊的两个身影——一个男人和女人并肩远行的身影，四幅画的区别只是三者位子的不同而已。夏小星看到了梨园的影子，她抑制住内心的冲动，紧紧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也许真的是潘刚，也许我马上就可以找到他了。
　　“小姐，这是菜单，你看一下，我们的价位很合理的。”张俊明的话打断了夏小星的遐想。她掩饰住内心汹涌的波澜，默默地接过菜单，菜单以白梨花为底色，制作得很考究。她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突然一行字印入她的眼睛：消费100元以上可免费送一盘“爱的菜”——辣椒炒肉、回锅肉、豆角、丝瓜蛋汤任选一份。
　　夏小星捧着菜单的手微微颤抖，泪花模糊了双眼，终于找到潘刚了！终于找到他了！更重要的是他什么都没忘记，这一切不就是他对自己的呼唤吗？她激动地抬起头，热切地看着张俊明，颤声问道：“你们老板在哪？”
　　张俊明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他实在是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看着菜单流泪，又突然要找老板，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点不正常。他谨慎地清了清嗓子，说：“我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失望在她眼里一闪即逝，紧接着她就不容置疑地否定道。
　　“老板还有假的，这家店我经营到现在，熟客都知道。”张俊明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他更觉得蹊跷了。
　　“餐馆的名字、墙上的画，还有这菜单都是你定的吗？”夏小星有点急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谎。
　　“那当然，老板不定还能由谁定！”张俊明见她一脸焦灼，更不愿说实话了。
　　夏小星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但也分明意识到张俊明的谨慎提防。
　　假如自己直接说出潘刚的名字，已经说谎的他能说真话吗？这样未必能见到潘刚，不如……反正现在正好放暑假。
　　夏小星微微一笑，问张俊明：“我在门口看见招聘洗碗工的贴纸，你看我合适吗？”
　　张俊明目瞪口呆，他真的糊涂了，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韩明走了过来，拍拍张俊明说：“愣什么神呢！人家问你呢！我看没什么不行的，洗碗又不是技术活，谁干都行。”
　　张俊明缓过神，迟疑道：“小姐，这工作可是粗活，你看你这样的……。”
　　“让我试试吧，工资待遇方面我没要求，按照你们的规定给就行。”夏小星急切地打断了张俊明的话，恳切地看着他，心想只要潘刚知道自己在这当洗碗工，他一定会马上出现，夏小星相信他不会忍心看着不管。
　　张俊明被夏小星热切地眼神看得不知所措，嗫嚅着轻声说：“你看，你都这样说了，我还真没理由不用你。”张俊明搓搓手，他实在是不明白这姑娘葫芦里卖什么药。
　　“谢谢你，我明天就上班可以吗？”夏小星开心地看着张俊明。
　　“明天10点钟，你来吧。”张俊明被她的笑容迷惑住了。
　　夏小星笑着朝两人点点头，轻快地步出餐馆，欢快地走了。
　　立在原地的两个人呆呆地望着门口，蓦地，醒悟过来的张俊明猛地拍一下脑袋，说：“我真是中邪了，她的名字、身份证、健康证……我都没问就答应了，这可怎么办？”
　　“你这又不是保密局，不就是个洗碗工嘛。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张俊明不明就里。
　　“你傻啊！当然是潘刚啊，你不觉得这女孩和潘刚认识？”韩明启发他。
　　张俊明想了一会，纳闷道：“我怎么看不出这店里有潘刚的名号呢？”
　　“从这女孩站在门口起我就观察她了。这家店里有梨花树、有画着梨花的画，对了，还有那招牌——梨花驿站，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这女孩脖子上戴着一个手制的梨花项链。她为什么站在门口哭？为什么盯着画看？不就是因为梨花吗？当初潘刚一手打造这家店的时候，我就奇怪，怎么就这么钟情梨花呢？现在看来跟这个女孩有关，要不然这女孩怎么能一口认定老板不是你。”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她是在看了菜单以后，才开口问老板是谁的。”张俊明还有点迷糊。
　　“你把菜单拿来，我们再仔细看看。”两人各拿一份菜单，仔仔细细地看着。突然韩明猛拍了一下桌子，高兴地叫道：“答案就在这。你看“爱的菜”这一栏，当初你不是还问过潘刚吗？”
　　“是啊，为了招揽客人，免费送盘蔬菜倒也算了，还送荤菜，我当时不明白，还问他了。”张俊明也想起这么一桩事。
　　“他说什么了？”韩明急切地问。
　　“他没说什么，只说要显示出诚意。你知道的，潘刚不是多话的人，他不想解释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看来这些菜肯定是这女孩喜欢吃的菜，或者是……反正这些菜肯定跟两人有关，看到这行字，她才最终确定原来的猜想，急着开口找老板。”
　　张俊明陷入了深思，他不解地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地说：“可是这么多年也没听潘刚提过，这女孩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们能是什么关系呢？”
　　“你是第一次见，我可是见过了。”见张俊明吃惊地看着自己，他又解释了一句，“我看过她的照片，有好几张，虽然不是正面照，但肯定是她没错。当时我问他，被他搪塞过去了。”
　　经韩明这么一说，张俊明也想起照片的事。他也见过几张，都是背影，现在想想跟那女孩的背影倒挺像的。看来潘刚一直在这女孩身边，那为什么这女孩不知道潘刚的音讯呢？莫非……张俊明突然想起那次事故，他好像明白过来，头嗡地一下，心痛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扭过头，沉重地走到桌前，木然地坐下，心里很难过，真想为两人痛哭一场。
　　“你怎么了？想什么呢？”韩明奇怪地看着张俊明阴晴不定的脸。
　　张俊明缓了缓，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我就是觉得太蹊跷了，这事我要跟潘刚说说。”
　　“我等会要到公司去，如果碰到潘刚，我也把这事跟他说一下，看看他的反应。”
　　张俊明默默地点点头，不管怎样，他都要让两人见一面。他叮嘱韩明说：“女孩明天要上班的事你可千万不要跟他提。”
　　“为什么？”韩明不解，“这女孩为了能见到潘刚，不惜当洗碗工，这多感人啊，为什么反而不能说？”
　　“以后我再跟你解释，反正你一定不能说，否则两人真见不着面了。”
　　“有这么玄乎？好，听你的，有消息你可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张俊明冲他点点头，把他送出门后，坐回店里，想了一会，然后拨通潘刚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潘刚低沉的声音，张俊明控制好情绪，说：“明天上午九点半你到店里来一趟吧。有一个人想应聘当领班，来了几趟了，明天你来帮我把把关。”
　　“这种事你决定得了，我就不掺和了。”潘刚不以为意。
　　“这人有点难搞，缠着不放，天天来，我招架不住，你帮着看看，行就留下，不行，你帮我把他轰走。”
　　潘刚在电话那头笑了，打趣道：“你是不是又当好好先生了？”
　　“你知道我这人心肠软，拒绝人的话说不上两句就没词了。”张俊明顺着他说。
　　“好吧，明天我来一趟。”
　　“你现在在公司吗？”张俊明有点担心韩明说漏嘴，明天的计划泡汤。
　　“不在，我在一个朋友家里谈点事，今天估计不会去了。有事吗？”
　　“没有，随口问问。从朋友那出来，回家早点休息吧。”张俊明叮嘱他。
　　“好，明天见。”潘刚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