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有一天》只道是寻常梨花

18、1994年——1996年

　　1
　　夏小星带着潘刚的行李来到上海，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天空下着淅沥的小雨，街道、车辆、行人一切都湿漉漉的，想着和潘刚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淋着同样的小雨，夏小星对上海有了别样的感情，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见到潘刚。
　　夏铁铸到车站接夏小星，见她连拖带背地携带四大包行李，就叫了辆出租车回家。老太太高兴地迎上来，周娟脸上挂着笑容也寒暄了两句，可是看到这么多行李，一股厌烦之情涌上心头，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多行李，往哪放？”她本意倒不想让夏小星听见，可偏巧这会正好没人说话，夏铁成和夏小星正拾掇行李，奶奶忙着给孙女倒饮料，这话传入三人耳朵里，空气都尴尬地僵住了。
　　夏铁铸生气地瞪了老婆一眼，老太太怕孙女难堪也不好责备媳妇，没事人似地接过话说：“你们的床底下不是空着吗？一时用不着的东西先暂时放在那，小星的换洗衣服跟我的放在一块。”夏小星这才意思到自己住在这并不是特别受欢迎，心里有了这想法，行动上就更拘谨了。
　　上次夏小星到上海找工作，白天全在外面办事，只是晚上回来睡个觉，也没觉得不方便。现在白天晚上坐在这屋里，家里人若到齐，屋里基本没多余的空地了。夏小星觉得自己给奶奶家添了麻烦，心里过意不去，不是滋味。
　　周娟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接受夏小星，虽然碍于婆婆的面不敢直接说什么，但待她如亲人那是肯定做不到。夏小星多少能感受到这点冷遇，但她想到自己确实给他们带来了不便，所以也不往心里去。只是为人更加周全，洗碗、拖地、洗衣服样样抢着做，让周娟想在丈夫面前抱怨也没新的内容，心里不免憋着一口气。
　　吃完晚饭，夏小星站起来，收拾碗筷，老太太哪里忍心让娇滴滴的孙女做，免不了又要阻止，夏铁铸心胸比周娟宽，也知道心疼外甥女，从夏小星手里拿过碗筷说：“放着，放着，我来洗。”
　　周娟忍不住发话了：“一日三餐，就见你们为洗个碗，争来抢去，也不嫌累。老公，你放着，我来洗。”说着利索地拿起碗筷，到外面水池里哗哗地洗着。夏铁铸跟出去，哄着老婆说：“知道心疼老公了。”周娟不领情，踢了他一脚，说：“你们都宠着她，还不把她惯坏了，我就看不惯这样的。”
　　天气热，洗澡是个问题。老房子没有淋浴房，一人洗澡，其他人都得到外面打发时间，一家五口轮流洗，少说也要50分钟。隔三岔五，周娟就会抱怨夏铁铸没本事，工作到现在，房子分不到半间。夏铁铸一声不吭，老太太满脸不悦，心想你不也一样半间房没分到，只会在家里欺负我儿子。夏小星听了这些话，浑身不自在，却没地方可去，只盼着学校快点开学。
　　晚上，夏铁铸把放在门后的梯子架在小阁楼边，老太太和夏小星先后爬上去，阁楼高度有限，两人弯着腰慢慢躺下。
　　夏小星最怕晚上小解。白天好对付，弄堂对面有个公厕，可晚上就有诸多不便。夏小星怕惊扰到叔叔一家，小心翼翼爬下梯子，好不容易悄无声息地下了梯子，坐在马桶上，小便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分外刺耳，夏小星面红耳赤，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从此她晚饭后不再喝水，这个让她难堪的问题也算是解决了。
　　夏小星以前不认路，到哪都是去过就忘。到上海后买了张地图，学着认路，寻找潘刚的日子，她要学会凡事靠自己。首先要了解上海有多少所学校，开学后可以一家家找下去，她只能从学校入手，不然她能从哪里开始大海捞针呢？
　　2
　　潘刚再没到学校去。正处在康复期的潘刚知道做教师这条路行不通了，为了治病，哥哥也贴补了不少，现在赚钱是当务之急。
　　潘刚跑学校找工作那一阵，骑车穿街走巷，见到过卖画的店面，潘刚想靠自己的专长谋差事，绘画、装裱之类的他都在行，于是托张俊明四处打听看看画店要不要小工。
　　潘刚脑子活，知道求人的事自己做不了主，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画店里。他还得另找一条路，自己设计名片，推销自己。名片正面名字下方署上“绘画设计师”的醒目字样，下面是一行广告词：让我的所想供你参考，让你的想象变成现实。反面罗列自己的专长项目：家居设计、风景画、人物肖像画、广告画。下方也印了一行醒目的字：先做事后付费，不满意不付费。
　　拿到印好的名片后，潘刚的哥哥建议上门推销。潘刚觉得这样做盲目性比较大，人们对陌生人有警惕性，也不喜欢被人打扰，这种办法容易引起反感，以至于连看名片的机会都不会给你，所以他提议和哥哥分工合作，哥哥负责把名片塞在居民信箱里，塞到居民信箱里的广告有可能会被当作废纸扔掉，有可能会被需要的人留下，不管怎样，人们总会看一眼才作出去留的决定，这样就会有一线机会。
　　而潘刚则负责在租房附近宣传推销。餐厅、店面，甚至流动摊贩，潘刚都亲自送上名片，有的人接过名片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就扔在边上；有的人头也不抬，随口说：“放那吧。”依然忙着自己的事，当潘刚是空气。
　　潘刚虽受此冷落，却咬着牙根，面不改色，诚恳地说：“如果有需要的话请联系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说完这话，摇着轮椅默默离开。
　　不管有多失望，不管有多累，潘刚想到夏小星就能忍下来，他不能让自己落魄地沉沦。虽然相见无期，但也许有一天会偶尔相遇，也许会有那么一天！自己怎能以不堪的面目去邂逅某一天出现的偶然？每每想到这些，潘刚就有了动力，所有的不顺都不能拖垮他，他一刻不停地推销自己，他相信天道酬勤，只要不停地做，总会有机会。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投出去的名片石沉大海，潘刚的哥哥沉不住气，劝潘刚道：“不如回去算了，小地方混口饭不是难事，再不济还有我可以养你。”
　　潘刚脸色一沉，半晌才说：“我不信在上海我就没办法生存。”
　　潘刚哥哥闻言立马不出声了，他知道潘刚自尊心强，不轻易服输，自己多劝反而会伤了他。但是他只知其一，却不知潘刚不愿离开上海的真正原因：此生虽不能和夏小星结合，但却要守着她呼吸在同一片天空下。
　　会稽路弄堂口有个卖凉面的流动摊贩，生意清淡，摊主是从山东来的小伙子，潘刚经常买他的凉面，渐渐熟识起来。
　　一日，潘刚指着那辆污渍斑斑的推车对小伙子说：“你这车就能吓跑不少客人。”
　　“咋地？”山东小伙子不解。
　　“吃的东西应该最讲究卫生，做面的家当都这样，讲究的客人会在你这吃吗？”
　　“话是有道理，可好的推车俺不敢买。这车是我在工地上捡些废弃木料自己做的，虽破，可安全，晚上放在家门口，不担心人推走，再说万一被城管收走，也不心疼。”
　　“要不要我帮你装饰装饰，你觉得成，就付点成本费，不成，算我白做。”潘刚试探着问。
　　“手工费多少？”山东小伙有点动心。
　　“30元。”潘刚谨慎地说。
　　“行。”山东小伙觉得不贵，满口答应。
　　对自己的第一笔生意，潘刚很看重。他想了一会，决定把面向人的三面全部用画包装起来，正面是一个女孩捧着一碗做工精致，颜色诱人的凉面作惊喜状，另两面以凉面为背景，上面分别写上凉面的佐料、营养价值以及价格。然后用防雨的塑料膜把画装裱起来订在推车的三面，一辆焕然一新的推车同时也成了流动广告。山东小伙子高兴地合不拢嘴，要了潘刚的名片，说是让做小生意的老乡来找潘刚也装点装点门面。
　　潘刚的工作就这样起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