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有一天》只道是寻常梨花

17、第 17 章

　　22
　　潘刚住院的这段时间，张俊明帮他把房子落实好了。他毕竟是本地人，有点人脉，托人在会稽路找到一间9平方的亭子间，因为跟房主是熟人，所以押金没收，只收了3个月的租金，扣除“为民”招待所的住宿费，潘刚给的钱还有点结余。
　　张俊明把这事一一说给潘刚听，末了又说道：“就是房子小点，条件差点，但是想到你还在做康复，手头上也不会宽裕，所以想帮你省点。当然，说不定你不愁钱，那我就是瞎操心了。”张俊明开玩笑。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
　　潘刚笑了，用力拍了他一下，说：“你是料事如神，我哪有什么钱。你帮我考虑这么周到，我感激不尽。”
　　出院这天，张俊明开着出租车把潘刚和他大哥送到会稽路。窄窄的会稽路两旁对峙着几条弄堂，潘刚现在最需要这种拥挤热闹的生活气息，在这里他才能更快地融入上海这座城市。
　　两人进了3号门洞，里面光线很暗，几个油腻的灶台挤在一起，通向2楼的楼梯又窄又陡，光线更暗了。潘刚大哥疑惑地看看楼梯，又看看坐在轮椅上的潘刚，一动不动。
　　张俊明摸摸头，抱歉道：“底楼的房子太潮湿，不利潘刚恢复，再说采光又差，我想潘刚是画画的，天天呆在阴暗的房子里太遭罪了，所以自作主张了。好在潘刚恢复得不错，腿能动了，站起来走路是早晚的事，就是要辛苦大哥一段日子。”
　　潘刚歉意地拍了一下大哥说：“不好意思，哥，除了到医院做复健我都不需要下楼，再说现在觉得腿能使点力，离站起来不远了。咱们克服一下吧。”
　　潘刚的大哥在老家开饭馆营生，听说弟弟出事了，把饭馆经营的事交待给媳妇后立时三刻就往上海赶，见到不能动弹的弟弟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忍不住垂下泪。半年来他守着弟弟，每天帮他按摩，遍寻偏方救弟弟，任劳任怨，眼见弟弟咬着牙每天加量锻炼，不曾气馁过，自己累点有什么好抱怨的，张俊明说得有道理，为了弟弟好他怎会有半点意见呢！于是他拍拍潘刚说：“我力气大，背你上下楼没问题。”
　　张俊明摸索着找到楼梯照明开关，和大哥合力把潘刚抬到楼上。楼梯尽头左右各有一扇门，其中一扇门上挂了半截花布，张俊明拿出钥匙，开了另一扇门，推门进去。
　　屋内很亮堂，一个涂上红漆的木格窗占了大半面墙，窗外就是狭长的弄堂马路，窗下摆放着一张深红的方木桌，两把木椅，贴墙放了一张硬板床，这就是房主留下的全部家当。张俊明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太简陋了，主要是图它便宜。”
　　潘刚高兴地说：“这房子正合我心意，你看，这满室的阳光多好。”
　　“不过就是没灶位，自己做饭的话就要买电磁炉之类的东西。”张俊明一直忍到现在才说出口。
　　潘刚笑了，说：“还有什么，你一并说了吧，别像挤牙膏似的。没水还是没电？”
　　“有水有电，这些都有，只是你要准备个马桶。”张俊明说到“马桶”声音都轻了，他知道外地的人最难以接受的就是用马桶。
　　潘刚耸耸肩，咧嘴一笑说：“这个我知道。水龙头在哪？”潘刚环顾一圈没看见它。
　　“呃，在外面，跟我来。”张俊明指着眼前窄窄的楼梯说在露台上。
　　两人把潘刚抬到屋顶平台，屋顶上树着几个细细的水泥柱子，上面绑着钢丝，就算是晒衣架了。靠边有两个水池，一家一个。水池边摆了一排盆花，花盆各异，有用饮料瓶、破旧的瓷碗、脸盆充当花盆的，也有几个廉价的花盆，错落有致地随意排放，小花默默地绽放。潘刚看了很喜欢，对张俊明说：“谢谢，靠我自己找不到这么好的住处。”
　　张俊明说：“自作主张找这样的房，我都觉得对不住你，你反而谢我，你这人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就我目前的状况，它是最好的，所以说你是我朋友。到上海最大的收获就是遇到你，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凄惶地飘，要租房根本没有方向，哪能这么快安顿下来。”潘刚诚恳地说。
　　潘刚环顾四周，远远地看到一家屋顶搭了一个养鸽棚，养鸽人专注地打扫鸽棚，一群鸽子受惊般扑扇着翅膀朝天空飞去。潘刚的眼睛追随着那群白鸽，眼睛湿润了，他割舍掉让他留恋的过去，不管未来怎样，新的人生路就从这里开始了。但对于不能拥有过去的自己来说，不管将来走得有多远，他都永远无法如白鸽般自由飞翔，他已经把自己锁在过去的回忆里，犹如牢笼般结实的回忆里。
　　23
　　临去上海之前，夏小星回了趟家。夏铁成夫妇本想送女儿到上海，无奈女儿不愿意，再加上去了也没地方住，便不再坚持。陈云秀问起潘刚找工作的事，夏小星敷衍说已联系了几家，正等消息。陈云秀对女儿的回答不满意，又追问道：“他是跟你一起走，还是你先去？”
　　夏小星心里酸楚，又不能在爸妈面前流露，勉强说道：“他已经在上海了。”
　　夏铁成惊道：“这么大的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这么说房子也租好了？”
　　陈云秀在边上高兴地摸着胸口说：“真好，真好，这下妈妈放心了，在上海也有人疼了。”
　　夏小星五味杂陈，强忍着说：“大概租好了吧，电话里没说那么清楚。”夏小星试图转移话题，她不能保证自己可以把谎话再编下去。
　　可是陈云秀却很兴奋，对女儿说：“房子都租好了，工作肯定也有眉目了，他是怎么说的？”
　　夏铁成拦住妻子的话说：“瞧你急的，女儿不是说了再等消息吗？工作的事我倒不发愁。只是女儿要注意不要让奶奶家说闲话，结婚前不能在潘刚那过夜，奶奶家再不方便，也不能夜不归宿。”
　　夏小星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夏铁成夫妇愣住了。陈云秀诧异道：“你哭什么呢？你爸爸没说错啊。”
　　“是啊，孩子，爸爸没说重话啊，只是叮嘱几句。你这是怎么了？”夏铁成也着急了。
　　夏小星怎么能对爸妈说实话呢？怎么能让父母操心呢？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想到马上要离开你们，心里难受。”
　　夏铁成夫妇舒了一口气。夏铁成摸摸女儿的头，笑着说：“有什么好难过的，前面的路多好啊，有工作，又有潘刚在那等着你，爸妈还可以随时去看你，到时我们就住在潘刚那里，也不用麻烦奶奶，你应该高兴啊。”
　　夏铁成美好的憧憬让夏小星心如刀割。
　　陈云秀也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潘刚多知道心疼你，自己先到上海安顿下来，就等着你去呢，你倒在这哭鼻子。”
　　夏小星强忍住泪，看爸妈这么高兴，心里多少有点安慰，最起码爸妈不再为女儿担忧了。想到这，夏小星努力地微微笑了笑，哑着嗓音，声音里仍带着一点哭音，对父母开玩笑说：“好像找了潘刚这个好主顾，把我卖了似的。”
　　陈云秀骄傲地说：“到哪找这么全心全意对你的人啊！为了你辞职，为了你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前站，有几个人能做到？我们女儿有福气啊！”
　　夏小星抹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说：“这辈子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对我，看来我要跟定他了。”
　　夏小星父母哪能听懂这话的深意，如果知道女儿要做的决定，他们怎么也不会这样夸赞潘刚了。
　　夏铁成对女儿到上海的生活也算是放心多了，他叮嘱女儿在奶奶家要懂事，勤快点，并且要懂的看人脸色。夏小星一一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