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长短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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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醒来是翌日寅时，将亮未亮的当口，晨曦透过窗纸，微微映照，溶溶白白。她兀自有些迷糊，一时忘了昨日之事，只想：齐哥又是早起习武去了，近日蒙古围城日久，城内人心惶惶，他和爹爹自然要多费些心思，需得让他们补补。前次听府上厨娘说了一道老鸭膏，将三年以上老鸭剔骨取肉，与冰糖、红枣、百合和虫草入锅煨至熟烂，文火烧煮至稠，最是滋补不过。唉，可是城内困守日久，不说虫草这等贵重药材，就连那老鸭也无从寻起，这战火离乱，鸭妈妈早就糊了口，更别说鸭奶奶、鸭爷爷了……正自想着，突然觉察床边拢的不是黄蓉亲手制的清蕖芙蓉并蒂莲纱帐，呆了一下，昨日种种才忽如潮水扑面而来。
大抵是一夜安眠，郭芙心中稍定，并不如昨日那般茫然失措，将想到的几个来由细细寻思，只觉得借尸还魂最为贴切，想起有一年上元节，因战事紧张，城内灯火寥落，耶律齐为让她开怀，百忙之中亲手做了一盏素荷花灯，还给破虏和襄儿扎了一对小白兔，连爹娘那里也收到了一对走马灯。那夜月色浅浅，银汉迢迢，但觉天上的星子一半儿漾在河里，一半儿倾在耶律齐眼中，那般闪耀醉人，温柔缱绻，看也看不厌。
她微微饮了几杯，仗着酒意说起战场生死，耶律齐将她揽在怀中，低笑道：“我宁愿折寿换你一世安康。”她正要发怒，却教他紧紧搂着不得挣脱，只觉暖暖的鼻息在耳畔，一个吻落在她鬓间，耶律齐道：“但我知道，芙妹你必不肯从我所愿。倒不如另定个百年之约，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好不好？”她嗔怪的横了他一眼，却知道嘴角的笑意消也消不退。
想到丈夫，郭芙心中升起一股勇气，却又怕自己这般真是折了耶律齐阳寿。她起身着衣，四下打量，想弄清楚到底身在何地，因着身量骤小，下床时差点跌了一跤。这屋并不大，几十步开外便是屋门，门边一排窗棂，看糊着的桑皮纸，许是已近深秋。窗下的桌上放着一青花瓶并一套同色茶具。床边一妆台，一矮柜，墙上挂着一幅普贤菩萨骑象图，菩萨悠闲地乘坐在他的六牙白象上，两手结着与愿印，面向前方，白象的一只前足正从盛开的莲花上抬起，将行未行。郭芙忙双手合十道：“菩萨保佑，信女只愿生死循于自然，切莫折我夫君阳寿。”言罢，拜了几拜。
她直起身，想了下，打开妆台上的镜闸，少女心思多藏身此间。镜闸内除了些首饰外，果还有一摞书信，俱为家书。但见最上那封写到：
“晓芙吾儿，展信如晤：
睽违日久，拳念殷殊，又至菊黄蟹壮之季，惜吾儿未伴膝下。
重阳登高，茱萸插遍，念及尔，颇思。吾儿院中金桂已开落二载矣，若草木有感，必觉寂寥。
年节将至，掌门师太已允吾儿归家共叙天伦，不日尔兄将至峨嵋，书不尽意，唯盼车马日行千里，启牖即见。
父字。
至元元年十月”
郭芙这才知晓原来昨日那圆脸少女唤自己的是“晓芙”而非“小芙”，倒是真巧。再翻看了余下那些书信，俱是父亲对膝下幼女的淳淳教导和关心。从信来看，这身子的原主名唤纪晓芙，家住汉阳，父亲纪英，被誉为江南金鞭，家中有二女一子，纪晓芙为其幼女，五岁拜入峨嵋山上一个借地命名的门派，峨嵋派灭绝师太名下，上山学艺，至今已有两载。师父似乎颇为严厉，已有两年未曾让她回家，平日里只能书信问候。今年终于网开一面，她爹爹高兴得忙让哥哥纪旸萩来接她。只是看着落款却心头一跳，至元元年？郭芙记得曾听爹爹提及忽必烈在蒙哥死后在开平宣布自己即大汗位，并击败了蒙哥幼弟阿里不哥。当时在燕京建都，改年号为至元，又依照中原的传统，采用《易经》“大哉乾元”的说法，改国号为大元，当时宋朝是景定五年。
当下，郭芙又惊又急，忙不迭得出门欲探究竟，差点和那位名唤“锦仪”的师姐撞作一团。
贝锦仪扶住郭芙，见她面色煞白，想着昨日师父说只要吃贴清平方便无大碍，不由得大为诧异，道：“晓芙你怎得面色如此难看？”
郭芙宛然即将溺水之人抱住浮木，颤声问：“师……师姐，今年……今年是至元？”
贝锦仪不明所以，但还是柔声道：“是，听说是那傀儡皇帝终于亲政了，正是元顺帝至元元年。”
郭芙一愣，追问：“元顺帝？怎的不是忽必烈？”
贝锦仪只当她病中胡言乱语，因此不以为怪，答道：“忽必烈？听师父说是昔年攻打我们中原的大恶人，他早就死啦。只是他的子孙，还在我们汉人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她叹了口气，扶着郭芙坐下，关切道：“晓芙，我看你面色实在难看，莫不是身子还未好透？”
郭芙强忍神色，牵起嘴角，颤颤道：“想是昨日梦魇了，今早醒来就不知所以。师……师姐，你陪我说说话吧。”她当日已经年逾四十，此刻要对一位十多岁的少女叫师姐，委实不惯。及至絮叨间听得这个便宜师姐说到峨嵋派的来历时，却是真正的目瞪口呆。她简直无法想象，那个文秀娇软的小襄儿，居然变成了这个峨嵋派的开山宗师，这个身子纪晓芙见到她还要磕头叫师祖婆婆！
不说郭芙听到这个消息如何回不过神来，就连耶律齐也是难以置信，在张三丰偶尔追忆那个少年时代的小姐姐时更是哭笑不得，又是好奇，不由问道：“师父，那你为什么没有听郭……郭前辈的话去襄阳呢？”
张三丰抚须，似乎当年那个腰悬短剑，韶华如花，容色间却隐有愁思的少女又在眼前，微笑道：“当时郭女侠让我去襄阳，说郭大侠最喜欢少年英雄，郭公破虏忠厚老实，只是她姊姊脾气大些，一个不对，说话便不给人留脸面，我只道我好好一个男子汉，又何必向人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也是少年天性使然，便径自上了武当。”
张翠山笑道：“幸而师父被一吓，若不然，如今便没有我们这个武当派了。”
耶律齐心下不虞，暗道，芙妹个性天然，蒙岳父岳母疼爱，自然爱娇一些，但其自幼照顾襄儿，当年杨过抱走了她，却是芙妹一路追赶，劳心劳力。却不曾想襄儿居然这般言语，未免太过，于是笑道：“郭大侠忙于襄阳战事，想必郭女侠少时必定被郭家大小姐管束，因此怕她得紧。我倒觉得，能同郭大侠死守襄阳，那位郭家小姐定然是位巾帼英雄。”
众人点头称善。
及至出了院子，宋远桥面色一凛，道：“六师弟你可知错？”
众人面面相觑，隐隐知道大师兄为何不悦，俞莲舟笑道：“六师弟只是随口一说，大师兄你可别吓坏了他。”
宋远桥知道张三丰生性诙谐，师徒之间也常说笑话。但天地君亲师，师父对徒弟慈爱，徒弟却也要尊师重教。师兄弟之中他最年长，又是看着张翠山、殷梨亭、莫声谷长成，往日既当严父又做慈母，爱之深责之切，唯恐师弟们一步踏错。方才耶律齐那般虽无大碍，但若不提，倒是怕他今后更有大过。
耶律齐过世时年纪较宋远桥还要大些，只是他向来谦和，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于这几位师兄弟也是颇为敬重，因此大家之间相处起来甚为融洽亲密。此刻见宋远桥这般少有的疾言厉色，知其一片苦心，因此垂首认错，并不分辩。
倒是莫声谷快人快语道：“我倒觉得这个郭女侠不怎么样！”
宋远桥气笑道：“哦？”
莫声谷道：“大哥你想，平日里你和二哥对我们都甚为严格，可我们谁不知道哥哥们的一片苦心？难道会对着其他门派说你们不体恤师弟，脾气不好么？”
耶律齐闻言，暗暗称道。郭芙身为长姐自然要担起责管弟妹之职，她性子急，郭襄又善于机辩，不免有些口舌，但她口中虽严厉，私下却对郭襄和破虏甚为回护。
莫声谷又道：“大哥你教导我们要尊师重道，尊重长辈，这郭女侠却说自家姐姐脾气不好，岂不是妄言长辈是非了？”
宋远桥不由得一愣。
俞岱岩哈哈一笑，道：“你在这里说郭女侠，不也是妄言了吗？”
莫声谷嘻嘻笑道：“非也非也，小子仗义执言尔！”
张翠山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许是郭女侠和郭家小姐感情深厚，未免有些不拘小节。但就像刚才六弟说的，能同郭大侠死守襄阳，那位郭家小姐定然是位巾帼英雄。至于那甚么‘子不言父之过’，却是无理之极。”
耶律齐这才点头道：“《礼记》虽说‘父不言子之德，子不言父之过’，但圣人也说‘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如果父亲、君主做事违反义理，做儿子、臣子的应该直言劝告，尽谏诤之义，才是真正的孝顺和忠诚。‘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可见臣之谏君，子之谏父，自古攸然，不是一味盲从愚孝。看昔年我宋朝天下，若不是谏言者少，佞臣者众，何至于国力衰弱，亡于蒙古！”
少年清越的嗓音回荡在山涧，秋风吹来，路旁的银杏簌簌落下，宋远桥望着长身玉立的几个师弟，不由得升起一股吾家少年初长成的自豪来。
却说时间一晃，汉阳纪家的马车自十月底出发，路途遥遥，终于在十一月到了峨嵋。纪旸萩依照金鞭纪老英雄的吩咐，恭恭敬敬的拜会了灭绝师太，呈上各色土仪充作年礼，又在山下盘恒数日，稍作休息，这才带着纪晓芙回转汉阳。
灭绝对徒弟向来不假辞色，但心中颇爱纪晓芙的习武天赋，不免叮嘱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些日子你大病初愈，我也不来过问你的功课，但此番回家却不能过于惫懒，要知道，业精于勤荒于嬉。”
郭芙心中颇为不耐，她一向以长姐自居，如今拜在幼妹门下已是浑身不适，再加上自家妹妹居然云英未嫁，做了尼姑，峨嵋年轻弟子只道师祖天地悟道，但她自然知晓，定是郭襄心中念念不忘杨过，心灰意冷之下才大彻大悟出家创立了峨嵋派。心中暗骂杨过之余，更是将这峨嵋派视作妹妹半世孤苦的苦果，痛恨非常，哪里肯去修习峨嵋武功。
只是她颜色生得好，面容楚楚，可堪怜爱。此刻眼帘低垂，灭绝师太只当爱徒受教，哪知郭芙心中所思，叮嘱一通后，便令几个大弟子送他们下山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长短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