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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是人非事不休 ...

  •   玉殿朝回夜已深,三千世界静沉沉。
      微微花雨粘琪树,浩浩天风动宝林。
      烟锁昆仑山顶上,月明娑竭海中心。
      步虚声断一回首,十二楼台何处寻。

      这首《奏章归》是全真教白玉蟾所做。白玉蟾其人为道教全真南宗南五祖之一,本姓葛,名长庚。为白氏继子,故又名白玉蟾。生于琼州,幼聪慧,谙九经,能诗赋,长于书画,曾举童子科。少时以文入武,偶得王重阳指点,自获内丹之道,称中神通为一字师,拜为弟子。及长因任侠杀人,为避祸,离教出门亡命至武夷,后自建全真南宗。因此其时除了马钰、谭处端、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等全真七子外、又有南七真,即:白玉蟾、张伯端、刘永年、石泰、薛道光、陈楠、彭耜。

      这首《奏章归》便是他游历昆仑后所做。

      此刻正有一青年站在鸦儿看河边遥望南方天幕下的昆仑雪顶出神。河边水汽蒙蒙,衬得那昆仑山当真是烟锁雪穹,但天上一轮明月映泄下来,云开雾散,那起伏的昆仑山脉又好像娑竭龙王的法身,耀眼洁白,圣洁无匹。

      青年面目俊美,口中喃喃念叨:“来如流水逝如风,何处来兮何所终。”反复低吟,面色一时酷厉一时愁苦,七情上面,恰似美玉蒙尘。

      他少年成名,江湖遨游,快意恩仇有之,至交好友有之,除了情爱求而不得外,几乎了无遗憾。当年他一片心意付诸流水后,心思日渐沉郁,外出远游散心多年才好,未料,及至回转,却面临抚养他长大的恩人生死不明、情同手足的兄弟不知所踪,原先朝夕相处的人们都四散流去,只有至交好友一人勉力支撑。他既愧且悔,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世人曰: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和好友二人一番心血,数年终稍有所成。因而数日前他方外出散心,稍作休息。

      昆仑山界于中土与察合台汗国之间,西面就是一方草木肥美的平原,谓之鸦儿看,一条清凌凌的河水自昆仑山脉蜿蜒而出至此被称为鸦儿看河。天地舒朗,他一路行来心境开阔平和,当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一日行经一个蒙、汉混居的村落,在茶棚歇脚,听得两个番僧头陀在桌边细语,一人满脸络腮胡,顶上头发似鸟巢,带着一个金灿灿的戒箍;一人身材略矮,头顶心滑油油地,秃得不剩半根头发,两边太阳穴凹了进去,深陷半寸,身形枯瘦,却挂着老大的念珠。

      他内力深厚,听得那络腮胡问道:“师兄你真要去那大都?”

      挂着珠子的番僧道:“是。你没看到前些日子,师父已经收了元朝皇帝的榜文?我看不单我要去,怕是你也要去这俗世里走一遭呢。”

      络腮胡看着威猛却性若孩童,摆手道:“不去,不去!我在这儿习习法、练练功,甭提有多快活了。去了大都有甚么好处?还不是吃这些,喝这些,却要担了多少心!就好比那金刚宗的金轮法王,就是国师,也枉送了性命。”

      挂着珠子的番僧恨恨道:“师弟啊师弟!枉我在师父面前说你好话,谁知你却是个不中用的!那金轮法王不出世,时至今日,还有人记得金刚宗有这号人物吗?如今听说那元朝不甚太平,流寇四起,以武犯禁,朝廷多次下了海捕文书。此去大都凭你我的能为,定能得到汝阳王察罕帖木儿那厮的看重,扶摇直上,嘿嘿,到时候谁还记得金刚宗?只会知晓我们金刚门!”

      青年此前一瞥之间已觉那枯瘦番僧功力不凡,此刻听得他提及先前蒙古武林中有名的金轮法王却殊无敬意,又提到了甚么“金刚门”,分外踌躇满志,不由得想这金刚门是哪个门派?又听其言语中有朝廷动向,更是仔细起来。

      络腮胡道:“可我听说那中原武林中人物也是杰出,旁的不说,就说那少林寺一家,就可见一斑了。”

      “少林寺?我倒要看看我们的大力金刚指是谁家厉害!”枯瘦番僧一声冷笑:“别说那少林寺,就是整个中原武林,只怕不多时,朝廷翻手为云覆手雨,让他们再也逃不出佛爷的掌心!也罢,师弟你不愿同去我自会和师父交代,看来我要先寻访几个人物,待得去了大都,也好有个照应。”

      言罢,两人抛开这事儿不提,另说起旁的杂务来。

      青年暗思,近年来反元之势如星火燎原,令人心慰,但朝廷近来对反元志士的镇压也愈发严酷,教中好些个堂口被破,另有起兵的,也多半被围剿,此刻听来怕是不止这些反元志士,连这江湖也要被元贼防患于未然,只是到底不知朝廷动向究竟为何,那汝阳王召集这些西域番僧又准备筹谋些甚么。心思一转,想到那番僧刚才说要再寻几个志同道合之人一起前往大都,不由得心中一动,若自己假托其中不知是否可行?可是自己的面容武功在中原武林无人不知,又怎生掩盖?

      一时思来想去,只觉这个不妥,那个不成,竟没有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鸦儿看河边,只望着昆仑山脉出神,心中苦恼。

      这时,蓦地看到明月映泄下的昆仑山脉宛若娑竭龙王的法身,圣洁无匹。不由得想起教中那首歌来:“熊熊圣火,焚我残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一霎间,仿佛福至心灵,青年哈哈大笑,取出怀中匕首,刷刷剃去头发,口中道:“不错,不错,既是残躯,何妨一顾?为善除恶,惟光明故。”

      顷刻间,一个面目俊美的青年变得头发零落,脸部带伤,好似玉碎昆岗,再也寻不到最初的模样。

      青年却浑不以为意,转身大笑而去。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花。自宋亡之后,这元朝也历经了数十年,此刻是至顺四年,期间也不知来去了多少义士,刚才的青年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第二年元顺帝亲政,年号改为至元,正是至元元年,宋朝之亡至此已五十余载。

      深秋的峨嵋山上,却有一个少女悠悠醒转。

      少女约莫七八岁,面容稚气秀雅,额间一点朱砂更衬得肤色白皙,此刻醒来,目光之中带着一丝迷茫水光,恰似山茶被晨露所袭,颤巍巍惹人怜爱。

      只见床边有一圆脸少女,笑语嫣嫣,欢喜道:“晓芙!你终于醒了!”一面探出手来,在额头轻触:“谢谢菩萨!可是退烧了!现身下感觉如何?想吃甚幺?”又是一拍脑袋,忙倒了一杯温水过来:“看我粗心,你肯定渴了吧,快先喝口水润润喉。”

      郭芙只记得自己在齐哥怀中人事不省,茫茫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眼前的少女观之可亲,可全然不识,心中暗想:“她是谁,为甚么叫我小芙?对长辈竟好生无礼。”

      低头一看却是一呆,原来杯中水光晃动,显出的却是个陌生少女面容。

      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蓦地蹿起身来,圆脸少女反应倒快,手急急一缩才没打翻茶水,拿着杯子却不及拉住郭芙,只看到她向一边的妆台扑去,不由笑道:“怪怪,师妹你怎么一醒就想照镜子?”

      郭芙浑然不觉,只看着镜子中的陌生面容发愣,她死前虽容色美好,但到底已是年逾四十,可是眼前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少女面容,秀气清雅,和自己大相径庭。心中茫然不知所措,暗忖:我明明前刻儿还身在襄阳战场上……是啦,我为齐哥挡了一箭,这么多年都是他护着我,我也终于护着他一回,却累他伤心。

      思及此处,不由抬手抚面,似乎还能感到丈夫的眼泪滴落在自己脸颊。郭芙看着镜中少女动作一般无二,想起小时候黄蓉说的那些志怪小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想:我究竟是身死后尚在梦中?还是被甚么野鬼狐仙拘了魂魄?或是父母、齐哥做了法儿让我借尸还魂?她心念电转,一时闪过好几个念头,却自然想不到时移世易,自个儿倏忽数十年从宋末来到元朝至元年间,更想不到这儿还是自己的妹妹郭襄创建的峨嵋派,这数十年,已历经三代,如今的掌门法号灭绝,江湖尊称灭绝师太。

      一旁的圆脸少女这才觉得有些不对,问道:“纪师妹?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甚么地方不舒服?我再请师父来看看吧!”

      话音未落,只见门被推开,步入一个灰袍女尼,三十余岁,容貌甚美,但两条眉毛斜斜下垂,一副面相变得极是诡异,几乎有点儿戏台上的吊死鬼味道,郭芙吓了一跳,想,莫不是抓鬼的师太要来拘我?

      圆脸少女忙躬身行礼,口称师父,又道:“纪师妹刚刚醒来,却又有些浑浑噩噩,师父您再替她看看罢?”

      郭芙想,原来这身子姓纪。只是怎么师父是个尼姑?难道这两个少女却是小尼姑?但不对啊,两人又明明有着乌鸦鸦一头黑发。

      那师太看着面貌又是诡异又是威严,但对这两个徒弟倒是和颜悦色,也不怪罪郭芙不曾行礼,只是拉她坐下,微一探脉就知病气已退,但觉心脉跳动急促,因道:“无妨,脉象已平和,想是刚刚痊愈,神思不属,锦仪你再给抓一贴清平方也就罢了。”又嘱咐了郭芙几句调养的话,便径自离开。

      郭芙见那师太只是探脉,并未识破自己附身之事,刚才砰砰乱跳的心才稍稍平复,暗自喘了口气。

      圆脸少女见她神色忽的轻松,还道她害怕师父责备,因此宽慰道:“师父虽然督促我们练功颇为严厉,平日不假辞色,但对弟子还是极为爱护的。你且宽心,我替你煎了药来,你再好好歇歇。”言罢自去抓方煎药。

      且不提郭芙暗自思量,喝了药昏昏睡去。在千里之外的武当山,也有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在默默思忖。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郭芙的丈夫、宋末丐帮帮主、襄阳城守将耶律齐,此刻却是武当七侠之一、张三丰座下弟子殷梨亭。他原是全真教子弟,对道法也颇有造诣,这等魂附异体之事接受起来较郭芙快了许多,且心思细密,仗着年幼,已将世事向几位师兄探听得清清楚楚。闻得忽必烈灭宋后建立元朝,且传到如今已经是第十四位皇帝,不由得心中暗恨。

      这日师兄弟闲谈,说到蒙古人的四等制,大师兄宋远桥叹息道:“若非当时朝廷奸佞当道,把持朝政,逼迫忠良,凭我们那些英雄、大将,大宋怎得会亡。”

      武当七侠感情极好,但是年龄相差较大,大师兄宋远桥已经四十余岁,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都是三十余岁,到了五侠张翠山却仅有二十二岁,排名六、七的殷梨亭和莫声谷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除了殷梨亭和莫声谷,宋远桥、张松溪、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和张翠山都已经行走江湖,见了不少蒙古人暴虐的惨事,对这四等制之下汉人的生活艰辛自然了解。

      俞岱岩点头道:“据说为那忽必烈攻下襄阳的大将刘整,正是被奸相贾似道陷害,才投降蒙古,还构建得一支水军,令宋军水上优势荡然无存。”

      张松溪喟叹一声:“可叹郭大侠以阖家之力助守襄阳数十年,保境安民,如此任侠,我辈可敬可佩!”

      耶律齐心中一动,问道:“郭大侠阖家?”

      俞莲舟点点头,他外刚内热,在武当七侠之中最是不苟言笑,几个小师弟对他甚是敬畏,比怕大师兄宋远桥还厉害得多。其实他于师兄弟上情谊极重,见大病初愈的六师弟一直郁郁不乐,此刻突然起了兴致,心中甚为欢喜,当下将自己了解的江湖故事娓娓道来,好让师弟开怀。

      张翠山、莫声谷均听得津津有味。

      耶律齐神色不变,心中却酸楚,想到当年华山论剑,大家笑语晏晏,分定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当时朱子柳前辈说“当今天下豪杰,提到郭兄时都称『郭大侠』而不名。他数十年来助守襄阳,保境安民,如此任侠,决非古时朱家、郭解辈逞一时意气所能及。我说称他为『北侠』,自当人人心服。”大家都鼓掌称善,自己和芙妹也与有荣焉,芙妹后来更是和岳母一起洗手作羹汤,大家饮酒吃菜,好不快活。

      及至又想到战场上芙妹舍身护来,血染胸甲,生机已失还要安慰自己,多年恩爱夫妻却付诸流水,到如今自己莫名魂归尘世,不赴黄泉,不知道芙妹可会苦苦等候,会不会喝了那碗孟婆汤,托世之后再也不识得自己,眼眶一红,胸口酸疼直冲鼻腔,几欲落泪。

      众位师兄弟见得他的神情,只道其感念郭靖夫妇大义,怜其心性质朴,忙不迭的安慰。

      莫声谷快人快语道:“六哥且不必萦怀,待得我们苦练武功,今后也去将那鞑子赶回蒙古。与其怀古伤今,不若承其遗志!”

      耶律齐自醒来后均郁郁不乐,此刻闻得莫声谷之言,如醍醐灌顶,暗暗道,正是!当日岳父岳母在城破之前留下了倚天剑和屠龙刀,虽然其中《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与我无用,但何不走访此物,谋得抗元之士。还有芙妹,芙妹此刻虽不在我身边,我却也要去那终南山走一遭,不知道我们的渊如是否有后人留下,还有襄儿……人生自古谁无死,昔年玩笑戏语说道两人结交订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待得我此间一了,就赴黄泉伴我芙妹,一时思绪纷纷,心下议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物是人非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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