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虽千万人，吾往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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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蒙古兵士络绎不绝，郭芙面笼寒霜，手中剑光闪闪，左右忽刺，带着一队人马勉力厮杀。此次蒙军军容极盛，较之以往不可同日而语，较之十余年前那次襄阳大战也不遑多让。
但听蒙军一阵欢呼，郭芙心头一紧，忙向城门注目，原来是蒙人已经登上城墙，遥遥看到城墙上父母的身影纷飞，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不祥之意，但觉守城二十余年，今日怕是到了有死无生的境地。心中思虑心焦，但依旧冲杀不止，唯念多杀几个蒙古人，襄阳便能多一份生机。
郭靖时年已七十有余，须发虽白但身姿强健，望着黑压压逼近的蒙军，转头望向身边的黄蓉，唤道：“蓉儿……”
黄蓉抬眼向他一笑，霎时宛如经年前着淡黄衣衫的少女，应道：“靖哥哥。”
他们少年夫妻，情久弥坚，称呼也和少时无二。郭靖看着身边爱妻，又看看正在战场上领兵厮杀的几个将士，其中就有自己的爱女夫妇。他领兵已久，自然知道今日阵势不同以往，怕是忽必烈已下定旨意，不破城誓不罢休。不提蒙军兵强马壮，单说襄阳被围困数年，人员折损、军资消耗就已远远不及，此刻虽战斗不休，却已入螳臂挡车之境。他心念起伏，握住身边人的手，道：“蓉儿，我真高兴，却也对你不起。”
黄蓉心思敏捷，知道郭靖欢喜是因为他们夫妻一体，襄阳岁月艰辛，却无分离之苦。无分离是喜，却也歉意于累及她和孩儿。她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只是回握了一下丈夫宽厚的手，无悲亦无恼，却是无声胜有声。时移世易，凭你如何惊才绝艳也不可追，昔日华山论剑的几人，现今也只有自家夫妇、几个儿女，还有终南山下活死人墓里的那位。武修文和武敦儒夫妇两家护送襄儿和破虏带着倚天剑、屠龙刀离开。芙儿和齐儿的孩子也在一年前借李庭芝驰援的机会，被杨过带走。留下了抗元的遗志星火和一线血脉，自己和靖哥哥这一生虽有遗憾，却也不枉了。
郭靖哈哈一笑，一招「震惊百里」，对着登墙的蒙古士兵平推而去，这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极大的一招，蒙军发出一阵惊叫，霎时有数十人被掌力笼罩，自墙上跌落。另有数人被掌风扫中跌落在地，早有宋兵上前一刀一个结了性命。
黄蓉一笑，右手落英剑法，左手辅以落英神剑掌，也料理了一片蒙古士兵。黄蓉虽未学过左右互搏术，但落英神剑掌本就是落英剑法化出，此刻心随意动，剑招掌法浑然天成，毫无滞涩，较之昔年周伯通也不遑多让。
只是蒙人众多，跌落数十人即刻又有后来者补上，双方你来我往，城墙上一片混战。
正自酣战，黄蓉忽觉不远处一个宋兵身形熟悉，她凝目一望，几欲惊倒。郭靖见她忽的神思不属，忙凝目望去，也是一惊，唤道：“破虏？”
那少年军士偏头望来，面目虽然涂黑，但目光炯炯，英气之中又透着腼腆，不是郭破虏又是哪个？
黄蓉怒道：“你回来作甚？”
原来前夜，黄蓉令武修文、武敦儒兄弟护着郭襄、郭破虏离城，一是不忍郭家和武家血脉尽断，二是将藏有秘密的倚天剑和屠龙刀带走，待寻得机会再伺机复起。却不料郭破虏心性和郭靖一般无二，心思淳朴，择善固执，不肯让父母家人独自守城，借故引开蒙兵，半道折返。此刻再要他回转却已是不及。
郭破虏劈倒几个蒙古兵，跃进父母身前，嘻嘻笑道：“爹爹，娘，我们一家总归要在一处。”他自出生，就随着父母在襄阳困守，少年老成，此刻一笑却有着不同以往的少年心性，郭靖、黄蓉望着，心中酸疼却又骄傲。
郭靖忍不住仰天长啸，他内力精湛，啸声宛若奔雷滚滚，不绝于耳，战场上的蒙古兵众忍不住两股战战望天，又被宋军借机斩落多人。郭靖低头，笑道：“好，好！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今日就让我们父子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三人并肩而战，虽于危地，却泰然自若。
郭芙借着父亲长啸震慑蒙兵之际，领着手下人马一阵冲杀，好容易寻得一个土丘略作喘息，举目相望，但见西首和自己兵分两路的耶律齐被蒙古兵层层围住，身边兵卒被一个个斩下马来，形势凶险，可今时却没有当日的杨过纵马驰援。
郭芙凝目四顾，见此刻虽然可以做一息之喘，但要冲杀到丈夫身边却是千难万难。她个性向来骄纵，却也有股不到南山不回头的执拗。当下吩咐副官修整排兵，自己却提气，预备运起轻功跃去。她自幼在父母指点之下修习武功，丈夫耶律齐又是当代高手，日常切磋，较之少年时已大有进境，不过她心浮气躁，浅尝即止，不肯痛下苦功钻研。耶律齐爱怜娇妻，诸事顺其心意，但唯有一门全真教轻功“金雁功”耶律齐督令其练习的炉火纯青，臻至化境。全因耶律齐担忧万一自乱军之中救援不及，郭芙仗着自身轻功也能有一线生机，拳拳爱妻之心，可见一斑。
此刻身随意动，虽有蒙兵举枪来袭，但仗着身法精妙，已临近耶律齐军中，忽听箭矢破空声，却见耶律齐长枪去解下属之围，身后空门大开，一面急呼：“齐哥小心！”，一面使出桃花岛灵鳖步，整个人宛若利箭射出，顷刻间便扑到耶律齐身后，恰似《玉女心经》中的“愿为铁甲”，双臂环抱，似乎化为一件铁甲，将他周身护得不受敌伤。
郭芙但觉心口一凉。
蒙古人弓马娴熟，此次攻城要紧，带来的弓箭弓力多在一石以上，还有弓力更大的角弓，且配备拉弓的多为臂力惊人者，此刻数箭射来，这穿胸一箭全仗着郭芙内力运转，才未将她和耶律齐射个对穿。
耶律齐闻声回头，待得将郭芙揽在胸前，却已是救援不及。他见郭芙胸甲间晕开的鲜血，直觉心胆俱裂，神魂俱恸，不知身在何地，身边金戈铁马宛若无物，只有怀中妻子素白的小脸，嘟着嘴对他说：“是运气不好，你别伤心……”娇憨亲昵，宛若平日夫妻细语。
他个性刚直，年少与郭芙相识，极爱她爽朗，又逢家道骤变，郭芙却对他不离不弃，信赖爱重，因此夫妻二人数十年如一日，感情极好。但既情深，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当日杨过救他之后，旁人虽无所觉，连郭芙都不自觉地抛在脑后，但他却即刻觉察郭芙骤然而起的心意，心中偶一酸痛，但思及两人幼年情谊便也不以为怪。之后郭芙诞下爱子耶律破阵，便将此事逐渐放下。
但谁料而后小龙女过世，杨过逐渐出入襄阳，和郭家来往重又密切，更是献出君子淑女与玄铁重剑铸成倚天剑和屠龙刀，加之一年前带走了独子破阵，他面上虽不显，心中却颇为不乐，自觉对郭芙的爱意消退。可此时抱着怀中软倒的人儿，才知情之所钟，半点不由人，心中不虞概因情深爱重，可恨自己曾说会护她周全，如今反倒是她为自己身受重创。
郭芙自出嫁后事事顺心，夫妻情笃，耶律齐对她无有不应，虽曾疑惑于自己对杨过的感情，但也明白只是往事不可追的憾意，和对丈夫的爱重全然不可相提并论。此刻见一向沉稳酷似父亲的丈夫神色惊惧，想到往常耶律齐对自己的温言软语，不由得也想安慰与他，奈何向来做惯这事儿的是耶律齐，剧痛之下也只得了一句“运气不好”，眼见耶律齐目眦欲裂，眼中竟留下泪来，郭芙口中嚅嚅，但奈何胸肺被伤，“齐哥”二字不待唤出口就已香消玉殒。
“芙妹！”耶律齐但见郭芙口唇微动，虽未发声，但是曾经不知道唤过几次的爱称，自然知道叫的是“齐哥”，他忙忙应声，怀中妻子却再也不能答应。心殒胆落之际，只觉胸口升起一股茫茫郁气，不由得仰天长啸，声音激越悲愤，似鬼哭，又似失侣独狼哀嚎。
郭靖、黄蓉、郭破虏在城墙上听闻，均暗道不好，料得必是郭芙出事，耶律齐啸声才会如此苦痛。他们不忍和身边家人眼神交错，怕泄露心底悲痛，俱想：“今日终有一死，待得我们一家黄泉团聚，再来好好抚慰。”三人心意相通，手上刀剑掌势更甚。
耶律齐夺来身死战马的缰绳，左手抱起郭芙，右手将之紧紧缚住。郭芙身死，他自然不肯独活，因此也不管其他，只是不想让妻子再与自己分离，这才缓缓站起身来，一手抱紧郭芙，一手提着丈二红枪。
他为人向来谦良，习得又是全真派的养气功夫，自有一股长身玉立言念君子的气质，虽然久战沙场沾染了不少杀气，但从未像今天这般状若厉鬼，神似修罗。被他虎目扫过，不止蒙古士兵，就连久经江湖的丐帮弟子都觉得那戾气犹如实质，令人如坠深渊，不得动弹。
刀剑苍茫的战场上，这一角却陷入诡异的静默。耶律齐突地大喝一声，不待蒙兵反应过来，那杆红缨已被鲜血浸透的长枪已近在眼前，枪势骤起，带起周围蒙军的血肉，自城墙上望去，只见一条血线自蒙军西首画出，遥指后方。
刀剑齐鸣，兵士呼啸的嘈杂间，一沉肃的男声遥遥响起：“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起时悲怆萧索，到了“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之时渐而激越慨然。
城墙上郭靖三人听得耳中，胸口如遭重锤，知道郭芙生死再无侥幸，更知耶律齐也无法回转。郭靖长啸，也同唱出：“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这首长歌几乎宋朝人人耳熟能详，妇孺皆会唱，昔年曾有语“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而今内忧外患，国破家亡之际，却是“凡有井水处，既能歌正气”，说的正是领兵抗蒙，兵败被俘的右丞相，以同都督职出任江南西路的文天祥一气而成的《正气歌》。文天祥虽然被俘，却宁死不降，仅以这首《正气歌》作答，说“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意即你们的折磨对我而言只当是蜜糖，甘之如饴，求之不得。又言“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阴森令人哀叹的牢房，于我而言是我安乐的天堂。抗击蒙古的贤士不断有人被你们斩杀，但是对我而言贤哲虽已远去，但他们的榜样令我心志更坚。
此刻这首诗被耶律齐和郭靖唱来，令原本被蒙古大军冲杀的几乎气竭的宋兵们群情一震，他们咽下怒吼，吞回惨呼，咬牙唱起这首《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阴房阗鬼火，春院闭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疠自辟易。
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存，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宋兵们唱来，乡音官话交杂，却渐渐声调一致，落在阵后督战的阿术和刘整耳中，宛然一人唱出。阿术是蒙古人不会汉话，一愣问身边的副官刘整。
刘整是邓州穰城人，曾隶属名将江万载、孟珙麾下，宝祐二年随李曾伯入蜀，选拔为将，屡建战功。景定元年四月升任泸州知府兼潼川路安抚副使。身为北方人的刘整以武功获得升迁，为一些南方将领所忌，这其中就有后来守卫襄阳的主将吕文德。刚好此时刘整最初的上司江万载因不满权臣贾似道当权误国，辞职归里奉养慈母。贾似道为了排除异己，在各路武将中推行所谓的“打算法”，即派遣官会计查核各地军费，凡在战争中支取官府钱物用于军需者，一律加以侵盗掩匿的罪名治罪。时任策应大使的吕文德与四川制置使俞兴勾结，打算利用“打算法”迫害刘整。刘整得知消息后，派人到临安向朝廷上诉，因投诉无门，益危不自保，于是以泸州及所属十五郡三十万户投降蒙古。他不但提出了先取襄阳的战略构想，还为蒙古组建了一支强大的水军，使南宋的水军优势荡然无存。此次忽必烈为了取下襄阳，令其为将军阿术的副官，一同征战。其时，吕文德已死，但是吕文德之弟吕文焕却接替其成为襄阳守将，此次前来不免也有寻仇之意。
此刻他耳中听得这首正气歌，即便投降蒙古多年，也不免心中一动。听得阿术问：“这些汉人在唱甚幺？”一时怔怔，竟无言以对。
咸淳九年，襄阳以困顿之兵力对抗蒙古十万大军，郭靖、黄蓉、郭芙、耶律齐、郭破虏及范天顺、牛富等指挥将战死沙场。襄阳守将吕文焕无以为敌，出城投降。历时六年的襄樊战役，以襄阳城破终告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