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香醉》刘大娘子

20、丧事

　　邱府这年头真怪，办完喜事办丧事。就是喜事，邱璋那头也没能痛快，还没听说过新娘子还没入门，在路上整个花轿就落了水的。那一个寒冬腊月的，虽说邱璋被救起来只冻得四肢僵硬，好歹还能扶着拜了堂。但抬轿的那八个轿夫就没那么好命了，第二天便死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回门的时候，两夫妻都没个好脸色，看着就让人尴尬。
　　也是这么多年了，在京城还真少有这种情况的，花轿落了水已经是很不吉利的事了，还死了人。那侯府哪能不嘀咕着，邱璋是不是命不好，虽说合了八字的，但可能是那师傅眼花呢。
　　其实邱府里聪明的人基本都看得出，应该是大太太做的，邱璋害邱玢的这个仇，她是一直都没报。谁都以为是大太太顾忌着情分，原来是把仇恨一直积压到一个极致，等到了一个最合适的时间段，给邱璋重重一击，这一击对邱璋造成的伤害，只怕会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
　　但对于大太太来说，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她是觉得自己女儿被害死了，自己要被老太太牵制，只能这么教训那个仇人，还不能要了仇人的命。看着邱璋慢慢的把日子过好，想到自己女儿长眠地下，怎一个恨字了得。这股气也一直压着，没有半分痛快，所以自年初起，大太太就开始卧床养病，整日缠绵病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邱长伟、邱璋、邱瑙婚礼一个接一个的办好，一眨眼便到了八月十五日中秋节阖家团圆赏月佳节的时候。
　　中秋好夜，苍穹高拱，月朗星稀，虫鸣卿卿。戌时便开始摆放东西，三支轩二楼平坐宽敞，且能俯视小湖，抬头赏星伴月，低头观水中月，又摆着数盆金桂，中秋是金桂一年最好的时节，也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只是今年缺了人。三房只有长扬在，老太爷还留在泗水治水，团圆难圆。
　　女眷们拜了月，分了兔儿爷。大少奶奶支使婆子们搬了两桌酒菜来，一桌女儿家的，一桌各位爷的，中间隔着道绢绘的嫦娥奔月的六扇屏风。
　　大太太巍颤颤的切好月饼，几个小的开始馋得往前凑，唯恐不能分到大块的。哪想大好日子被个急冲冲的小厮破坏了。
　　只听他一路奔一路喊，“不好啦，不好啦，太爷出事了。”刚开始老太太还恼怒着，拽紧拐杖就想呵斥，但听了内容又发现那人是去年跟着老太爷去泗州的邱兴，便知定是太爷出事了，脑中一炸，眼前一黑，便晃着身体往下倒。
　　香玉扶着老太太，醉玉使劲按她人中，红妈妈掐虎口，许妈妈拧开清凉油的盖子，给她擦上。周围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都围上前去，喊啊哭啊，声音传出半里路。
　　还好那大少奶奶是个机敏的，早就让自己的两个丫鬟去搬了榻和被子来。老太太躺下盖了被子，一会儿就醒了，看着围上前满满当当的脑袋壳，嫌闷得厉害，颤悠悠的手挥退众人，嘶哑着嗓子把邱兴叫来。
　　邱兴穿着丧服，两眼肿成核桃，眼泪鼻涕哭成一团，走到老太太跟前重重一跪“夫人，奴婢对不住您啊。奴婢没能护住太爷，太爷让奸臣杀了。啊啊，都是那□□臣。”
　　老太太让两玉扶起她来，颤抖着身体走到邱兴跟前，枯手抓着邱兴的头发，一把揪起“为什么死的是太爷，你们两个是做什么吃的。那□□臣是谁，说是谁。”老太太越来越激动，使劲揪着他的脑袋晃。
　　邱兴被她揪着也不动，哭着继续说“是毕川那匹白眼狼，是他发现太爷的折子，派了杀手截杀。”
　　老太太眼泪终于落下，手也松开，晃着身体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投厅敲鼓，这些人当真以为无法无天了吗，我就不信治不了这□□臣贼子。”
　　老爷们都拦住“母亲，咱们是官身不用去敲登闻鼓，直接上折子就好了，再不济还有亲家公呢，他可是可以直接上达天听的。”
　　长斌也在前头挡着“是啊，祖母。邱兴有证据的吧，咱们把证据都收好，圣上会替祖父报仇的。”
　　长扬在前边猛得点头，“祖母，听伯伯们的吧，外祖父是阁臣，只要他上奏，那些奸臣一个都别想逃。”
　　老太太拨开前面那些脑袋，抓着长扬的手，年迈的脸上满是祈求“扬哥儿，是真的吗。闻阁老当真帮忙。”
　　长扬白净的小脸上满是自信“祖母，我明日就去外祖父那儿，祖父定会帮我们的。别担心。”
　　老太太精神松了下来，好似心头猛砸下的巨石，一下子就搬走了，只留下凹进去，空荡荡的壳。这支持的精骨猛得卸了，她也撑不住，混了过去。还好两玉一直陪着，倒是没让老太太伤着。
　　大伙转战清辉堂，那滚滚烟尘笼罩着人影，看不出谁是谁。长斌远眺着鲜妍明媚的色彩慢慢变小变淡，直到消失，才弯下腰来，伸手要把还跪着的邱兴扶起“好了，人都走了，就剩我两。”
　　眼前的手白皙修长，粉色的皮上仿佛可见里面充足的血液，是那么活生生的。只是看着这双手，另一双已经青白僵硬的手，大咧咧的撞入脑海，挥之不去。他往后退着一把坐地上，拆了扎头布、网巾，以手为梳，梳着头发“老爷两份都备好了，这份是给你的。”他脱了两只靴子，一股酸腐气息洋溢出来，一手一只举着抖了抖，掉出卷被油布，那味道就更是重得让人发指，幸好这时吹了阵风，把味道吹散了些。
　　邱兴一层层拨开油布，揉了揉书卷，好似没长鼻子一样，那长斌早已被熏得捏着鼻子离他远远的了“你也是炼出来了，不枉祖父那般信任。”
　　他也不看长斌，低头翻着书卷，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这是老爷以命相托，邱兴便是死也要完好的把它交到你手上。”
　　邱兴今年才十八岁，往常总是乐呵呵的，但现在的他仿佛老了几十岁，手掌磨得粗糙，脊梁骨也被压弯，那份年轻人的朝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斌看着很不是滋味，天意弄人，总是教人从单纯堕入泥潭，只是有人受不了，死了，有人愿意，便扎根活下去。上前几步在邱兴边上蹲下，抢了卷翻着“你说祖父是生气了吧，我的手段哪入得了人眼。只是我也没法子了，一家子性命还悬着。”
　　邱兴瞄了他一眼，感觉他心情也不好“老爷刚开始接到你的信时，是很生气的，但隔天就开始茶饭不思，第三天就忧心忡忡给你回信。说起来，老爷应该是不怪你。我被调走当天，他还高兴得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了这通话原以为这位少爷会一副哀伤的样子，哪知他还松了口气，惹得自己心中更是不快，但他的一通话又把自己的火气挥散。
　　“我听妹妹一路算的婚期，总以为祖父还能再坚持半个月，等长扬成亲。还是没坚持到，这事再过两月，我就难插手了。也好，祖父早走早轻松，一天天算着死期，还要在人前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是真佩服，我不如祖父多矣。”
　　“老爷是个真汉子。”邱兴心头暖融融的，脸上也带了分笑意，可又让长斌破坏了。
　　“我敬祖父刚毅果决，不畏生死。只是这河堤与祖父逃脱不了干系，虽说不是主谋，但也是以死逃罪。如今理学盛行，这般搅混水还能保住邱氏一族，但这亏心事做了，晚上当真难眠。”长斌的感叹捅穿了那层遮羞纸，谁都没面子。收好书卷便各自散了。

　　八月初一时老太太便把邱府内宅事务交大少奶奶打理，她也跟在旁边看着几月，大概章程都明了，邱琉也不再插手，反正经过这么几次婚宴，大小事务她也通了。
　　老太爷死讯是邱兴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译报还没收到消息，老太太整日里哭天喊地，二老爷二少爷都让她指使着去泗水运回老太爷尸首，返家停灵，一边整日里收拾得憔悴不堪的哀荣，往一个个高门亲戚那儿。
　　老太爷被门下毕郎中害死的消息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随着闻阁楼携着邱兴带来的证据，王郎中也拽了下去。但仅有这两人是不够的，便是贵妃一族沾过泗水开封河堤的都陷进去。好在真正位高权重的，现在还没人敢把屎盆往上扣，大庆还算是安安稳稳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老太爷的死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上好的机会，铲除异己培植势力的大好机会。

　　杭州万松书院教学严谨，九哥是十三才放的假，奔波劳累了近两天才赶回家，现在老太爷去世，邱氏子孙要守孝中也包括他。长斌觉得麻烦，干脆就让他写封信给恩师，让小厮去拿回行礼，自己在家歇着，只是歇息也不能忘了哀荣。
　　老太太是真受刺激了，不单自己整日哭丧着脸，还要求邱府上上下下都必须哀愁示人，且丧服要得体，看着要干净整洁，是以府上水井每日晚都要空一次。
　　如今的老太太一改往日慈祥良善，对邱府中人，若是让她发现不合她意就是一顿怒骂，可不管你是太太还是丫鬟，全都一视同仁，前儿三太太带的丫鬟有几个唇上勾起，刚好被她瞧见了，直接给了那几个丫鬟二十板子，就是三太太都被她好一顿骂，羞得险些要钻地缝。
　　她也有些年纪了，除了出门哭诉就是整日里只带着红许两位妈妈，在府里四处走动，甫一见到有人笑或者不够哀悔便是一顿训斥，若是赶上人多，她还要传板子打。整得阖府上下哀愁一片，进府哀悼的一看，均怜惜称道“邱公得奴心，必是个良善的。”
　　还好老太太毕竟没糊涂，即便是治家严苛，但连日来却发了两回月钱，那么下人哪个还会阳奉阴违，都心底乐呵呵的面上比死了老子娘还哀痛万分。

　　难得今日两位哥哥都得闲，一同聚在姨娘处。姨娘在坐在外面哄着小家伙玩，长斌与邱琉对坐炕上，把棋盘放几上下棋，长斐坐在邱琉边上，时不时出个馊主意，害得邱琉失了好几子，给了他好几个白眼，长斐还是笑嘻嘻，偶尔还趁着邱琉苦思冥想之刻，自己偷偷放了一子。
　　长斐那就是臭棋篓子，这一下就把邱琉的大好局面毁了，半壁江山都丢了，邱琉棋艺也不是真的是那般出神入化。看着无力回天的样子，只好认栽，不过邱琉嘴硬“哼，都是九哥害的，若不是他捣鬼，我怎么会输，长斐，你到对面去，去给六哥指点指点。”看来是真恼了，直接就扯着长斐的袖子把他赶过去。
　　那长斐也有点不好意思，涨红着脸挠了挠头，还是坐了过去。长斌一脸笑意的看着他，倒是把他看得头都垂下去了。再开始下棋，都只敢旁观不敢插嘴。让邱琉好一阵感叹“还是六哥厉害，怎么九哥就不听我的。”
　　“我干嘛听你的，我才是哥哥，你是妹妹要听我。”长斐气嘟嘟着嘴反驳道。
　　“我是妹妹，也没见你让着我，尊老爱幼啊。”
　　“你都不小了，府里年纪最大的小姐就是你。”
　　“所以你就欺负我。”
　　两人开始吵了起来，声音还渐渐大了。长斌轻笑几声，伸手飞开愈吵愈近的两人“好了，别吵了，让外人听了不好。斐弟，你确实该多爱护着琉妹才是，怎么能这样破她的棋局。”
　　邱琉在一旁猛的点头口中不停的喊“是啊，你看六哥都说了，你要让着我，不许欺负我。”
　　长斐一把扭过头去“我也没欺负她，是她自己没用。”这话更是气人，可把气得邱琉不轻，直要越过几子来打他。长斌一手拉着一个，劝道“好了好了，这事都过去了。琉儿这事你就给哥哥的面子，别计较了。
　　看在长斌的份上邱琉气也消了，只是把棋子收了起来，不下了。边收边说“六哥，祖父何时返家，灵堂都备好了。”
　　从泗水到这儿走官道大约是两三天的车程，若是遇到匪徒那还要耽误些时日，不过终究在月末前会回来，到时停灵守孝一堆事情。我守孝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大概是二十五左右批下。”
　　“哦，只是三叔怎么也还没回，淮扬离这儿也没泗水那么远，就是交接公务，也用时太长了些。过两天再不回来，可不太好看。”
　　“说是这么说，但三叔刚过核查，就等着升调回京，这关头耽搁下来，他又是要守三年的，肯定是想多番打点。”
　　长斐也插上嘴来“他岳家那边那么厉害，还怕没好缺吗，真是眼皮子浅。”
　　长斌也是无奈“他毕竟不是正经进士出身，想升迁委实难。你啊，可要认真读书，你那点机灵要是都用在读书上，等一年孝满，就可以下场考个秀才，倒是咱面上也有光。”
　　见长斌又开始说教，长斐开始烦，心底暗自嘀咕着，整日里就知道让我读书，闷死了，口上却答得好“好啊，不过现在又没先生教，不若哥哥你平日里教我功课吧，哥哥你当初可是第二名，我怎么也得是个第三第四吧。”
　　长斌拍了拍他头，“你肯用心就好，我闲着正好也教你下。只是可惜，我刚升到五经博士，就要守孝，等来年又要等缺了，也是件麻烦事。”
　　邱琉扭着头道“非也，非也，哥哥的麻烦事还有一样，那就是你的亲事。你跟人常姑娘定亲都两年多了，人家姑娘是出了孝，你又要守孝，你俩这对鸳鸯真是好事多磨啊。你都不知娘急成什么样了。去年祖父来信，说要让府里办婚事，就是大哥、五姐、六姐和七哥的亲事，虽说七哥的没办成，但当初娘可是险些气倒，你这个有前途的进士哥哥还没成亲呢，他那个靠着荫监弟弟倒是抢你前头，可不是偏心吗。”
　　“这事你别说出去，倒是府上不好看。长扬有个好母亲，好外公，是他的本事。日后的仕途肯定是比咱们的顺的。”长斌想到自己从小苦读，无时无刻胆敢松懈半分半毫，而那个长扬却总是轻而易举的得到他辛辛苦苦才能得到的，心中怎么能不气闷。
　　邱琉却不是这么认为，那个长扬看着可不像是有大出息的样子“他会投胎是他的事，咱们做好咱们的就行了。哥哥你两也别觉得他那样有多好，想想邱玑吧，当初她是多得宠，自己又有才华。但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自己作死，去年八月初五难产生了个女孩子，孩子一落下她就去了，看都没能看那孩子一眼。那孩子现在怎样我也不清楚，只是到了现在邱玑的消息都没传到府里，想来她死后也没葬入邱氏祖坟。”
　　长斌却是知道邱玑的坟碑“三婶在苦月庵买了块地做坟堆，每年送三四百两银子做香火钱，好歹是有牌位香火。”
　　长斐却不喜欢邱玑“她总日眼高于顶的，嫌这脏嫌那俗，现在倒好，永远埋在最脏最臭的地方。那庵堂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大都是些暗窑子。”
　　邱玑生前毕竟对邱琉颇为照顾，长斐的话也太刻薄了些，且那邱玑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人死灯灭，别说她了。倒是那个长鑫，我听说他读书也很不错，好像比九哥你还强些。”
　　长斐点头“那倒是，那个小子读起书来真是不要命的，每日只睡那么两三小时，其他时间不是在看书，就是去问先生。我那先生偷偷告诉我，长鑫他的才学都可以直接去府试了，可惜年纪太小了，先生怕木秀于林，让他再等几年。现在守孝，倒是成全他了。”
　　长斌听了想着长斐才学一般，做的文章有时还会词不达意，或是偏了题，也想着往后退几年，考个好名次，也好过吊车尾受打击的好。只是现在不能说，晚点单独与她商量更好。倒是自己的差事，该找柳蝉定下了。之前听他提起詹事府一事，日后自己应该也要兼领詹事府中一职。倒也好，既然都上了船了，就好好的辅佐着往前开吧，成也好，败也罢，横竖眼前这一劫都过去了，自己这两弟妹也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