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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守孝 ...

  •   邱老太爷是尸首是九月份时运回来,三叔夫妇紧赶慢赶终于在老太爷回府前一日回京,倒是没有落下罪名。接着便是丧事,那些奸臣们的下落已有人去接手,与邱府关系不大。
      热热闹闹的搬了丧事后,整个邱府都沉寂下来,只有三叔六哥扶灵回乡,邱府闭门守孝。
      邱印川的死使朝中部分官员更迭,但闹了三个月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该罢官的的罢官,该降职的降职,该升迁的升迁。这位邱侍郎的死荡起的涟漪,晕够了也就停了,朝堂又恢复得死水般平静。
      时间进了腊月,京城是愈发让人难受。冰冷的雪,刺骨的寒风,结冰的水。邱府众人更是难过,因为要守孝,只能穿着麻衣和棉衣,肥囔囔的棉袄虽然保暖,但走动多些出了汗,就贴着衣服里,冷风一吹,那叫一个寒彻骨。
      府里女眷都是娇贵的,往年入冬下雪开始就不怎么出过自己屋子,也就邱环邱琉两人住得近,还能时常串门。去年新进门的大少奶奶倒是个爱热闹的,就是下着雪也常出来串门,不是去服侍大太太,就是来邱琉这儿玩闹了。
      这日早晨,邱琉坐在卧房外间炕上看书。雪停了太阳一出来,照耀在洁白的雪地上,照得人眼睛都发花,从窗口看,小院像蒙了一条闪着银光的纱巾,只那两株火棘结的满满囔囔的红珠,映着白雪,格外鲜艳夺目。雪在阳光下开始慢慢融化,屋檐开始淌水,冻成冰凌,光一照亮出道道光圈。
      邱琉被吸引得没心思看书,趴着窗台上透着那层糊窗的高丽纸,看着院中雪景。倒是看到对面屋子帘板掀开,邱环穿着厚厚的棉袄带着银梅顺着游廊往她这儿来。邱琉忙命边上打绦子的逸品去沏壶奶茶来。茶儿也跟着出去,给邱环打帘子,引她到外间。
      邱环绕过一道碧纱橱进的外间,邱琉起身拉她一起坐炕上。邱环扫了眼屋子,发现邱琉的丫鬟们基本都在这儿,红素白虹两个搬着杌子挨着熏笼做针线,要么茶儿多多凑着翻花绳,热热闹闹的,倒是让人舒服。
      “姐姐这儿就是好,我哪儿可不行,人太多了屋子里就闷得厉害,”邱环坐在对面,手捏着瓜子磕着。
      邱琉笑了笑“我这儿才几个丫鬟,满满算着也才六个,你看这窗纸是透气的,所以才不会觉得闷。你也换了吧,那棉纸太厚实了,不通风,也不透光。我待会就让白虹给你送去,咱们两人的窗纸可就一样的了。你说好不好。”
      邱环自然是点头的“谢谢姐姐,那妹妹就收下了。姐姐,你在看什么书”她捡起炕上的书一看,书名就叫南粤诸国游。“姐姐看游记啊。”
      邱琉把书拿回,翻回原来那页,夹了枚书签才隔窗台上“是啊,我自出生来就一直呆在京城之中,只有上香或者去人家做客才能出去看一下,但又能看到什么呢,不过是换处园子罢了。唉,我怎么就是女儿身,要是男儿还可以四处游历。”
      邱环也是苦笑“这是命,男儿弄璋,女儿覆瓦,哪能强求。”
      邱琉拉着她手摇晃,这有什么好愁的呢,人生不就是要过得快活吗“唉,你愁什么,当女儿家的也好啊。你看咱们何时要去挣钱挣前途,不都是在家坐着,相夫教子打理家事,男儿们可要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养家,他们挣钱还不是给女人花的吗。你看多好。”
      这话诙谐得很,可把邱环逗笑了,“姐姐就会厉害,我好想知道姐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聪明。”
      “所以才是我家小姐嘛,我家小姐真是又漂亮又聪明。”逸品捧着托盘进来,一来就叽叽喳喳的说话“九小姐,我记得您爱吃桂花蜜,我特地拿了罐来,新煮好的奶茶加几勺桂花蜜最好吃了,又香又甜,像这种天儿喝最好了。还有这南瓜子呢,还是昨儿新抄的,我尝了口,真是香得很,是五香味的。这是红泥花生,炒得脆香的。尝尝吧,这都少吃呢。”那字噼里啪啦的往外崩,手上麻利的倒茶,开罐子,放碟子。
      逸品拿了两个小陶罐来,黄色的是桂花蜜,红色的是玫瑰卤,邱琉叫了勺玫瑰卤子,搅拌几下,醇厚的奶香、魅惑的花香、温淳的茶香缠绕交织,刺激整个鼻腔,喝上一口,爽滑的奶茶一下子滑到肚里,暖洋洋的好不舒坦。
      逸品拿了两空碟子,拨花生南瓜子。邱琉拦道“这要自己拨才有意思,你回去拿多些给这几个丫头,冬天还是养膘的好时节。”
      “好啊,那我回去拿多多的来,”逸品指着屋里几个丫鬟,“我呀,要把你们喂肥喽,到时可就值钱了哈哈哈。”
      红素啐了她口“你想得美,就你那馋嘴猫的性子,谁先胖还不一定呢。”
      那儿茶儿也帮腔道“姐姐拿多点儿,我还小吃胖点看着是喜气。”
      好个丫头,可把逸品堵个正着,几个丫头也跟着呵呵直笑,但逸品就是不恼“好啊,若是我把你喂肥了,你怎么报答我啊。可是要给我端茶递水吗。”这茶儿可就愣住了,呆呆的立在哪儿。
      邱琉拨着花生,连带花生米外的红衣一块吃下,笑着说道“你个促狭鬼,就爱瞎胡闹。”
      邱环也笑了“这个逸品啊,就是颗开心果,总有办法把人逗乐的。”
      逸品笑眯着眼睛,抬高头来“我本来就是让小姐开心的吗,小姐开心了,我也就开心。”
      “哎呀,好个伶俐丫头。”一声娇喝响起,众人往帘子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妇。穿着一身厚棉袄,盘着个简单的髻,戴着副银首饰,银耳坠银手镯。但看着却是鲜妍明媚的,那棉袄是茶褐色的,应该不起眼才是,但又再上面绣着朵朵雪青的菊花,看着就多了份滋味。那些首饰也都是精细累丝的工艺,看着就是精致。面上看着倒是没有搽脂抹粉,但脸颊红润,秋水剪瞳,应该没少滋补。
      “大嫂来了”邱琉连忙起身去迎,“不好意思,都是我惫懒了,怠慢嫂子了。”
      这位少妇显然就是新入门的大少奶奶。只见这位大少奶奶娇笑连连,柔夷轻拉邱琉的手坐到炕上,邱琉被她按在旁边坐着“这哪是妹妹的错,不过是那些个丫鬟们懒,仗着你善心,甩脸子给人看。”凤眸轻扫四周,丫鬟们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偏偏她一个眼角都没给邱环,使得邱环心中一股郁闷。
      邱琉眉眼含笑,亲自给她倒茶“姐姐尝尝这奶茶,这个玫瑰卤,那个是桂花蜜,若是嫌奶茶味薄还可以添点调味。”
      大少奶奶添了两勺桂花蜜,尝了皱眉头,又放了两勺才喝起来“妹妹这儿可舒坦吧,前些日子太乱,我恐那些个管家婆们怠慢妹妹,让妹妹受委屈了。”
      邱琉这儿那些下人们是不敢难为她的,只是邱环就未必了,这年冬天她过得格外艰难,那些人都长着颗势利眼,邱环根基薄,使不动人。如今大少奶奶理都没理她,只一味关系邱琉,愈发不得劲了。
      邱琉是清楚邱环的情况的,这位少奶奶也是当人是傻子哄,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嫂子有心了,我这儿倒是挺好了,就是九妹妹那儿份例常常有短缺的,这事还望嫂子留心。”又拉着邱环的手向她道谢“妹妹还不谢谢嫂子,现在府里只嫂子一人管家,你以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嫂子定会帮你的吧。是吧,嫂子。”她看着余谱,果然她脸色有点羞臊之意,“嫂子,可以吧。”邱琉又添了把火,就是邱环也期盼的看着她。她也只好点头称是。
      这下邱环可是笑了,“真是麻烦嫂子了,也是妹妹无能,总是麻烦人。”邱环长得好,这一笑便如万朵桃花盛开那般娇俏艳丽,看得大少奶奶一阵欣喜。这位妹妹长得这般好,日后肯定有个好前程,身边有没个帮衬的,自己也立不住,可不好挟持。倒是心中乐意了几分,“我是嫂子,自然要爱护着你们两个妹妹了,别跟我客气。日后若是有不长脸的欺负上了,只管报与我知,看我不拔了她的皮。”邱环笑得愈发自然,“多谢嫂子”
      邱琉看不禁心中暗暗嗤笑,看这眼皮子也没深到哪去。可惜了,长房长孙媳妇就是这么个人,日后若是不看紧,祸端恐怕还不小呢。“嫂子别光顾着说话,吃些花生吧。这么冷的天,还是多吃点舒服。”
      大少奶奶带来的那丫鬟跪在脚踏上给她拨花生、南瓜子“妹妹说的有理。说起来这府里倒是没什么雪景可看,哪儿都是光秃秃的,就这院子里还有两株红果看着喜气,旁的地方那是。。。”提到雪景就是一副无奈的样子,末了还叹了口气
      邱琉安慰道“嫂子只怕不知,这府里只前院还种着些梅花,那儿景色倒是好看。但那是因为冬日里老爷哥哥们仍是有客来访的,我们这后院的,一到冬日都窝冬了,就是有那好景也少有人看。倒是其他时节热闹些,故此嫂子还是等些时日,不然就等到春天解冻之时,种几株梅树,来年还可以赏梅。”
      “是这个缘故啊。嫂子我向来少有静下的时候,老是想到此玩儿,现在看来还得等着呢。倒是妹妹这儿,”大少奶奶环视一圈“妹妹这儿也太素净了些,连盆花儿也没有。我前日看那花房有好几盆品相极好的水仙,我看其中有两盆玉玲珑,等会就命人搬来给两位妹妹装点屋子。”
      邱琉摇头推拒“嫂子有心了,只是妹妹这儿已经有一盆了,就放在堂屋炕几上,嫂子只搬一盆给九妹妹就好。”
      大少奶奶点头又说道碧纱橱的事“妹妹这碧纱橱是不是放错纱了,怎么用的是藕色纱,看着也太素了,猛一看还以为是白纱。”
      邱琉还是推拒“我倒是觉得这颜色好,放白纱是不太好,但现在还守着孝,这颜色就刚刚好,且看着透亮。”
      这位少奶奶只好作罢,与邱环说起笑来。

      京城离着岭南老家十足的远,六哥他们直到腊八才回来。一路上颠颠簸簸,每个看起来都瘦了不少,倒是让不少人心疼,回头厨房何大娘又得了不少私房银。
      这日中午,天空昏蒙蒙的还落着雪,但昨日便传了消息说要去姨娘处,兄妹几个聚一聚。索性邱琉穿厚点,抱个手炉,让白虹打着伞,一块往姨娘处去了。
      姨娘这儿院子光秃秃的,白雪覆盖檐顶,倒是地上的雪扫的勤,只有那么薄薄一层刚落的,看着虽然有些萧瑟,但也不失陋室傲骨。
      邱琉进了侧厅时,屋里只有姨娘和九哥并几个伺候的丫鬟,六哥还没来。邱琉过去陪他们说了会话,才等来六哥长斌绕过碧纱橱进来。
      姨娘像道风一样飞扑过去,手指颤抖的摸着长斌的脸。长斌穿着厚棉袄,看不出身材,但脸上却是又黑又瘦,干干的还添了几道细纹,看来这趟路没少受苦。姨娘看着自己憔悴不已的大儿子,眼泪怎么都止不住。这个儿子是自己第一个活下来,偷偷看着长大的,以前再怎么吃苦也没试过像今日这么憔悴,一路上肯定遇了不少波折,心里恨意横生,只暗骂老太爷死得不是时候,又骂那些个少爷卑鄙,让个弟弟跑这么远。心里是藏着万般话,但一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摸着他的脸哭。
      九哥邱琉拉着两人坐下,劝道“哥哥先脱了衣裳,喝盏茶去去寒。”
      姨娘赶紧命丫鬟们伺候,长斌被丫鬟们团团围住,脱棉袄,擦脸擦手,奉热茶,好一顿后才用膳。
      两个标致丫鬟提着个大大的食盒,从里拿出菜来摆上桌。一碟拌黄瓜,一碟豆芽面筋,一碟糟茄子,一盆酸菜鱼,一大盆水晶鸡,一碟包子,都热腾腾的冒着诱人香气,让兄妹三人很是惊讶。
      邱琉最小,当即就没沉住气“娘,你怎么大摇大摆的把肉菜摆出来,现在还在热孝呢,也不怕被人知道了,六哥九哥的前途可就难了。”
      姨娘白了她一眼,拉着孩子们坐下“你当我傻啊,这事我瞒得死死的,放心,透不了一丝风出去。”边说边夹菜给长斌,劝他吃“你一路奔波劳累,要好好补补,我们可都靠你了。”
      长斌夹着筷子吃了,还招呼弟弟妹妹也吃“反正娘也说了不会走漏风声。守孝守心,有颗孝心便好,旁的都不过是欺压人的话。你们需知,若有条件,就不要委屈自己。一味刻板迂腐,能得什么用。”
      他经事多了,也发现世道上那些个规矩都不过是愚民之用,若是一味守着,就是在一天天掐自己的根,慢慢自己把自己枯死。他是不愿的,谁不想活得自在,活得无拘无束,但那首要前提是权势。像这次的事,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来说,人命都不过是蝼蚁,他也只是个小卒子,没半点能力反抗。这趟路走得艰难,自己身体是困损了不少,能补为什么不补呢。
      两兄妹见长斌吃得香,自己口中唾液直翻涌不停,也拿着筷子夹了肉吃。他们两个都不是心眼大没边的,守孝来也是规规矩矩的,再过分的也只敢在药膳里加块肉解解馋,哪里能吃到这么有滋味的肉,一个个放开肚皮的吃。
      康姨娘边吃边看,脸上满是笑。她的命的定下来的,一切依靠都在这几个孩子上,那个十二早已被他奶娘哄回去睡午觉了,现在她只管满心满意照顾自己这几个孩子。
      四人吃饱饭,喝了茶,丫鬟们撤了餐盘,点了香驱味。
      三兄妹坐一块聊天,姨娘去了西厢照看十二。九哥缠着长斌说扶灵路上的事,他以前看话本,一心以为南粤就是盗匪纵横的地方,长斌能平平安安扶灵回来,定是遇到不少事。他那副模样倒是让人一阵好笑。但他缠得紧,长斌也只好精简的挑着说,倒是让他直呼过瘾,好似经事的是他一样。
      出来时雪更是大了,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落到伞上还漱漱的响。邱琉吃得有些撑了,就是白虹也去耳房那儿吃了许多,主仆两人在雪中慢悠悠的走着,白雪遮掩,两人穿得厚厚的倒似画中雪山寻松的老人。
      邱琉吃得多脑子就容易犯困,被这寒风一吹,立刻就精神起来。今儿六哥行事已较以往差别太大。自从六哥考中进士后,他便一直变化,原本软弱的性子,好像被风刮的干干净净。现在的他,倒是有些像史书上面的忠奸难辨的能臣一般。时间过去也才不到三年,怎么就成这样了。
      想了想,自己不也变了吗。原来的自己可从不敢得罪一人,做事圆滑谨慎,从来多思多听少说。自己现在的地位,不就因为六哥的变化而来的。六哥有出息,她是六哥同胞妹妹,自然就得重视。如今自己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按理应该无忧无虑才对,但总有愁绪缠绵心头。
      自己哥哥是真的会为自己打算,老太太是真心疼爱自己,姨娘会一心一意为她好,她都不确定。未来如何,她也不知道。
      祖父的死带着秘辛,六哥那几日虽看着哀伤不已,但邱琉却看出了然。就是收集证据到奸臣下马,一路都透着不寻常,邱府当时就处在台风眼中,但却一点波及都没有。看着三房行事,好似三叔前途一点都没受阻。六哥忙碌,但没有半点心灰。还有之前的亲事,匆匆忙忙的好像是祖父知道自己大限一样。
      祖父大限,邱琉全身猛然一僵,停在那儿,她可能触摸到了真相,让她胆寒的真相。她又往前走着,好像刚刚只是看到某样有趣的东西,白虹也没发觉,继续带着她走。
      大雪一路飘飘洒洒,白色的雪覆盖着瓦面、枯树、石砖、黄土地,毛茸茸的好似盖了层厚被子,盖着底下令人恶心的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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