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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诸人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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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洪水已退,外朝安歇内朝便开始了段混乱日子,后党妃党到了显现身手的时日。太子废弃之事已经被搬上台面,而后党与太子休息相关,现得了解决的办法,怎么可能不反击。
后党占着大义礼统,妃党占着圣上恩宠和那群被收买的品德高尚大臣,两虎相争,端看谁技高一筹了。
太后花了一日联合好几个老宗正老公主,一同直接与圣上所居弘德殿内上言,叽叽喳喳围着圣上吵了一个上午没停,圣上紧闭嘴,只是说考虑考虑。但太后就是有那份直觉,今日不过是开胃菜,大餐即将登场,便是贵妃再是得宠也僭越不了她与太子。
宫中一动,朝堂便受到消息,原来联名上奏的纷纷四处走动,以他们的仁义抨击太子的不德之处,朝臣向来支连串结,令朝廷不满之人不胜枚举。朝廷上吵吵闹闹的,就是市井里头也是唠嗑不停。
朝堂群臣支持圣上叱责太子,甚至是废太子,诏书圣上都命闵大学士备好,就等着早朝就宣旨了,哪想到被太后威风凛凛,一把打翻。
当天早晨司礼监大太监王志黄绸圣旨都已经打开,高扬的嗓音已经念到太子的时候,眼角瞄到老太后满副冠带,拄着龙凤权杖,浩浩荡荡领着一般宗室老亲,闯入大殿。王志当即合上圣旨,垂头跪下。原本昏昏欲睡的圣上也立即睁开眼,皱着眉头起来迎接。
那太后理都没理他,踏上九龙梯,一把夺过圣旨就冲下来,高举着权杖,就开始辄打数位大臣,寻着弹劾最欢的打,一连打了十几人,力竭了才罢休。她还是先皇皇后时便开始插手政事,兴洪帝登基开始五年她更是垂帘听政,偏偏她又极有能耐,身份地位都立得住,这朝廷之上,着实没几人敢于她叫板,还好她清醒得很,没有仗大真正位高权重的大臣贵臣。
圣上目赤欲裂,但不敢上前一步,只能哀求喊道“母后,小心身体,儿现在撤回圣旨”
太后已经气喘不休,倚着身边一位老尚宫,手指轻颤的指着圣上道“黄河水祸与太子何干,具是康王随辽王齐王,不守祖训,死赖京城,不肯就藩。若皇上圣明,便下旨令其等退反徐州,非诏不得入京。儿可否。”
圣上点头坐下,提笔下纸,当日康王一脉就被呵令五日内就藩,若不从者,宗室除名,其俸禄也随其祖,比其他同等亲王少了近一半,不过这也没什么,康王藩地在徐州,自古就是多儿多孙的福地,多生几个儿孙不就讨回来了吗。
值得一提的是,琪贵妃当日也因对佛祖不敬,被太后喝令于雨花台小隔间闭门思过,一日抄经五卷,罚俸三年。福王也被太后捉着机会,呵斥一顿。
黄河泛滥到十一月月中才渐渐消缓,十一月末老太爷传信到家,让老夫人、太太们早日办好他的几个孙儿的亲事。既然老太爷都传信说了,邱府自然是要好好办好的。
京城流民也纷纷贩卖掉,处理得干干净净,各处长街也恢复素日繁荣。邱府也随众流受了许多小丫鬟小厮,就是四个小姐也得了两个小丫鬟,不过都只能做做洒扫,其他的都不会,所以也没月钱只是有房住有饭吃。
清辉堂内人来人往,主事的妈妈管家不少都要来老夫人处回话,成亲不但只是当天那场婚宴,还有聘礼、吉祥人都有讲究,且又不止一位要成亲的。大太太自从邱玢去世后身子就虚了下来,每日只有那个一两个时辰是精神些的,其他时候脑子都昏蒙蒙的。偏偏她又恨极了二房,怎么都不肯把事情交二太太碰一下,也只好老夫人带着邱琉邱环来处理。
邱琉看着手中鲜红的礼单,怎么也都不明白“祖母这礼单是不是太薄了,就这些东西只怕都不值五百两吧。我看那个余太太是个势力的,倒是让她看不起邱府是小,连累大哥哥也没脸是大。”
老夫人面露疑惑,拿过邱琉手中的礼单仔细看了看,一拍脑袋“哎呦,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跟你说清了。这礼单是我定好的,太祖圣上也要求过要节俭,面上自然就不能太奢靡。”
“可是大前年大姐姐的嫁妆明面上的就值两千两了,更别说私底下的压箱银。大姐姐虽然是长孙女,嫁入奉国将军,可终究只是嫁给三少爷,不是世子。而大哥哥是邱府嫡长孙,大姐姐是庶出,怎么能比姐姐节俭到这种程度。就是黄河决堤咱们府上进项少了,也没理由一下子缩减得这般厉害,好似,好似。”她抬起眼帘犹犹豫豫的瞄着老夫人,“这未免太惹人眼了,孙女即使不懂朝政也知道,哪个当官的没有几个仇敌。”
老夫人敛起表情,仔细看着礼单,吩咐香玉把库房的册子拿出来,重新对过,“唉,我真的老了,琉儿你寻些没重复的吉祥玩意儿添进去,嗯,就控制在八百两内吧。”
邱琉接过册子细看,那上面多是珠宝首饰、千金家具,但要控制在八百两内,之前选的都没几个上等的,那还是重新点的好。“祖母,咱们还是重新定吧,就挑几个贵重的,零零碎碎的就不要了,看着也大方些。”
“你来定吧。余家也是好的,府里这个年岁没法给大哥儿捐个官儿也没有怨言。”老夫人起身到榻上假寐,邱琉替她盖上被子,她又冒了句“定好了给我看下,要改的话也有个商量,不能寒了亲家的心。”邱琉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册子仔细查看,又拿了支笔记在白纸上,等老夫人精神了再看。
“琉儿看赤帛就选大红织金妆花蟒缎,嗯,大二匹,大红妆花金凤云绢两匹,大红织金妆花凤罗两匹。首饰的话,库房有一套金镶摺丝鸳鸯戏莲宝珠头面,耳环就选金镶宝珠童子攀莲耳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一对羊脂白玉缠枝莲如意,二斤明前龙井,对了还可以加上一对三叔之前送的西洋怀表,又珐琅的也有玛瑙的,感觉玛瑙好些,纹案是石榴的。酒的话就两坛子金盆露。至于牲畜,琉儿就不知怎么选了。”
老夫人揉了揉鼻梁,“选得都不错,只是那蟒缎不用给足大两匹,太过了,就按正常锦缎来给。首饰再加一对金镶石榴事件,腰饰还是要有的。酒换成金华酒,金盆露即贵且寓意没有金华酒好。至于牲畜已经让管事准备好了。嗯,就这样吧,你誊写一遍叫给你太太看看。若是没有意见就按这个修改。”
邱琉又让香玉重新拿了大红金笺和上好徽墨来誊写,又亲自去荣喜院把礼单交个大太太,都到佛堂前了却停下来,往后厨房去亲自做了碟薄荷糕,这才收拾妥当往荣喜院。
邱琉这次没有在堂屋等多久,直接被荣喜院的丫鬟带到大太太的卧房,撩起低垂纱幔,一进去就觉得暖香拂来,闷的人有点犯晕。四周墙壁全用遍地金锦遮住,就连室顶也用沉香琐幅隔起,正中是燃着宫香的落地六角银熏炉。陈设之物也都极尽奢华,精致绚丽的堆漆螺钿描金床,锦被绣衾,帘钩上还挂着对小巧玲珑的雕琢银熏球。
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来,邱琉知道是大太太,上前服侍她半躺着,拿了枕头垫在后背,又把被子盖好,这次双手奉上礼单。“这是祖母定的纳征之礼的礼单,现交太太查看。祖母说大哥哥是邱府嫡长孙,余府也是清贵名流,纳征一定要慎重。这份礼单太太若是不满意,还可再修改。”
大太太掩手一阵咳,苍白的脸上涌出一股殷红,史妈妈挤开邱琉替她顺着背,好一会儿才见大太太气顺神定,仔细看起礼单来。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母亲是个慈祥的,这礼备得周全。只是我这做人婆婆的若是不加点儿也说不过去。嗯,就添二块奇南香吧。嗯,就这样吧。”
邱琉上前双手接过大太太递来的礼单,眼帘低垂“琉儿做了薄荷糕,我吃着觉得味儿还行,太太要不尝尝。”
大太太浅笑,“放着吧,等会吃。你最近的字练得不错,但不要自傲。你虽然不是养在我这儿,但到底认我作母亲,几句警戒的话还是说得的吧。”
邱琉躬身低头温顺极了“您是母亲,当然说得。琉儿定洗耳恭听,一定铭记在心,母亲请讲。”
大太太看着她这样觉得没意思,懒得看她“也没什么,等你大哥哥的亲事好了就是,你两个姐姐的了,要好好跟着老夫人,谨记孝悌二字,我不想听到府里传八小姐污秽之语,想来你也不会给机会的。好了,我累了,你回去吧。”
邱琉看着她轻摆的手,心中酸涩不已。上巳节前看她浓妆艳服的风流袅娜,再看看现在的她,枯瘦得哪有之前的风采。邱琉也都明白过来,大太太虽然为人张扬跋扈,但确实是个好母亲,无论是对儿子女儿,可惜她的命太过坎坷,那般显赫的家世,却只生了这样两个子女,如今女儿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丈夫整日沉迷酒色,也只剩下个儿子了。邱琉不禁收起那份仇意,“还望母亲身体康健,不必担心女儿。”行礼退走。
大太太转过头来望着邱琉离去的身影,心中却如古井般一丝波动也没有,只不过感叹了句“以前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那女人这么好命。”
邱琉收好礼单却没往清辉堂复命,出了荣喜院顺着小径去了姨娘处。许是小孩饿得快,还没到午时便用饭了。
那小家伙吃饭像个女孩子似的,斯文极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脸上手上桌上没掉半点饭粒菜汁,康姨娘在一旁含笑看着,偶尔扒几口饭。
邱琉加重脚步,跨过门槛,绕过碧纱橱,康姨娘一抬头就见她的笑脸,只是没有笑意,让她平白咯噔一下。忙起身招呼她一块吃饭,邱琉走到边上坐下,丫鬟翻了橱柜拿了碗筷给她盛粥,邱琉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原本好好的气氛也都被她破坏了,小孩吃了几口就放下勺子不吃了,康姨娘打发奶娘带他去外面走到。看着小孩走后,邱琉也把筷子放下,把屋里的丫鬟们赶出去,拉着康姨娘说悄悄话。
“娘,您可知道府里哥哥姐姐们的婚期。”邱琉脸色有些白,康姨娘仔细看着发现不如往日莹润,忙问道“娘只知道最近是大少爷要成亲,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邱琉低头整理了遍思绪,才开口“府里急着要办婚事的是大哥、七哥、五姐和六姐,就这四个。按说只是大哥和两个姐姐倒是挺正常的,但怎么七哥也去凑热闹,须知一年之内办四次婚礼,公中银钱一下子要花多少,偏偏他的规格最高。这阖府供着来办,那银钱不就一下子短了吗。”
“这都定下了,没有斌儿的。”
邱琉蹙眉摇头“没有,定下的就是这四个,这事蹊跷。”
康姨娘瞬间黑了脸“这也太过分了,我们斌哥儿多好啊,都进翰林院了,亲事也是前年定下。那老虔婆说什么兄长没成亲,下面弟弟若是成亲了不合规矩云云,现在换成她的宝贝孙子就可以了吗,这心也偏得没边了。”
邱琉想说的不是这个,“也不单只是六哥一个,你看二哥是宗子,不也只能在后头成亲吗。女儿是觉得这亲事办得太快了,好似催命一般,不寻常。娘,六哥最近有没空啊,我总觉得他一定知道什么。六哥向来不爱吃亏。”
“你哥哥再是机灵,也敌不过那伙子人,”康姨娘说着还呼咽起来,“一个孝字压下来,他哪逃得掉。”
邱琉拍着姨娘的手,安抚道“娘,咱们先别急,冒冒失失的惹怒祖母还好,要是把祖父也惹恼了,那可怎么办。咱们先静下来,端看二房如何行事,那二房可只有二婶生的那根独苗。她们肯定比咱们急。”
姨娘也把话听进去了,擦了泪,“凡事都有人冲在前头,咱们先看戏好了。明儿休沐,我让你哥哥来一趟,到时问清楚,也好安心。”
另一边秦社的亲事也被提了上来。
当朝太后姓潘,原是先帝元后嫡妻,先满国公潘堑之嫡长女,世代为汝宁世族。圣上生母品阶卑微,直至现今都只是个美人。圣上甫一出生便被先康嫔抱养,未满一岁时康嫔病重,先帝命太后抱养。圣上登基时,只六岁,太后搬弘德殿与圣上同住,教养颇为严厉,直到圣上大婚,才搬回宁寿宫。
慈康宫位于内廷外西,正殿宁寿宫居中,便居于宁寿宫中,宁寿宫高大端正,布局规整严谨,规格与乾清宫相同,为宫城最大者。园中树木以松柏为主,间有梧桐、银杏、玉兰、丁香,集中分布在星罗散落楼阁周围,花坛中则密植牡丹、芍药,稍稍增添情趣。
只是可惜此时无人赏识。太后半躺木炕,闭着眼压着心底的烦闷喝着老嬷嬷喂的药。那药苦涩,一靠近喉中便感觉苦水逆出,偏偏自己虚弱至此,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缓缓吞咽。好不容易喝完一盏,那皇帝儿子还耷拉着脑袋,跪在地上。尊贵的太后便感一阵气血汹涌,脑袋又疼了起来。但好歹还理性,这满室的宫人,总不能让皇帝一直没脸,轻咳几声让儿子起来。
老嬷嬷端来黑漆描金的蜜饯攒盒,太后随后拿了颗塞嘴里压压苦味,这次开始有气无力的说话“你就玩去吧,爱怎么玩哀家不想管,只是规矩必须守着。至于太子的事,哀家也不想再说什么。太子今年已经十六了,又是众皇子中最年长的,亲事不能再拖了。不然其他皇子公主婚事也得拖着。至于太子妃人选我也列了出来,你自己看看。”
老嬷嬷搬了张绣墩给圣上坐下,又从袖兜处掏出张描金红笺双手奉上交给圣上。低头垂目望着圣上遍布斑点的手,只余稀薄的半苍头发的脑袋。圣上苍白的指甲沿着笺上名字一路往下划,看着看着便收了起来,哪还用得着继续看,都是些朝中重臣、清贵名流的嫡支嫡女,一个个家世显赫,子孙众多。
圣上清了清喉咙,斟酌几分再与太后说清“太子贵为储君,太子妃日后便是国母,必得万分周详考虑。其实儿臣心中早有决断,必寻个真正高贵的世家名门的大家闺秀,不然怎么对得起太子妃这个尊号。明惠的女儿碧琼就不错,这满大庆都少有比得过她的家世。”
太后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嘴角微微挑起,阴沉沉的说话“说得好有道理,康王刚刚就藩,现在选碧琼做太子妃,确实是施恩与他,也好。只是,”太后皱了皱眉头,“这碧琼哀家之前见过几次,虽然通体的贵族气度,但看着是个张扬的,还是得再添几位敦厚温婉的庶妃帮衬才好”
圣上才解决了太子妃人选,实在不想再替太子选真正显赫的庶妃,忙打断她“母后,这妃嫔太祖定下规矩,不得是高于五品官员之女,还望母后切记。”
太后摆了摆手“这个哀家自然知晓,这侧妃先不定,就先定两个吧。我记得还是先帝时有一个状元郎文采飞扬,虽说并无入朝为官但也是在登封嵩阳书院做山长,学生考中进士入朝为官的不胜枚举。那韩长孙女我去年在西山也见过一次,礼仪规矩甚佳又剪纸文采不凡,还不错,就定她吧。还有一个就选哀家身边的杜鹃吧。她服侍我多年,老实厚道,哀家给她个恩典。等太子妃入宫后再把她两抬进去,名分也由太子妃来定把。皇帝觉得呢。”
圣上自然是喏喏应是,“这婚期也要选,哀家倒是听说国师回来了,那明日哀家便令潘妈妈去。至于詹事府的事,儿是怎么决断,这拖得也够久了吧。”
太后瞪了他一眼,吓得圣上低头应道。“等大婚后就立起来,就以先考的规格定。母后可觉得好吗。”
太后总算是点了头,这才放了圣上一马。
出了慈康宫门,远远的望着高飞的黄琉璃檐角,圣上的一股气默默咽下,只暗自发誓,早晚有一日我等你死了,定废了你这后位,拆了这违制的慈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