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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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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伟的宫城如盘踞的猛兽,在烈日下闪烁着威猛之势。只是袅袅升起的青烟笼罩住了它的威势,像一只老虎,沉迷在安逸之中,忘了远处紧紧盯着的猎人。
皇后于八月二十五日开始协同皇太后于雨花台上层焚香礼佛,终日食素,为大明祈祷。各妃嫔龙子凤孙也跟着念经祈福。
但九月初三酉时,寿安伯府递拜帖入宫。九月初四日巳时末,鸾仪宫掌事太监仇英亲自往寿安伯府接两位夫人进宫。
两位夫人乘坐马车直入月华们,后转乘辇轿至鸾仪宫门停下,于鸾仪宫西花厅等候。西花厅里摆着两个铜鉴,上放着高高堆起的冰块,使得闷热的天里如深秋般凉爽。也让两位夫人都放下手中不停扇动的扇子。
雨花台建造高大宏伟又不失精致,花格木门窗,飞檐翘角,形态古朴,气势雄伟。远望雨花台古柏参天,生机盎然.郁郁葱葱;近看繁花似锦.色彩缤纷,层层叠翠。
只是可惜,在外面看着好看,在里面呆久了,再好看也没了心情。
琪贵妃自皇太后与皇后礼佛后,自知也应跟随,便协领宫中大小妃嫔一同每日于雨花台下层念经礼佛,白天只有午时才休息一个时辰。
高大供桌上菩萨高高端踞,碗粗的檀香燃起团团白烟,满室笼罩有如仙境一般,只是那檀香制作粗糙,味道也冲得很。再加上四周不停念经的尼姑们,真是人间仙境啊,都快把人弄得升天了。
琪贵妃跪于蒲团上,低头转动念珠,口中不停地念着经,神情诚恳,体态端庄,令身后一众妃嫔们感叹,琪贵妃果真气度不凡、雍容华贵。
时辰到了,琪贵妃还跪着只是身躯放松了些,腰板也没有挺得直直的。在殿外等候的魏紫看着如此,就上前来把她扶起,悄声在她耳边说道“娘娘,两位夫人来了,在西花厅等着。”琪贵妃暗暗点头,搭着魏紫的手出了慈本宫宫门。
慈本宫门右侧停着一台辇轿,宝座上垫子厚厚的褥子,精致的靠背迎枕,顶上还有浅碧素云罗帐高高挂着,四个精壮内侍候在辕上,随时待命。
豆绿也守在一边掀起帐子,魏紫扶着琪贵妃坐上凤辇,看琪贵妃坐好了,才把帘子垂下,让内侍们抬轿回去。
琪贵妃掏出袖兜里的小药囊,凑到鼻尖轻嗅几口,一股薄荷清油的味道直入脑门,让她为之一振。原本在那西配殿里,她已经是被弄得头昏脑胀,就是现在脑子里还嗡嗡的响着,就是看东西都跟配殿里的黄绸布重影。
辇轿稳稳的在鸾仪殿院子降下,“娘娘,到了”
“嗯”她收起药囊,玉手伸出。魏紫掀起帐子,扶着出来“娘娘,是要去更衣还是去西花厅。”
“先更衣。”
两位贵夫人等了近一个时辰才等来已经休息舒坦的琪贵妃。
“娘娘,”琪贵妃前脚还才迈过门槛,那年长的夫人就起身去迎,连带着那年轻夫人也跟着一起去。
这年长夫人是寿安伯夫人,琪贵妃的生母,那年轻夫人是她二儿媳。寿安伯夫人原本就坐得不太安稳,眼睛总望着门口,方才贵妃下轿的时候,她就想起身上前的了,只是贵妃直接往正殿去,她又不能半道把人贵妃拦下,毕竟,她可是来求人的。
“母亲,您坐着吧。”琪贵妃示意让她去坐下,“好好,媳妇你扶着娘娘。”
琪贵妃甫一坐下,寿安夫人就开始急冲冲的说话“娘娘,不好了,伯爷病重,听太医说是就这半个月的时间了。”
说音刚落,琪贵妃凤眸里便泛着水光,一眨眼便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落下,魏紫双手捧过丝帕,她接了轻轻擦着眼角的泪珠,“父亲,上月不是还挺好的吗,太医也跟我说了父亲定能过耳顺之年的。女儿还想着从今年起,每日百针,绣个松鹤延年万寿图给父亲,哪想到。呜呜。。。”
“呜呜”两位夫人也一同哭起来,那寿安夫人边哭边撺掇“娘娘,不是还有这宫里不是还有御医吗,那穆原判的医术怎么比得上御医的。咱们去求求圣上吧。”
婆婆刚说完,媳妇也鼓动“是啊,娘娘,公公看着脸色很不好,那些太医每次来总开些太平方子,跟外边那些郎中开得都一样。还是找个御医吧。”
“既然如此,那。。。”琪贵妃已经被她们二人说得有些心动了,毕竟自己宠冠后宫,就是皇后也被她压得死死的,请个御医又算什么,正好给那些不长眼的看看。哪知话还没说到重点,就被人打断了。
“两位夫人一路辛苦了。这穆院判不好,怎么还有其他的吗。是吧娘娘。”老尚宫步履蹒跚被赵粉扶着,慢吞吞的迈过门槛。两位夫人连忙起身,寿安夫人堆着满脸的笑“您怎么过来了,看这大中午的。”二媳妇也在边上应和着。
这老尚宫看着年老体弱,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但头脑精明,嘴皮子更是利索。
“谢夫人抬爱,您来了老奴怎么可以不来招待呢。您刚刚说的伯爷的事,老奴也是一番伤心。您说这穆院判不好,那咱们再找一个吧。”老尚宫缓缓走到椅子前,缓缓坐下,慢慢端着茶盏喝了口茶。几个夫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她,谁都不敢插一句话。琪贵妃原本就有些头晕,现在安安静静的正合她意。
好不容易老尚宫喝完茶,轻咳几声“老奴记得有一个贺太医,太后娘娘都夸过的那个,也是上次殿下病重,那位贺太医一手救下殿下。说起来那穆院判只是仗着资历才登上那院判的位子,单比医术,他可拍马也比不上这贺太医,夫人要是信老奴一次,就让这位贺太医去吧。”
那寿安夫人满脸笑意都转成怒意,只是碍着琪贵妃在,板着脸没发泄出来罢了,“娘娘,这太医院中院判是最大的,要是院判都做不来的事,一个小小太医做到了,只怕对他并非好事啊。”
老尚宫瞥了琪贵妃一眼,琪贵妃直起身来,“尚宫这么说有她的道理,母亲还是听尚宫的吧。”
寿安夫人随即收敛表情,好声好气的问道“敢问尚宫大人,您有什么妙计呢。”
老尚宫呵呵直笑“您过奖了,老奴不过是个伺候娘娘的。一切都是娘娘恩典,那穆院判年纪也是大了,该给年轻人些机会了。”
二夫人旋即恭维道“娘娘圣明,弟媳多谢娘娘了。”又拉着婆婆的手感叹“母亲,父亲的身体可算有能练太医了。”
寿安夫人也是满脸笑意“多谢娘娘了。只是伯爷那儿还有一事,要与娘娘商量。”
“母亲,是什么事。”
“是,是”她环视四周,面露迟疑,老尚宫笑着向她点头,她才低声说道“是伯府爵位的问题,你父亲是想传给你大哥。”
琪贵妃疑惑的看着她母亲“母亲,这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问题。”
“娘娘,这爵位不应传给你的亲哥哥吗,怎么能传给个外人。”寿安夫人眉头紧蹙,瘪着嘴。
老尚宫暗暗冷笑,果然这才是这两婆媳的目的吧。真是愚蠢,那老伯爷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绝不会在爵位继承上糊涂。“夫人是想岔了吧。麦将军镇守关外数十载,劳苦功高,且将军是嫡长子,这爵位理应传给他,否则,朝堂之上,二爷是要受责的。”
“可是娘娘,他跟你姐弟两不是一个肚子出来的,又向来眼高于顶,对我也从未尊敬过,要是他继承了,那我和你哥哥怎么办。”
“夫人不必担心,只要殿下成了那”老尚宫食指指着天“您还怕爵位不够吗。”
两位夫人都松了口气,绽放满满笑意“尚宫大人传信过来是事,我已交你二哥去办了。太常寺、等人都已打点好了,接下来就是等好消息了。”
“夫人还是别高兴得太早,太后娘娘还大权在握呢。”
“那老婆子手再长能敌得过天意吗,只要秦社一落,她也没什么后路了。”琪贵妃撇了撇嘴,一副轻蔑的样子。
“世事难料,还是多个心眼的好。”
邱长斌自从正式就职后,就开始窝在萃艺楼里。萃艺楼在宫城东外廷,离翰林院不过十几步路,离东宫也不过半刻钟的路程。
萃艺阁为为木构的二层悬山顶建筑,,坐北朝南,底层面阔、进深各六间,前后有廊。二层除楼梯间外为一大通间,以书橱间隔。还在楼前凿通月湖,既清幽明净,又可蓄水以防火。
藏各类古籍近30万卷,其中珍椠善本8万卷,当朝地方志和科举录最精,尤以开朝邸报收藏最全。一楼全是书桌椅子,供他们抄写记录的,二楼开始才是藏书的地方,他一抬头就见楼上书墙密密麻麻的,纹理蜿蜒扭转一路向上。
他如今是典籍,平日里就是跟着编修整理萃艺阁藏书,编写目录,偶尔给侍讲找找资料。虽说清贫,但也能全面的了解大庆朝的大小事。
他也觉得在这儿挺好的,一来帮着借书的大小同僚,积累些人脉,二来也是多了解本朝事务,日后他可是要外放的,总不能对什么都是半桶水吧。非翰林不入内阁,便是因为在这儿便积累了学识,若是连做官基本的基础都没有,哪就是靠着裙带或马屁上去,终不是长久之计。
只是这次水祸委实严重,若是不好只怕满朝都要大清洗一次,家里现顶用的不过只有祖父一个,偏偏又卷入其中,若是不好,只怕全家都要遭难。邱家根基太浅,恐怕过不了这趟水。
修缮堤坝向来是工部的事,邱长斌还是留着心眼,专挑这些编写。一页页的翻过去,手中的笔略微记录着,看着好像都没问题,他脸上虽哀荣不改,但低着的眼眸却含着喜意,只是翻着翻着就察出不对。
他面色不变,脚指头却用力蜷起,又仔细翻回去慢慢观察,身体不禁僵住,就是呼吸都被他摒住。偏偏这时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声音,“邱典籍,还在编啊。”那声音虽轻,但却比晴空惊雷还厉害。
他双腿猛得抖动了下,心怦怦的像要跳出嗓子眼,猛吸一口气,搁笔放书起来转身向那人一拜“刘大人好,这几日天气好了些,正是编写的好时机,我便使把劲,早先做完,也好早些向您交差。”
这位刘大人看着三十来岁的样子,整个人瘦销得有些穷酸,平日里也不是个大方的,任那个比他官微的对他再三有礼也总改不了斜睨的眼神,可笑的事,那些官职高的,他更是看不上,这种人怎么不去御史台啊。
“你快些编好名录就是了,哪要怎么唧唧歪歪的。”瞟了一眼,暗暗嘀咕着“年轻人就是不稳重,整日里就好些个虚名。”他要嘀咕便嘀咕呗,还要嘀咕得那么大声,好似别的耳朵都不好一样。
长斌懒得跟他争执,躬身应了是,才把这尊大神送走。看着他走远了才坐下来,翻着书,暗暗思索着,终究还是思索不出,便看多几遍,记在脑子里,回头找祖父和他解决。
寿安伯虽然病得快死了,但他那夫人行动还是很敏捷,不过两日便把太常寺上上下下都打点整齐,第三日开始有那么一两个小虾米引头上奏,第四日朝堂已有数十人上议,第五日连阁臣都开始与圣上上折,这一上便是让这位年轻而已老资历的太子焦急万分。
那阁臣都是同支连的,一个上奏其他的大多也会复议,这位皇家的太子殿下情绪着实不佳。那御史台也开始凑热闹,今日你们几个弹劾,明日我们几个,后日又。。。整日喊着储君失道,天降大灾。他能好过还真是心够宽的,可他的心有这么宽吗。
又经过一个晚上的翻来覆去,成功让他俊脸上的黑眼圈又描浓了几分。崔夫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把他当自己亲生的养着,见他这般憔悴,就算手头还伺候他起床洗漱更衣,但也劝他回去再睡会儿。
但秦社哪还有心思睡觉,这都火烧眉毛了,连个挡的都没得挡。父皇对他几无恩宠,太后在朝堂上使不着什么力,就是母族也因避嫌早早龟缩着,如今自己只能焚香祈福,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他也不知道。
崔夫人即便才识不凡,但也没那么高的眼界,这事也出不了主意。突然她脑中划过一道光,想起来了,她的一个小太监说过这事不值得太子费心,自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她觑了觑太子神色,急得她直接就说出来“殿下别急,我听一个小太监说起,有办法解决这次的诬告。”看太子眼睛顿时一亮,她心头也缓下来“就是那个抽陀螺抽得很好的那个小太监,他说这次天灾根源并不在殿下,说是藩王违反祖制。”
一边伺候李社整理衣冠的汪镇倒是不想让太子接见那个太监,那太监跟三子是一伙的,就是崔氏的两狗,现在她在东宫的势力比他更上一筹,若是连那个小太监也被太子重用了,那东宫可就成了她崔氏的东宫了,他怎么都不甘心受制于她。“夫人还是少惹些事儿吧,福王班王也不是坐以待毙的,到时反咬一口,说殿下不孝不悌,殿下又收训斥可怎么办,这谁担当得起。夫人能担当吗。”
秦社目光又暗下去,心想之前怎么都无法压倒那些碍眼的庶弟,这次真的可以吗,那个小太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但还是看看吧,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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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蝉被带到李社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他慢悠悠的扫着地,等着人来接他,哪想到居然是把他套黑袋打包扛走的。一路上颠颠簸簸的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最后眼前光明的时候,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端着宝座上,一脸关切的看着已经晕蒙蒙的他。柳蝉立即把脸色变成惶恐,心中一点不少的暗骂,这太子做得真不是一般的谨慎。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他一把跪下磕头,只是这一次他身上少了一份市井无赖之气,多了书生的儒雅。秦社眼前一亮,心里头寻思着或许真是瞎猫遇上死耗子,事情可能还有转机呢。心里头有点乐呵,但面上板着黑脸 “起来吧,孤听姑姑说你大言不惭,妄断黄河决堤之事,好大的胆子。”
原本听了秦社的话站起身挺直腰板的柳蝉再次跪下,优雅的身姿气度不改,“奴婢不敢,奴婢不过是个小小的直殿监洒扫太监,哪敢私自妄断如此重大之事。不过是奴婢见宫中人人自危,奴婢对殿下有信心,才劝导他们。当不得什么决议。”
秦社皱着眉头望着崔夫人,眼底的失望让崔夫人感觉自己地位不保,忙站出来指着柳蝉呵斥“竖子,当日是你说的,殿下和东宫众人都不必为黄河之事烦恼,怎么你今日就矢口否认了,这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柳蝉抬起头来,露出惘然表情“原来你就是当日那个姑姑啊,我当日确实说过东宫不会有大事,因为上一次也就是兴洪十六年,黄河决堤,罪因在辽王久据京城,违反祖制未就番,上上次兴洪十一年是罪因是齐王无道残害百姓,而殿下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没有缺失,又怎么会是黄河决堤的罪魁祸首呢。况且现在未就番的藩王京城可还有,短短时日可烧不着殿下这儿。”
秦社原本以为这个内侍不过有个空表子,哪想越下听却击中他心头的痒痒肉,双眸立即放出精光,急切切的问道“这可是要福王班王立即就藩。”
“殿下,这两位亲王都还未曾娶亲,奴婢说的是康王,康王之父有先帝圣旨言明可以留守京城,但如今的康王可不是先帝时的康王,且康王自持兵众权贵,向来都飞扬跋扈,草菅人命之事更是不胜枚举。”
柳蝉偷瞄秦社一眼,面色还是不太满意,心里憋气,这个太子未免也太心急了些,若是要捉住这次机会,是要下狠料了,也不枉友人苦命相托。“奴婢早年在余杭的时候听说一事。之前修理河堤的官员中,主力便是欣妃的父亲,享誉盛名的万山书院的院长的关门弟子,工部司水司毕郎中修筑,这个毕郎中是欣妃的近亲堂弟,而工部邱侍郎只是监修。还有一应财力调度负责的户部王郎中,是欣妃姨母长子。只要在其中撬开一块,其他的不就。。。”
秦社听言果然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你这小子难得陀螺抽的好,记性也还不错,姑姑你便安排他过来伺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