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渡》迟书

8、阳迁

　　叶安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何寻心底里的那几分准备成了他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他人像是被扔进空茫茫的雪地里，有着濒临尽头般的茫然与惶惑。
　　他的眼伤依旧没有好，每日饮下诸多药，所见的世界依旧是丧失轮廓的糊影。单调的雪原上终日只有白，天长日久，他常以为自己已经全然失明。
　　山中的药材几将耗尽时，沈怀心要何寻与他一道下山。
　　“治眼疾的几味药在此地不易得，但若能教你早日恢复，也好解你心头忧虑。”
　　他要领他去镇里颇大的一家药材铺中取他几日前订好的药，何寻心灰意懒却也抗拒不得，跟着下了山去。山下有边镇名曰阳迁，镇上所居不过百余人。两国交好时期，阳迁是边陲上一处灰色地带，镇上居民多是旧时遗民，其中杂居着不少汉化了的胡人。
　　他们下山时，正逢上镇中赶集。集市上往来热闹，人声鼎沸，何寻行走在镇子里，耳边尽是官胡交杂的对话，他蒙着盲纱，全靠着听觉的敏锐在纷繁人群间艰难开路。沈怀心推着自己的轮椅，看着摊贩上售卖的新奇玩意儿，木头小狗儿或者核桃雕，或是剪出蝠桃的窗花纸与红灯笼。他观望着诸如此类人间烟火，不自觉的叹一句:
　　要过年了啊。
　　何寻自然听见了这一句，年轻的大夫话语中透着淡淡的寂寞，他脸上的神情一时难以描摹，却最终又归于淡漠。
　　药材铺的掌柜和沈怀心极为熟稔，见人来立刻招呼学徒将行动不便的沈怀心“移请”进店内。何寻立在店边的小巷口，偏听着发生在草药之间的一切对话，一面又听着集市中喧嚣叫卖，冥冥中无端觉得有目光始终紧随着自己。他下意识去寻身侧的刀，却空无一物。
　　他竟忘记自己早先下山时为了避免徒惹是非，解了自己随身的佩刀。
　　隐蔽也已经来不及，他正欲闪身时不轻不响听见一声金属咔哒，这声音让他愕然愣住。甫回过神来，他身后退路站住一人，另一个作布衣打扮的男子正站在邻近的小摊前，不动声色地与他说着话。
　　“终于找到你了。”
　　何寻太熟悉那个声音，那是由天蚕丝与金线混缠而成的判官链锁死的声音，金翎卫押解犯人的惯常用具，链子一旦锁死柔韧无比，唯有将手斩断才可能有逃脱的机会。
　　暗卫的人，已然找到了他的踪迹。
　　何寻面不改色，身边的暗卫也依旧神色如常地把玩着小摊上的玩意儿，看起来像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深处却是暗流涌动。
　　“南面的镇子里有暗哨传信，透露你在这里。”
　　“金翎卫坐实了你的藏身之处，即刻就要来缉拿于你。”
　　“朝廷不会饶了你，走为上策吧。”
　　他愣住了。
　　“这却是为何？”
　　对方看着他，一脸匪夷所思，“你竟不知？”
　　“你二人叛逃之后，云字间的金翎卫遭了血洗，所有人都以为是你二人引起的。莫说是朝廷，金翎卫内部都在四处寻找你们的踪迹。”
　　“你现在是朝廷钦犯啊。”
　　何寻在暗中试着挣动被锁死的手，那暗卫说到一半忽地顿住，压低了声音道。
　　“九王的意思是，他可以替你们寻一处庇护。”
　　何寻皱眉。
　　“九王麾下有一个人对你很感兴趣，他是个爱才之人，不会让你的性命白白交代给那个混账朝廷。”
　　“你的眼睛，九王也可以请高人替你医治。”
　　那暗卫如此说着，何寻却听见药材铺里的谈话将要结束，沈怀心一方正与掌柜的道别，他心中一紧，面上却很平静：
　　“不。叶安毒伤未愈，我不能走。”
　　那暗卫似是被叶安这个名字出了意料，微微愣了下：“你竟然还…”
　　片刻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看着何寻的眼神依旧充满不解。
　　“罢了。”
　　复又咔哒一声锁落，腕间骤然解了禁锢，身边的暗卫在沈怀心被推出药材铺的立时，身影已消失于人流之中。
　　大夫丝毫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推着轮椅上前，道了一句久等。
　　何寻只站在原地，想着方才暗卫的话，许久才道：
　　“沈先生，你与我诚心一句话。”
　　“叶安他，究竟有没有救？”
　　沈怀心看着他，像是猜到了什么。
　　“有没有救不是我能决定的。”他说道。
　　“在你决定来找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他有没有救了。”
　　何寻没有说话，对于沈怀心话中的暗示沉默无言。而天边，霜色乌云正袭上雪国边陲的小镇，铅灰色的雪幕，一点一点掩盖昏黄的垂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