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山间墓 ...
-
无尽的风雪间隔的喘息里,被暴雪肆虐的荒原终于从寒霜之中透过一口气来。
雪晴的时候,何寻将袭击中被摧毁的支离破碎的茅屋修缮一番。他身上缠着层叠绷带还没解下,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草腥气,人坐在屋顶上补着瓦,沈怀心在院子里修补着破裂的药舂瓶罐。寒天之中,阳光也显得稀薄罕有。
两人都不是健谈之人,相对沉默,大多时候只有无声地晒着太阳。
零星的对话里,沈怀心告诉他,他所居的地方有一条河,河的对岸是另一个国家。时常有人会从河的另一边过来,穿着厚重的动物皮毛背着弓箭,为他带来珍贵的药材,他们向他说起自己的国家,有一面澄明湛蓝的湖泊,稀薄月色下宛若世界尽头。
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要过去,只是因为惧冷而不得不停留在河的彼岸。
那段时间风平浪静,曾在雪夜里设伏的刺客再也没有出现。沈怀心不时出山去置买日用与药,那看似钟罩一般的山壁间实有山隙可通往山外,沈怀心时常顺着细径蜿蜒而下,山脚下的镇子里常有热闹的集市,供应着他们几日的采买。
沈怀心离山后,四周便只留下何寻一人,叶安尚未清醒。某日他于山间凝睇,无意间见孤山云间隐有青烟绰绰。
何寻却记得此山之中已再无他人居住,又观望那青烟所在距离并不远,心中于是有了疑虑。
他沿着山隙间那条羊肠宽的小路踏雪而去,荒径通幽,从山势判断此路通向山顶。何寻在雪雾缭绕的半山间回看,他们来时的路掩在一片不甚茂密的霜林与冰原之下,不见归路。
他继续向上走,愈凌高空气愈稀薄冰寒。何寻裹紧身上百衲的旧袄,于山径的尽头看见了一方低矮石堆,竟是座坟。
那孤坟立在无人造访的山顶,坟前几页烧黄的纸,被石头压着,方才所见的青烟正是从坟上而来。
何寻向亡人道一声叨扰,上前察看。只见墓碑覆霜铭文漫灭,用手拂去也只有淡淡刻痕,像是由一双孱弱的手所铭刻,又在时间和寒霜的侵蚀之下渐渐淡去。
无主之墓。
墓岂会无主?
何寻退开一步察看,无意间发现了地上的辙印。照理说此山不通官路并不会有车至此,而细端详之下那辙印之间较官定行车更为窄小,车轮也不似马车轮轴,反而更像是..........椅轮。
他立时想到了沈怀心,想这人何时到得这里,又想他若到得这里,便说明此墓主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一个瞬间里何寻突然想到了什么,同时一股毫无征兆的劲风裹挟着浓浓杀意向他直掠而来。何寻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俯身,滚地,回身时只见一个黑衣男子执刀而立,教人立时想起那日的刺客。
然而对方下手更为凶狠,他不发一言突然出手,直接将何寻身后的一块山石劈为齑粉,何寻在闪躲之时也已出了刀。雪顶之上阳光将白雪照的耀眼,刀光更如寒星一般直逼人心。
“阁下究竟何许人?何某与你无冤无仇,为何穷追不舍?!”
那人不答,脚下疾行如影般杀将上来,转眼间两人已交换了数招。刀剑如梭形影交织,对方几乎招招直取命门,何寻勉为招架。然而他毕竟旧伤初愈,体力在激烈的过招之中迅疾地溃败下来。
比起那群刺客,眼前的黑衣男子行动更为迅速,出手也更加狠绝,并且招数之间看不出门路,纯熟而没有精良训练的痕迹,身手远在刺客之上。
何寻吃力地应付,他从不曾这样与人短兵相接。在无人凌顶的雪山之中,体力消耗至极限,而面对的对手又是难以揣摩毫无弱点,这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如卵击石。刚有恢复的裂骨此时又隐隐作痛起来,何寻被当胸一脚踹翻在地上,竭力想要站起来却不防眼前骤然一黑,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人拿着刀,面无表情地走上来,看着犹作困兽之斗的刀客,举起刀。
何寻在阵阵眩晕中死盯着面前的黑衣男子,揣测他为何还不动手。男子露在面罩外的双眼褪尽了所有感情,剩下的,只有近乎永恒的黑与冷。
“你与沈怀心,究竟有何恩仇,”何寻看着他的眼睛,试图逼近某个真相,“还教你,断了他的双腿?”
那人不答,眼里却平添了一道暗,正在此时何寻抓住机会横扫一脚,手中刀断白刃,瞬间破开了设下的死局。对方回过神来,懊恼不已,手中的刀带着劲风飞旋,阵阵都能将剐人皮肉的锋利与杀意朝何寻猛扑过来。何寻在体力逼近极限的时刻竭力闪躲,而胸口还在因为方才的一脚阵阵发闷,视线也随之开始模糊。对方似乎看破了这一点,在骤然不能呼吸的一刻里,眼见着刀光直掠命脉,何寻躲闪不及,只觉肩膀磕上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接着狠狠地撞了上去。
何寻只觉脊柱只怕也要被撞裂开来,忽又意识到身后应是那个墓碑,同时他看着逼上来的刀光陡然强转了走向,那一招收势未免太急,一时连黑衣男子自己都难以招架,他站在原地,逆走劲气将他嘴角震出一丝血。
何寻反应过来,竟是那墓使他强为收回自己的刀。
然而他已经无法看清那人脸上的神情,近在咫尺的刀反射着清冷的光,周遭的景物在一片盲白里逐渐消失了形状与颜色,只剩下了依稀的轮廓,如雾。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听见脚步声走上前,停在了一个极远又仿佛极近的地方。
他听见那人开口,声音仿佛沉入深渊的落石。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
“困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够走出去。”
接着再没有人说话,风声猎猎,四周霎时恢复了寂静。何寻靠在坟边竭力残喘,日色稀薄如网,将他一点一点拖拽入盲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