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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涉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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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寻梦到了那条隔世的河流。
梦中的河流横亘在万顷雪原上,两岸是无声的松林,河流冲走不断落下的积雪,松涛鸣雪,月色之下稀薄宛如世界尽头。
梦境之中何寻凝视着雪原中的河流,没有源头,河流的另一端流入深沉而温柔的夜。他沿着覆雪的平原一直走,忽然想起远在大漠驻守时曾听到的神谈。
在这世间极北的某处横亘着的河流,若在繁星的穹宇之下涉渡,将永无回路。
某一时刻里他以为叶安也在这里,然而四下回顾,所见的只有空旷。
他看着河的彼岸,一时想不清他究竟已是渡河之人,抑或只是仓皇游荡的魂灵。
梦醒后他睁开眼。
叶安不见了。
他戴着盲纱,在房间里四处寻找叶安的踪迹。房间里空无一人,平日他静躺的床榻上空空如也,仿佛从来没有被使用的痕迹。他二人的行囊只剩何寻的还放在榻上,甚至连他的佩刀都不见了踪影。
仿佛叶安,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般。
“沈先生,叶安呢?!”
出人意料地,沈怀心没有回答他。
他坐在炉边,一言不发,神情中却是昭然若揭,何寻在那沉默中渐渐明白过来。
沈怀心推着轮椅走进他,听见他的声音低怆,从现实里艰难清醒。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救他?”
反应过来时沈怀心已被大力地掼在墙上,轮椅倒在一边,他像是只手可握的雏鸡一样被刀客制住,人止不住地挣动却仿佛蚍蜉撼树,徒劳而无用。
“你从来就没想过救他,你只是想我们陪你一块死!”
面前的男人手臂如铁般强悍,他的刀快如削雪,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甚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置他于死地。
正在此时,何寻突觉心间骤冷,似有利刃夺心而过,呼吸在一瞬紊乱。
沈怀心看着他衣襟上绽开的血红,在咽喉被扼住的困涩里,艰难一笑。
“世间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何寻低下头去,一柄金错刀已经没了顶,一虚晃间,那人神情惨然:
“没想到,你最后竟也和他一样…”
“生时无欢,死难割舍。”
他觑着何寻扼在自己命脉上的手,像是在试探他有几分勇气。他衣衫之下的空荡,亦仿佛证明着另一场恩仇。
何寻在那一刻竟有犹疑。
“我没想杀你,”他说,“叶安在什么地方?他纵是死我也…”
“他在那里,只有你知道。”
沈怀心看着他,犹如凝视着一个沉溺已久的梦。
何寻无言以对,血液在胸口汩汩流出,他竭力维持着呼吸平稳。
“又或者是你,是你杀了叶安,还有山中的那个人。”
沈怀心面容微动,看着刀客的双眼皓亮:
“也许吧,”他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按压着刀柄旁流血不止的肤肉,“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救你的方法。”
“心魔所致,除心以祛之。”
他一字一句,像是吟念不为人知的咒语。
“也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不断喷涌的血管被骤然压迫,何寻猛地喘一口气,扼扣住沈怀心咽喉的手再无力相逼。
何寻蓦地松开手,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骤然失力倒在地上,桌上的瓷罐应声而落,跌在地上碎为齑粉。
沈怀心也随之摔倒,他失了双腿重心不稳狠栽在地。何寻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徒劳而重复地喘着粗气。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残疾大夫却是这雪原之上最残忍的恶魔,他所看见的这一场恩怨情仇,实是他无法挣脱的宿命轮回。
孰癫孰狂,孰疯孰痴。
生时无欢,死难割舍。
他勉力睁开涣散的眼,却见沈怀心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漆黑瞳孔仿佛能戳穿心底。他用沾血的手抚摸何寻的脸,重伤的沉默刺客,一直有着过人的敏锐。
“离山。”他说。
“已经是第二世了,你还不肯醒吗?”
何寻嘴唇蠕动,说了些什么没能听见,沈怀心俯下身去,费力从他唇间听见一句。
“那个人,才是你真正的心魔。”
不防间一只手突然攀住他的后颈,半片碎瓷在顷刻间将他的喉管捅穿。
没有人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力气,震惊之余他只觉温热的血不住地从喉间的裂隙中翻涌,他惊愕地看着何寻,却无法阻止指间的四溢奔流。
“岂知我终了一生没有救回的人,竟还是你。”
那是连月暴雪后最冷的一天,更漏凝冰,月光浸透过冰柱扭曲聚成粒粒白光,屋外的磨石结出朦胧一层霜,衰枯的树林死寂沉沉,寂静中的压抑与他们初来的那个雪夜别无二致。
何寻竭力从地上爬起来,寒冷逐渐侵蚀知觉,他没有说话,也许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一旁沈怀心的尸体已经冰冷,黑暗像是更为厚重的盲纱将他遮掩。
他抽出刀来,凭着记忆推开房门,风雪倒灌的一瞬间,他听见雪林间响起哨声阵阵,凛冽的空气在金制的哨子间呼啸,他看不见,却知道那是埋伏在门外的三百金翎卫。
他曾经叛离,却终无法挣脱的牢笼。
“叛徒何寻!你串通逆党谋害同仁,圣上已降圣旨,命我等今日将你就地正法!提头赴京!”
何寻站在那里,开始记不起发生过的一切,而叶安遇刺的那个夜晚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切的跋涉仿佛到头来皆成了徒然,只剩他一个孤独地前行在风雪与荒原间。
他像是被困在了时间的迷宫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最后抵达的,却不是最初上路的人。
一声哨响破空划过,万千箭矢像是淋漓的暴雨从天而降,朝着地面上那个只有空刃的人直逼而来。
那一刻里,何寻丢下了刀。
也许,真正死去的人,其实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