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渡》迟书

11、梦中梦

　　他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的尽头潮水往复，潮水退去后剩下近乎赤裸的荒滩。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又在何时醒来，梦境的边界模糊了年月，骨殖间沉积着的疲惫像是经年累月的壳。他以为自己是睡去，感觉却如同经历了千万里路的跋涉。他环顾自己所在的房间，朴素甚至简陋的陈设，炉火上还在滚着褐色的药液。
　　不见房间的主人，也许也不曾有主人。
　　叶安在空房间里寻找良久，不见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然而炉上的火与茶却是新的；像是屋的主人在温过这一壶后便起行上路，前往谁人皆不曾前往过的远方。
　　他看着遗落在灶台上的几点鲜血，暗沉的渍，如一个昭然若揭的暗示。然而他心神间茫然一片，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如同无根的魂灵，迷茫地同陌生的房间僵持。他找不到自己的刀，甚至忘记自己有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行囊里只有伪造的身份文牒，些许碎银，还有一支红樱珞发簪。
　　他把弄着那支簪，不记得这是谁的簪，簪的尖端锋利而森冷，不像首饰却更像是一件暗器。
　　可是他却不记得了。
　　他带着长久的心疾来此求医，梦中梦层叠难醒。人皆说此地有隐医师从南海真人，多年潜心修行只朝夕之间便可踏鹤而去，只是不知为何停留在此。
　　一去经年。
　　叶安拎着重新打包的包袱与剑准备重新上路，并不特别有什么地方，他想在那儿举家齐室，再不问世事。
　　这个世间颠倒错乱，犹如落窠，沉湎的人深陷其中，遗忘或许是最好的解药。
　　叶安走出房间，外面是久未经涉足的覆雪荒原，掩埋的尽是隔世的霜雪。天地间茫茫一片白，无处惹尘埃。
　　他记得有人说此处是七国时期古鄢国的战场，身后的那脊削挺山陵，埋葬着古鄢国最后的一位太子祈，及其陪葬的数百旧部。
　　百年前的旧人在此故去，百年后的世间只剩一片覆雪的荒原。
　　叶安向着那白茫茫的天地走，落雪的松林和茅屋隐没在他身后。忽而在某时他无端止步，山下的世界，像一处没有尽头的迷宫。
　　世间的一切犹如潮水往复，最后抵达的，却不是最初上路的人。
　　他攥紧了手中的璎珞簪，用力攥着直到珠玉的尖锐刺破皮肤，血珠点点渗出。
　　“寻哥…”
　　他像是呛了一口醉生梦死的酒，酒醒之后余他一人，死去的人永远死去，却又在无止境的梦境里不断重生。
　　而他们将一遍遍重复在这轮回之中，没有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