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嬴醉月

2、承·再上

　　正想着，冷不防屏风后又传来她淡淡的语声：“江遥，我知你必定好奇我的身份，可我如今不想说，你可明白？”
　　“我知道。”他自恍然里醒来，应道，“正如你从未问过我十八岁之前，在昆仑山上的一切一样……”
　　“只是，如霜，你要记住。”
　　“人若是无法直面自己的过去，那也就永不会有新的未来。”
　　慕如霜怔怔听着帘外肃然的话语，不禁微微苦笑起来。
　　直面过去么？
　　江遥，你可知道，即便我有足够的勇气泛起之前的回忆，你也绝不能够如你所说一般，从容平静如昔。那样一个大起大落的故事，又有几个人会当真呢？
　　不错，对于大多数人，那只是一个传奇一般的故事罢了。
　　“我记得了——你也不要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江遥。说起来，你也不过大我两岁而已，哪里有这许多感言？”仿佛是不堪往事的重负，白衣女子手扶额头，倦极而笑。
　　青衫剑客挑眉一笑：“不错。‘韶华不为少年留’，再过上几年，我们便都要老了。”
　　“到时江湖有了新的英雄俊杰，我们这些‘老前辈’便可以如你一般，归隐山林了。”说起退出江湖的计划，这个中原第一的剑客一脸神往，仿佛卸去了常年的重担，终于能够尽兴生活。
　　“那也要等彻底击溃日月神教之后——江遥，你既然趟了两边争斗的这潭浑水，在一切了结之前，自然是绝无可能抽身了。”慕如霜出言提醒道，平静地分析着江湖局势——这八年，她虽从未下山，却一直从楚江遥口中听到最准确的江湖动向，对这场持续数年的中原武林与日月神教的对峙的了然，甚至多于当局的江湖人士，“你也知道，日月神教令人胆寒的巫术与幻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然而对于南疆密林深处隐藏的神秘宗教，叱咤风云的剑妖传人竟是胸有成竹的神色：“不必担心，如霜。一月前魔教总部日月神宫内五护法之首重光发起政变，与其余四大护法一同废黜了原教主寻玉，立她生前最为宠幸的女弟子韶莲为新教主，敬称‘莲华教主’。重光与莲华都是聪明人，必定不会让刚刚换过血的日月神教与中原武林硬拼。若我猜得不错，他们不日便会递来盟书，要与我们停战。”
　　“这几年下来，江湖盟的死伤也极大吧？待他们放下身段求和，你们自然是当即答允了？”女子又咳嗽了数声，微微摇头。
　　正道邪道的纠纷，她自来是不关心的。她在意的，也只是那些作为战争个体的“人”而已。
　　“不。”她愕然，只听得男子骤然冷酷的话语，“我不打算就此收手——日月神教必须为前任教主的错误决定而付出代价。”
　　“咳咳，所以……”隔着屏风，面对此刻如此陌生的老友，慕如霜的语气也忍不住讥诮起来，“你要假意允约，而后带着中原那一批‘英雄俊杰’，去往日月神宫，赶尽杀绝？——咳咳，江遥，你好狠的心！”
　　“如霜！”楚江遥神情一变，眼里划过复杂的光，“竟连你，也不赞成我这样做么？我以为，至少你是明白的！”
　　“慕如霜一介女流，如何能够明白楚大侠的心思？只是即便是如霜，也知道江湖人最重的是一个‘信’字，绝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乘人之危！”交谈至今，她是第一次露出如此激烈的神情，对这个相交至深的挚友吐出呵斥的言语。
　　男子眉间的神色几度变幻，终于趋于萧索与失望，叹息道：“如霜……如霜，枉我一心要为你、为识秋报仇，你竟如此看我……楚江遥一生坦荡，无愧于人，也不必要你来指摘。”
　　“为识秋报仇？”白衣女子神色一懔，流露出无比的吃惊，“江遥，你为何要向日月神教报复？”
　　楚江遥惨然笑道：“八年前我赶回西湖之时，你们已然离去。我在画舫上发现了日月神教光部传令用的玉牌。除了日月神教弟子，还有什么人会使用这类铭牌？——那时我才刚入主江湖盟，寻玉招徕我不成，自然可能对你们下手，企图报复。”
　　“天，江遥……”慕如霜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最终千言万语，只凝为一声叹息。
　　正在二人相对默然之时，阁内烛光仿佛被一阵莫名的风笼罩，跃动了一瞬，倏然熄灭了。
　　“什么人？”习武之人的直觉令他立即起身，退至屏风之前，按剑屏息听着室里的动静。
　　木窗吱呀一声开了，慕如霜只听见极细的一声乐音传来，带来说不出的诡异与寒凉。
　　凭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楚江遥看见那一个紫衣长发的少年斜斜倚坐在竹屋外一棵高大的扶风古树上，执了一片不知何处折来的凤凰树叶，正抵在唇边轻轻吹奏。
　　山风拂过，扬起他未曾束起的长发，那发色竟是奇异的纯白色，宛如白雪。
　　紫衣银发，笑容慵懒的少年仿佛山魈野魅一般，突然出现在几无人烟的夜半孤山中，与天际惨白的冷月、身下苍青的竹林，组成了一幅妖异却绮丽的图画。
　　青衣男子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缓缓道：“日月神教风部之主，五护法其二，寥风？”
　　日月神教以信奉日月双神而得名，寻常教众分为光风水日月五部，分别由光护法重光、风护法寥风、水护法若水、日护法灼日、月护法揽月统领。而前三大护法之中，光部护法重光为首领，其下依次为风部寥风、水部若水，负责一切武事。日月两部，由日月神教祭司安息掌握，主要负责祭祀祷告等法事。日月神教主皆为女子，代表着“月”在教中的化身，而祭司都是男子，即是“日”的代表。二人手下以光护法为首的五部护法，风部首领寥风，可称五部之二。
　　据传这一代风部护法寥风，最与众不同的便是那一头如雪白发，却万没有人想到他竟只是弱冠少年。
　　叶子陡然划出一个凄厉的音调，紫衣少年手拈竹叶，笑得狡黠：“不错，我正是寥风。”
　　他分明语调轻松，然而楚江遥却感觉一股极强的杀气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迅捷地扩散开来，将四周扶风叶搅得粉碎！
　　凌厉的劲气激起白衣女子的阵阵咳嗽，慕如霜却不见惊惶，只倾耳辨别着风中的气息流转，淡淡微笑道：“寥风护法，独立寒宵，竟不觉得冷么？”
　　楚江遥疑惑望她，只见她从容的白衣如水，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寥风却仿佛谎言被识破一般，狠狠瞪了她一眼。
　　后者却依然保持着淡淡的神情，偏生字字戳中少年的软肋：“风护法不要怕我加害于你，慕如霜手无缚鸡之力，唯有一身医术，相人甚准。风护法分明畏寒如斯，不肯移驾寒舍，莫非是畏惧我么？”
　　楚江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方才骄傲至此的魔教少年竟被女子的三言两语激怒，露出恼恨的神情，赌气般跃入窗内。
　　他不禁失笑，如霜这一张嘴啊，才是真正的无敌于天下。
　　寥风冷然对女子道：“你瞧仔细了，我可不是怕你。今次我来，亦与你无关，只是要告诉他八年前的真相罢了！”
　　女子的脸却在刹那变得惨白，失却了所有淡然与宁静：“日月神教如何会知道八年前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一共四章，很快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