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嬴醉月

1、起·初上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暮春的孤山，犹带着清泠泠的寒气。山峦间缭绕的水云，浸过梅花纹样的素色窗纸，微微染湿了笼窗的薄纱。
　　山风呼啸回旋，穿过无数草木的枝梢，深夜的空山中仿佛只回荡着幽深的风声。
　　不同于窗外的冷峭，暖阁中氤氲的空气，却是暖而馥丽的。
　　架子上的博山炉幽幽吐出紫色的轻烟，屋顶悬挂的琉璃宫灯翩然转动，投下八叶莲花状的阴影。银丝屏风上的白鹤引颈展翅，仿佛正欲凌空飞起，一去不返。
　　一切景致雅致中透着富丽，令人不由眩目。
　　白鹤屏风之外，坐着一个青衣男子，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英挺的眉间仿佛糅合了剑客的锐利与浪子的沧桑。
　　坐于屏风之后的是一名女子，一袭白衣清静如月，微微低垂着头，手指按在一架古琴弦上，一直微笑着静听男子絮絮的叙述。
　　“如此说来，这一年时间，整个武林在你手中，已渐趋平静了……‘惊鸿剑’楚江遥大侠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了罢？”仿佛被屋外的寒气所激，白衣女子捂着口低低咳嗽数声，方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并非少女的清脆明亮，却自有一份清淡婉约，如山间的烟岚，缥缥缈缈，如雾如霜。
　　然而自始至终，她都不曾抬头。
　　楚江遥略皱了皱眉，言语中有淡淡的关切：“如霜，你是大夫，为何偏偏不治自己的身子？”对女子话里的盛赞，却仿佛半分未听出。
　　那被唤作“如霜”的女子淡然一笑，伸手一拨琴弦，一串珠玉之声在她指尖流泻：“江遥，‘医者不自医’，莫非你不曾听说过？何况我从不晓得，江湖盟主楚大侠，竟是个喜爱唠叨之人。”
　　“如霜……”誉满天下的侠客苦笑着摇头，神色颇有些无可奈何，“你这几年，言谈是愈发像识秋那家伙了……”
　　话才说到一半，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青衫男子生生住了口，陡然沉默了下去。
　　屏风后的如霜也微微一震，敛去了唇边浅淡的笑意。
　　仿佛急于解释，楚江遥倏然道：“如霜，识秋他……”
　　话未完，便被女子截断：“我知道，识秋……已经死了。我哥哥慕识秋，早在八年之前，便已去世了。”女子的声音宛如梦寐，仿佛一声冗长的叹息，滑落唇际。
　　“如霜……”想起少年时的至交好友，纵横江湖的绝世剑客眉间也依稀染上了沉痛，却不知如何劝慰对方。
　　如霜一抬水袖，掩去语气里的悲戚，微笑道：“江遥，斯人已逝，缅怀成空——识秋如今应已转世轮回，我们又何必在此徒劳牵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江遥，你不日即将迎娶……”微微蹙眉，女子的话语凝固了一瞬，又仿佛无意般继续，“柳小姐，三月之后的贺礼，不若今日便送与你吧。”
　　楚江遥挑眉：“如霜，我看你隐居孤山，不问世事已久，哪里有礼可送？莫非箱底仍压着宝贝么？”
　　“自然有。”女子淡定一笑，容颜笼罩在珠帘的垂影后看不分明，却依然有宁静清远的光华，令她整个人望去仿佛欲羽化而登仙，“不知慕如霜的琴音，可入得了楚大侠的眼？”
　　“你终于肯出手了？”青衣男子一扫先前的游戏神色，露出少年般的惊喜，“如霜，八年时间，总算叫我等到你重启锦瑟！”说这番话时，这个已然成为武林中最耀眼传奇的男子，竟有了孩童一样全然的欢喜。
　　仿佛感受到了好友的喜悦，慕如霜神色复杂，默不作声地径自奏响了那一架七弦玲珑的浣香古琴。
　　奏的正是一曲《凤求凰》。
　　曲是好曲，琴是好琴，弹奏的人分明也是熟谙此道。然而不知为何，这一首千古绝唱里，竟无端多了许多颤音，如同琴师失手，全无原先的流水之韵。
　　楚江遥期间几次皱起了眉头，却又欲言又止，直到女子中途停下了手，歉然笑道：“许久不练，琴艺仿佛也生疏了，夸下海口，真是献丑了。”
　　“果是你疏懒了，八年之前我听你与识秋的琴箫共奏，那才当得起‘此曲只应天上有’。如今么……”他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白衣女子忍不住笑斥道：“楚江遥，哪有你这般直言不讳的？你也不想想当年自己在做什么，竟还嫌弃我的琴声？若我还是刚学琴那会儿，还不被你笑话得再不敢动手？”她一直神色悒悒，现在却仿佛才有了人间烟火之气，流露出寻常人的喜怒哀乐。
　　见相交多年的知己总算有了言笑晏晏的时候，楚江遥释然一笑，才宛如无意般提起：“你小时在何处学琴？那时还怕人笑话么？我看你如今，可是很拿得出手啊……”
　　“自然是在家里……”话说了一半，慕如霜却不再说下去，仿佛不愿提及这个话题，陡然沉默起来。
　　楚江遥暗暗叹息，又是如此。八年来的每次聚首，只要一提到识秋的死与如霜八岁前的遭遇，她就会陷入长久的失神中去，神思恍惚，言语闪躲。
　　她是了解自己的——十八岁前拜在昆仑山惊华宫剑妖门下习武；十八岁时出师，踏入江湖；此后八年，一直用手中剑维护这中原武林的平衡与稳定，所有的经历一览无余。
　　然而他对于她，却仿佛只记得八年前西湖画舫上的清秀少女，以及八年来隐归孤山、与世隔绝的医中圣手，再没有其他。
　　慕如霜。
　　其人就如其名，好似天边那一轮冷月，神秘莫测，不可琢磨。
　　她的过去、背景、身份，都扑朔如被云遮雾掩，令人无比困惑之余又好气于那样清丽脱俗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一颗蕙质兰心——时日久了，连她年少时的容貌也渐渐记不得了，留在脑中的，不过是一个白衣从容的影子，却依然有着翩若惊鸿的谪仙之气，让所有人臆测、仰望。
　　她之于他，虽不是神明所在，却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这八年来，每逢春暮，无论身在何处，他都会赶到临安，登上孤山与她相聚。而她也会隔着屏风，奉上最好的新茶，请君品尝。
　　他们并不曾是恋人。每次相逢，也多是他说与她听。讲他一年以来的种种遭遇见闻，讲这一年工夫江湖天翻地覆的变化；讲南疆那里日月神教的蠢蠢欲动，也讲自己的一剑光寒十四州。
　　多少不能与外人道的心境，都可以在一年一次的隔屏畅谈里说给她听——不必担心有人泄漏一分一毫，他所有的感受都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她一同分担。
　　关山雪、塞上风，千江水、忘川月。
　　莽莽神州，只要是他踏足过的地方，就都被真实地描绘给了白鹤屏风后的她。她足迹不出孤山，便如同与他一起，走遍天下。
　　江南烟月、长河落日，漠北极光、风葬狂沙。
　　那一处处巧夺天工的景致，那一桩桩隐秘沧桑的心事，都由两人共同承担。
　　八年了。
　　每次来到这幢竹楼，望见她凭窗的影，他就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相较之下，那个作为他的未婚妻子、三月之后便要与他执手到老的洛阳柳家千金、江湖第一美人，甚至还没有他与她的默契与熟悉。

作者有话说

　　上来冒个头，终于把《春江花月夜》都输入本本里面，下部是《沧江好烟月》…^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