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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4 ...

  •   03.

      几架轰炸机低空飞行,边发射着子弹边从他的头顶快速掠过。克劳斯耳内嗡嗡作响,有士兵们的呼喊声、轰炸机来回飞行时或远或近的发动机声、发射炮弹以及击中地面时的声音,以及丝丝无法言明的耳鸣声。这一丝耳鸣在身边被投掷下来一颗中型炮弹后彻底放大膨胀了克劳斯的整个儿脑袋。他眼前有片刻昏暗,清明时隐时现,耳旁所有的声音仿佛都逐渐远去,就连炮弹那一下下鲜明的轰炸声也显得糯软如同被高温融化的黄油。北非。突尼斯。B25米歇尔轰炸机。克劳斯被巨大的气浪和冲击力给掀到在地,过了片刻才勉强找回些许意识。
      突尼斯。轰炸机。突袭。战场。
      他晃晃悠悠地站立起来——这个动作出乎他意料的困难——眼前的所有东西包括他自己都仿佛在摇晃摆动,使他走动不稳甚至难以站立。急躁使他几乎想要放弃移动,但仅剩的那些清醒却让他明白继续待下去迟早会被炮弹炸没性命。
      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起来——该死的荒漠平原——离开,离开这里……克劳斯脚步虚浮摇摆地比喝了一吨红酒的醉鬼还厉害。他踉跄着朝一辆装甲车走过去,中间因为认错方向打算转弯而摔倒了一次,不过最终他还是站起来成功走到了那辆装甲车前。尽管失去了平衡感,克劳斯仍旧挣扎着将自己扔上了驾驶座。他低下头急急发动车子,而这辆装甲车在他身下如同一台石头打造的玩具模型,丁点儿动静也没有。半空中的轰炸机正朝他们驶来,炮弹扔在地上爆炸时掀起的气浪挟着沙石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们和这辆破烂的装甲车。沙土翻滚着从已经完全破碎的车前窗蜂拥过来,遮挡了全部视线。克劳斯急着发动装甲车的动作停顿下来,扭头看着愈发接近的炮弹与子弹投射声源,耳朵仍旧嗡鸣不断,脸上还带着些茫然。
      紧接着,炮弹炸裂时带起的冲击力将装甲车掀翻过去。克劳斯眼前一昏,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的梦境五光十色。
      他似乎被分离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沉沉躺在原地如同一摊黑色的粘稠秽物,而另外一部分则被隔离出来,干净澄澈,轻轻快快地朝远走去。克劳斯不知方向地走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如同这具存活使用了几十年的身体骤然间便经过了洗礼得到了新生。他东倒西歪,找不到平衡感,过了不知多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可以平稳地直立行走。而那令人困扰的失衡便如同遇到了篝火的雪花,一下子就消失了。
      克劳斯挺直脊背,一步步走着,愈发远离着那部分摊在地上的、陈旧晦暗的自己。前方似乎总有些东西在召唤着他,叫他前进——那声音一会儿是老将军的,一会儿是他自己的,话语成为清澈的流水,在他通透的脑子里左耳进右耳出,一点湿润都留不下。过了一会儿,那召唤又变成了战场的战机轰鸣声,将他的挣扎和清明都掩盖。克劳斯还要往前走,脚下却突然悬空。失重感整合了分离,他挣扎着蓦然睁开双眼,眼前是惨白一片的天花板,莫名带着些平面的失真。左眼似乎被厚重的绷带给围住了,透不过一丝光线。鼻尖萦绕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这味道在他习惯之后便迅速被忽视成了无味。
      克劳斯皱紧眉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扭头看了看周围——没人。他抬起左手想要掀开身上的被子起身下床,却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触感。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缓慢而又异常平常地将左臂抬起举在眼前。被厚重绷带缠得看不清轮廓的左手臂,突兀的短了一截。
      从短缺的长度来看,大概是小臂截肢。
      疼痛大股大股而又细密的上涌着。克劳斯停顿片刻,等疼痛感略微褪去后才缓缓将左手放下。他仰面躺在床上,四周光线昏暗,使他视线愈发模糊不清起来。外面的走廊里隐约传来些许走动声响,克劳斯却还是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还有心跳。
      他慢慢站起身,被子从他的上身滑落,随着他下床的动作几乎要掉在地上。克劳斯伸出右手去拽,却还是对着包着绷带、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愣了愣。
      被子趁机掉了一半在地上。洁白地讽刺抑或怜悯着。万分不合时宜。
      克劳斯垂下眼,用右手那三根手指将被子从地上拽了起来,站在床边将它铺平,而后转身去了洗漱间。
      04.

      一个成年男人的一条手臂大概有三千克左右,而一条手臂中的一截小臂大约是一点五千克。
      克劳斯费力将军服贴身穿上,用右手的三根手指抚平上面的褶皱,东倒西歪地系扣子。他总觉得自己的手臂还在,但左手每每动作时摸了个空的意料之外总是不断提醒着他伤残的事实。
      一个人养成一个习惯大约需要经历三十次同样的事情。
      克劳斯不记得自己碰壁了多少次才终于习惯让自己的左臂保持静止不动而事事依赖右手。他还学会了无法用单手解决的事情便借助身旁的物品,如拉开□□保险栓可以借助桌沿。
      尽管依靠着可能讽刺的聪明才智以最快速度适应着失去了左手和右手两根手指的生活,身体失去了一部分所骤然减少的重量仍旧令他略微有些失衡。克劳斯刻意控制着自己走路的速度,不断减缓到自己能够保持身体平稳的程度。
      人的四肢果然各有其用。哪怕失去的只有一点五千克也仍旧能令人不适到失衡。
      在对适应的过程感到厌烦和些许新奇的同时,克劳斯心底还滋生着些许隐秘——仿佛只要这失衡感仍旧存在一天,所有的一切就能仅仅归咎于被轰炸机袭击过后的战场后遗症。耳鸣、目眩、分不清是自己抑或世界在旋转,眼前飞扬的尘土浓厚粘稠,克劳斯熟稔地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如同他前几天闲暇时止不住做的一样。
      但现在有问题的不是他的脑袋——包括控制身体平衡感的那部分——倒是他的眼睛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平时视物都用仅剩的一只眼,疲劳感也跟着成倍增加了。克劳斯出院后养成了在思考时闭眼休息的习惯。让它歇一会儿吧。但大脑还在飞速运转。
      他需要应对那么多的事情。生活如同多米诺骨牌,计划亦是。一环扣着一环,倘若其中一人差池半步,接下来被揭露在纳粹独裁的阳光下暴晒而死的就不止一群人了。
      让它休息一会儿吧。克劳斯坐在办公桌前的转椅上,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长官在刚刚离开前给他带来了无法抗拒的升职“命令”——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消息——如果世间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上帝每每对你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时,都不会问你想不想听,而只会问你想先听哪一个。
      克劳斯收起关于升职后计划变动的思绪,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请坐。”
      他放下钢笔,右手把玩着那个装着义眼的精巧小盒,表面覆盖着的密短墨蓝绒毛带来薄薄一层错觉般的暖意,随着三根手指的不断摩挲而愈发真切。
      对方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以军人之姿挺直脊背。
      克劳斯不禁想到几分钟前在门口听到的那声问好,同时猜测对方是否做任何事都这般一丝不苟。
      “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中尉。”
      克劳斯率先开口引起话题。
      对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尽管面上并未表现出什么,但那双略显澄澈的棕褐色瞳孔已经让人有种日光热烫的错觉了。克劳斯不禁想到先前将军所说的、对于这位中尉的描述【他的热情很高。】
      克劳斯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右眼暂作休息,不去看他。
      “当纳粹的旗帜被烧毁时,德国将重新变成我们的德国,而万岁的元首在历史上的最终结果是死亡。世界上的人将知道不是每个德国人都和他一样。”
      克劳斯睁开眼,又看到这位年轻中尉日光般令人烧灼的目光。
      “我们正为此投身于一场反叛行动。”
      哈夫登像是紧紧憋了一口气,额际都冒了些汗。
      克劳斯的右眼直直看着他。哈夫登一瞬间有种对方的左眼正透过眼罩直视向他的错觉。
      “我能邀请你加入吗?”伴随着克劳斯的最后一句邀请,哈夫登骤然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放松了些,也只是处于不再那么紧绷的状态。他看向克劳斯,似是而非地点着头:
      “为你奉上一切。长官,”
      克劳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蓦地想起似乎是许久之前的北非战场上,他也曾在一片黄沙中如此直视着另外一个人的眼睛。那时的阳光和沙尘灼得他双眼发疼。
      场景一换。他的左眼被包裹在黑色的眼罩下,细腻布料紧贴着脸部的皮肤,略略有些发闷;而某些意义上他真正的左眼就装在他右手把玩着的小盒里。
      勃兰特仍旧端正,直视着克劳斯的眼罩和右眼,吐出的音节仿佛能掉落在地化为钢珠:
      “——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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