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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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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克劳斯直到很久之后还没能将那个与哈夫登初次见面的下午忘个彻底——白纸黑字叠成一摞整齐摆放在办公桌上的文件、窗口稍稍西斜的阳光、锋锐阴影交杂的角度、钢笔的金属表面被无意剐蹭出的纹路、装着义眼的精巧绒毛表面方盒,还有他的副官哈夫登中尉。时间磨花了一层又一层记载着过去的纸张,却清晰了他的灼灼目光,越过岁月长河始终直视着克劳斯。
事实证明,哈夫登的确是个合格的副官。出于习惯,多数时候克劳斯都是自己整理那些纷乱的文件,但尽管如此,哈夫登仍旧将他整理摆放文件的位置和顺序都记得清清楚楚——有好几次,克劳斯在用三根手指焦躁地翻找着某一大摞文件以找到自己所需的那几张纸时,哈夫登都能先他一步将其抽出来递到克劳斯眼前。
“是这个吗,上校?”
每次都准确的让克劳斯认为这是一句明知故问的疑惑。
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克劳斯索性让哈夫登搬到了他的办公室中,放任对方着手将那些纷乱的纸张分类摆放好并标注上日期名称和机密程度。
实际上本不该如此,但人总是需要改变的。克劳斯这么想着,抿了口对方递来提神醒脑用的黑咖啡,顺便提醒了一句:“下次不要加方糖。”
“是的,上校。”
在克劳斯终于能够用三根手指写出和以往一样字迹的签名时,对方几乎已经一手包揽了他在工作时间的所有日常——例如困乏时的咖啡、文件的整理、关于事务处理的交流,等等等等。
还有每晚被命以神灵之名的瓦尔基里计划。
“……你说的对……时间安排……方式……”
“……投毒行不通,”克劳斯看着对面的副官,大脑思考推敲着对方建议的可行性:“希特勒的饮食起居这方面我们根本无从下手,最好找另外的办法。”
“枪杀?”
“远处根本打不中,成功的几率太低——希特勒身前的人几乎组成了一道肉墙。他现在很少露面了。近身的话我大概会在拿好枪前就被抓起来。”
克劳斯注意到哈夫登的脸上带了几分略显无措的惊慌和歉疚。对方的目光快速而隐晦的扫了一眼他的手臂,而后像是要掩饰什么一样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声音干涩:“抱歉。”
“没事,我们继续。”克劳斯轻易揭过这个尴尬的话题,同时选择了用思考缜密的计划来遮掩它:“最好能有什么东西,杀伤力巨大,隐蔽而方便携带……”
“炸药?”
克劳斯觉得推荐哈夫登给他的那位老将军真是干了件大好事。
他的钢笔在被二人写的满当当的白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由于速度太快,钢笔被手指间的汗润湿变滑,几乎要掉到桌面上。克劳斯顿了一瞬,而后便将笔递给了哈夫登。对方心领神会地接过,顺着克劳斯的口述在纸张上面不断记录着:“近身...炸药...公文包。”
“炸药和公文包真是绝配。”克劳斯坐回到椅子上,看着对方笔速飞快地记着,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出了层薄汗。
“好了。”哈夫登放下钢笔,低头扫了眼上面的字样:“整理大概得需要几分钟。”
克劳斯忍不住看了眼办公桌一角堆的整整齐齐的文件,突然觉得对方大概是从什么专门培养副官的军校毕业的,且成绩优异。他任由思绪散漫下去,仰着头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他的右眼几乎累到让他忍不住想安上义眼看疲劳会不会被分担减轻的程度。
夜半时分,办公室内格外安静,也因此克劳斯能够将哈夫登的每个动作都以声音的形式“看”个完全——纸张翻动的声音……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在朝他的办公桌走去……他坐下来了,克劳斯听到了哈夫登的椅子发出一道细微的嘎吱声……钢笔尖在纸面上唰唰滑动的声音……他在写字,整理着那些他们一起讨论出来的计划内容。
克劳斯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昏沉。意识浮浮沉沉,周遭的事物仿佛都逐渐远去,隔了层水膜般的不真切。他在水里面漂浮着,身体失重,只能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哈夫登合上了钢笔的笔帽……哈夫登站起来了,椅子发出了一道细微的嘎吱声……哈夫登好像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了……纸张的声音。
克劳斯骤然从失重的水中坠落下来,意识回到身体之内。他睁开眼,正好看见哈夫登略显尴尬地站在他身前,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是要披在他身上的动作。
对方将外套收回去:“抱歉,上校。我去泡杯咖啡。”
克劳斯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哈夫登离开的背影,低头翻起了对方整理出来的瓦尔基里计划。
人总是需要改变的,但实际上本不该如此。克劳斯睡意未消,有些散漫地想着。
06.
总有些人能够在腐败中获得兴盛。——不,如果非要说的话,人类大概就是如此的生物。
哪怕是在战事如此频繁而吃紧的情况下,柏林的娱乐会所仍旧不见减少,甚至似乎还略有增多。人们砸出自己的血汗钱,在夜晚的灯红酒绿里四处畅游,朝生暮死般活着。
哈夫登略有些不适地看着眼前的四处晃来晃去的红绿暗光。歌女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数倍略显失真,在充斥了烟酒味的浑浊空气中来回飘荡着,抑扬顿挫。克劳斯就坐在他旁边,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这一桌还有另外几个男人——但那些都不重要。
瓦尔基里计划的初步中,有这个男人——希姆莱——的戏份。
哈夫登看着一旁的克劳斯。对方从始至终似乎都并未表露出什么类似焦急或劝说应有的情绪,而一旁的希姆莱只偶尔和人交谈几句,其余时间都用来专心欣赏台上的歌女,仿佛能够在那拉长了畸形阴影的凹凸身躯中看见元首一样。
他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酒。周围的空气似乎在不断升温,而歌声缓缓流淌始终保持在一个不咸不淡的调子上面,偶有波动,缠绕着整个会所都跟着暧昧朦胧起来。哈夫登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酒杯中的冰块也变得更加的凉。他暗下里用手背偷偷试了下脸颊的温度,仿佛是要以此确认什么。一旁的克劳斯突然转过头来,对哈夫登叮嘱了几句,而后递给了他一个眼色,转身离开了。
哈夫登下意识地扫了周围一眼。才发现这一桌只剩下了自己和几位希姆莱带来的士兵军官。克劳斯和希姆莱似乎都离开了。
脑中再次过滤了遍事先拟定好的计划,哈夫登双手撑着椅子把手将自己略微下陷的身体从柔软座椅中重新挺起,习惯性将脊背绷得笔直。【上校应该等下就会回来了,他不会和希姆莱谈得太久。】夫登这么想着,目光下意识地凝视着前方:【他会成功的。】
视线内身形沐浴在昏暗灯光下的歌女摆动着丰腴的身体,阴影伸长交织,如同要将她捆绑紧缚,弧度却又温柔缠绵。哈夫登用力眨了眨眼,起身离开走向洗手间打算洗把脸清醒清醒。
歌声与灯红酒绿的暧昧似乎都在去往洗手间的路上逐渐远去。哈夫登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略微清醒了些,闭了闭眼顺便侧身给一旁路过的人让道,抬头却发现正是克劳斯。
对方冲他点了点头示意,哈夫登顿时明白,也顾不上去洗把脸清醒了,跟在克劳斯身旁:“还顺利吗?”
“你觉得呢?”
哈夫登错觉般看见在昏暗灯光所带来的、似捆绑紧束又似温柔缠绕的阴影下,施陶芬贝格上校的嘴角上扬了些许弧度。酒精带来的热度还未消退,哈夫登忍不住一直侧过视线去观察对方面颊上那些许微不可查的笑意。对方走路时一直目视前方,似乎并未观察到哈夫登的视线,另外一只未被眼罩包裹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哈夫登跟着克劳斯出了门,直到坐上车,清凉的夜风将他被酒精灼烫的面颊吹了又吹,还是感觉脑子一直发晕。他突然有些后悔之前没有洗把脸再出来跟着克劳斯离开了。他专心开着车,不时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克劳斯。对方正闭着眼睛休息——哈夫登发现了对方似乎很喜欢闭眼睛休息,他还多次见到过克劳斯频繁地滴眼药水。【一只眼睛看东西是怎么样呢?】哈夫登禁不住胡思乱想着,脑子里纷纷发乱【应该会很累吧。】他想闭上眼睛试一下,但现在是在开车,而且又是夜路。
【下次绝对不能喝酒了。】哈夫登如是想着,按照习惯拐了个弯【上校应该已经睡着了吧——或许可能只是在闭着眼睛休息而已,并未睡去?】脑袋像是被上了过多的发条一样,各种纷乱的想法根本无法停下:【就看一眼,】哈夫登想着,快速地转过视线——【就看一眼】——克劳斯正转头看着他。
哈夫登差点把油门踩到底。
“哈夫登中尉,”克劳斯转过头,看了眼窗外:“哈夫登。”
“是,上校。”
“我们刚刚错过了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