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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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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克劳斯冯施陶芬贝格少校突然无端地感到些许寒冷。
那些冷意并不引人注意,却十分持久,就如同浓度低而又数量多的硫酸一样将他浸泡起来,层层腐蚀,最终里里外外透彻得不剩分毫遮掩。纵然这股冷意如此折磨人,克劳斯仍旧没有表现出分毫想要发抖或依靠运动取暖的意图——事实上,周围的黑暗如同松脂团一般将他的思想给牢牢冻结了。他无空思考自己为何会如此寒冷,也无法思考,只是凭借本能尽可能地躲闪着试图将自己安置到一个温暖、舒适且令人安心放松的地方。他四处奔波着,意识如同一道柔软灵活的液态闪电,将自己扭曲成了各种形状与颜色在过往的夹壁中来回穿梭着,最终一头扎进了那片带着下午茶气息的光明中。
克劳斯的手指颤了颤,接着复又静止下来,伴随着他手指动作的是缓慢眨动的双眼。
“克劳斯?”
那道声音如同打开某种禁制的钥匙,一经响起,整个世界便都如同获得某种示意或许可般鲜活过来——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眼中,糕点的清甜气息伴随着杯中热烫红茶升腾而起的水汽扑面而来,颜色搭配鲜艳不失内敛高贵的华美餐具桌布,以及对面尚带询问的面孔。
“克劳斯,茶快要凉了。”
少年边说着,边低头抿了口茶,热气将他的面孔熏得氤氲:“或许我应该和父亲说一声,叫他明年再开你的算数课。你现在已经够忙了,”
——算数课?克劳斯迟钝的大脑被引导着伸向某些混淆了过去与妄想的记忆——
“看,就连喝下午茶的时候,你都会打瞌睡。”
对面的少年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子干练与优雅,搭配在一起却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克劳斯口中应着,仿佛被什么鬼魂给附身了一样,根本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在那股一成不变的下午茶香气中咀嚼吞咽着什么东西:“嗯...我过几年就要进军校了,而且算数课也蛮有趣的。”
【骗人。】
克劳斯仿佛听见有道声音这么说着,和他还未发育的童稚声线不同,这道声线如同浸过血般冷硬,又带着些沙哑倦怠。
“你绝对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军人的。”
对面的少年这么说着,眉目透露赞赏。克劳斯忍不住细细观察对方的面孔——苍白的双颊与嘴唇,神采奕奕的双眼,挺得笔直的脊背。他观察的很仔细很贴近,仿佛要将那某一部分印刻在脑子里一样;而就在他局部地观察着对方的同时,对方未被他注意到的地方似乎发生了某些无法言说的变化——身量拔高,神态带了些上位者的倨傲,五官改变不少,面色红润,模样严谨。
“克劳斯少校,德意志将会……”
对方剩下的半截话语化作涓涓鲜血从唇边流淌下来,浸染了严谨平整的军服。克劳斯震惊地低头,发现对方心口赫然插着一把匕首,而匕首的刀柄正被自己握在手里,间隙鲜血肆意流淌。
克劳斯从梦中蓦然惊醒,那股下午茶的清甜香气仿佛仍旧萦绕在鼻翼之间若隐若现,而周围的寒冷与黑暗却与梦中的温暖明亮形成了鲜明对比。克劳斯有些不习惯地眨了眨眼,惊觉般想起先前梦中亲昵地将自己的爱称与德意志联系在一起的领袖,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开往战场的装甲车上睡着了。
开车的士兵双手握紧方向盘不见疲态,双眼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侧脸刚毅。克劳斯坐在副座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借着微弱到近乎于无的光线低头看起了事先准备好的当地地图。
“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还有五小时的车程,施陶芬贝格少校。”
克劳斯点点头,手指沿着地图上勾勒出的线条来回比划着,不时抿唇思索。这场战争的前因后果十分复杂,目前已经接近尾声,虽然结局看似已定,但克劳斯仍旧觉得需要对被分配给自己指挥的装甲师负责。突尼斯的春季不算寒冷,方才梦中如跗骨之蛆般的寒冷也只是因为黎明——经过一整夜的黑暗,接近光照前的黎明最是寒冷。他收起地图,整了整身上军装的衣领等处。方才残余的睡意不时叫嚣着自己的存在感,令他连集中注意力都需要花费格外的精力,而思绪早就漫游到不知何处去了。
他脑中还不停回放着刚刚的那个梦境。阳光、下午茶、去世多年的哥哥、被自己给一刃穿心的领袖。
最后一个千万不能被别人给知道。
打定主意让这个梦境烂在肚子里的克劳斯却总是忍不住回想着。这场战争涉及到了很多国家,已经打了两年多了,差不多也要接近尾声。克劳斯被派往战场时还猜测过自己到底能撑多久——不需要考虑别的,看在他们伟大领袖的份儿上,德国获胜的几率就很小了。直到车窗外东方的地平线开始出现些许鱼肚白,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一个区区梦境上浪费了多久的时间。他脑中过滤了几遍早已拟定好的作战计划,又向身旁仍旧专心开车的士兵询问着时间。在将腕表上的时差调整好后,克劳斯闭上眼打算暂时睡上一小会儿。
先前令他困扰的寒冷又出现了。克劳斯迟迟等待着睡眠这欲擒故纵的小女人,意识昏昏沉沉即将沉没的前一秒,他突然听到自己说道:【骗人。】
的确是骗人的。克劳斯如是想着:兄长少年时根本没有梦中那样的好气色,而且他也没有算数课。
但纠结于遥远而又无法改变的过去是没用的。克劳斯睡去前,这辆通体迷彩经过精心伪装的装甲车,终于越过了突尼斯边境。
02.
【元首违背了和平、繁荣的许诺,只留下了一路的毁灭,而他的党卫军犯下的暴行则是德国军队的耻辱。军官团对纳粹犯下的罪行普遍感到罪恶,包括……】
克劳斯的笔顿了顿。他没有甩开脑内不自觉浮现出的各色场景,只是挨个儿数过,就着笔尖停顿时在平整纸面上留下的墨色凹痕继续写了下去:
【……对平民的杀害和对囚犯的折磨。以及对犹太人的集体屠杀。】
【作为一名军官,我不仅肩负拯救国家的责任,更要拯救人类的性命。】
【我找不到一个有勇气的将领能够正面迎击希特勒……】
“施陶芬贝格上校。”
克劳斯的笔尖停顿下来,最后一个单词被书写到一半便骤然停止。他面色如常地将本子合上,抬眼看向门口报信的士兵。对方背对着凌晨三四点钟的昏暗天光,五官陷入一团氤氲的黑暗中模糊不清。
“将军将于四小时后抵达这里。”
“谢谢。他到后我要见他。”
对方应了一声,行了个军礼后转身离开,并未有甚多余的动作语言。克劳斯扭头目送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把本子重新翻开。作为物资发放的硬皮本,本皮上还印着纳粹的标志符号,其下是书写方正的效忠宣言。
外面天色阴暗而清冷,高竖的红白旗帜飘荡在一片灰蓝色天幕中,说不上是单薄抑或雄壮。他拿起还未来得及合上盖子的钢笔,继续在上面书写着: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群不愿也不能面对现实的人之中,而我似乎正在成为他们中的异类。不过值得自我安慰和肯定的有一点——希特勒不仅是全世界的公敌,也是德国的头号敌人。】
克劳斯抿了抿唇,视线扫过一旁被压在军事地图下的报纸,其上印刷着的希特勒画像有如真人,油墨绘成的眼睛斜视向右方,面色严肃。
在解决了外界的敌人后,我们首先要开始清除家中的瘟疫了。
突尼斯战场。第十装甲师。
“……上校,我的命令是先挺进西帝曼苏尔驻守……”
“英军从南而来,巴顿将军正包围海岸……我们本该在两天前就离开的。”
“坚持下去。胜利属于我们。”
得到了与期望相反或者说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克劳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紧跟着将军的脚步停了下来:“我只是想带着他们活下去。”
他的目光投向身后那些在战场上忙着备战、修理检查装甲车、给伤口换药的士兵。这些都是经过了战火洗礼的精锐,他们有着同样深爱的故乡、家人和德国。这片沙漠平原总是风尘四起,却依旧罩不住阳光的晃眼,反而使得眼球愈发干涩。他拉了拉自己军帽帽檐,将视线转了回来,投向对面的将军。
对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战场上忙碌的士兵,又凝视他片刻,最终回头给了跟在二人身后的士兵一个眼神。士兵心领神会地转过身去,仿佛站岗,距离加上战场上巨大的噪音让克劳斯对他微微放下心来。
“你打算让我怎么做。”
似乎成功了。
克劳斯刚被唾液浸湿的唇面又干燥的快要起皮,但是他没顾得上,只是和对面这位老将军说着自己早已计划好的设想:“告诉司令,我们水源不足了,要改变路线去美佐那和第21装甲师会合。那样我们至少还有机会。”
他们现在的确物资奇缺。盟军被送来的援助被截断了,基本就是靠硬撑才挨到了现在。输赢早已成为定局,而在这样的前提下,生存便成了第一要素。
克劳斯舔舔唇面,直视着老将军的双眼,又烧上一把火:“北非已经失守,未来一年里你会需要这些人去保卫柏林。”
老将军看起来有些动摇。
【似乎——】
“记录会显示我们是由于缺少而无法到达西帝曼苏尔的吗?”
“我保证行。”
【——成功了。】
对面的将军突然笑了起来。克劳斯的心脏一阵狂跳,眼前的世界都跟着有些眩晕。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看着对方拿过他手中的军事地图,整齐的军装布料经过数年间的穿洗而变得愈发柔软,袖子的长度刚好到手腕那里——他的手背有些干裂——将军将那地图夹在臂肘与腰侧间,微微收敛了那笑容,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反对。
将军点了点头。
“那好吧。”
克劳斯感觉自己仿佛在震颤嗡鸣的心脏陡然间便恢复到了正常的跳动频率上,每一下都使身体内流动起了充斥喜悦的血液。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抬起手行了个军礼,对方也回了他一个。
克劳斯转身离开。被帽檐阴影遮蔽的脸上止不住地露出笑意——他成功了。兴奋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如同吹爆一个鼓胀的气球般撑炸开来,而就在这个当口,几声炮响突然炸漏了这激动的气球。是克劳斯前方的那辆装甲车上装载的大炮,朝着天空射出了两发炮弹。
克劳斯下意识地蹲下身子,双臂抬起护住头部,而后抬眼朝炮弹发射方向的那片天空看去。
如同苍蝇围绕尸体般聚集着的轰炸机正由远及近缓缓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