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对面是老师》今夕何日

2、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男主与女主

　　1.现在

　　昨晚，当我梦里拥抱着二十八个孩子的祝福时，一条短信悄悄的滑入，点亮了设置成夜间免打扰的手机，叮咚声被消音，转化为黑暗中的一点幽光。

　　“生日快乐”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话。

　　早上多赖了一会儿床，九点钟打开手机时，张卿至的短信猝不及防的闯入。还是这么简单，他从不会含情脉脉。我也不是痴缠撒娇的女孩儿，他最烦女生撒娇，说那是“半老徐娘硬抹粉，驴粪蛋上下了霜”、“无处安放的力比多①，回光返照的荷尔蒙”。

　　我们真是天造地设，曾经的我们。

　　分手后，他成了通讯录里再也不会联系的陌生人。

　　时隔一年，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我手机短信里，“生日快乐”四个字如更漏声声般敲在心上。“谢谢”，反复删改，这两个字箭在弦上，只差一个发送。我又检查了一遍，深呼吸，发送。

　　片刻，手机响起，却是大学舍友薇薇，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薇薇？”
　　“大姜老师，生日快乐哦！你在哪儿呢？”
　　“当然是在家啦，好不容易休息一下。”我佯装委屈。
　　“你就死宅吧，快出来，大学旁边的餐厅，我和白灿然、康以繁一起请你。”
　　“遵命！”

　　半个小时后，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窗我就看见他们三个。薇薇还是漂亮的那样耀眼，知性的波浪散发着柔光，引诱少年回眸，淡妆突出姣好面容，脊背挺成美好的曲线。什么顾盼生姿、风姿绰约、流风回雪一类形容女子美好的词全砸在她身上也不为过。更让人嫉妒的是，对面帅气阳光的白灿然是她的男朋友，正痴痴的看着薇薇。还有白灿然旁边的康以繁，他上铺的兄弟，我现在的同事。

　　一个晃神，我以为我们还是四年前的样子，谁都没有变。他们抬头看见了我，兴奋地招招手，我也报以一个八颗牙齿的笑。

　　“祝姜江生日快乐！”三人齐声祝福。
　　“谢谢啦。”
　　“约你和以繁出来真不容易，天天做着白领的工作量，拿着蓝领的薪水。” 薇薇嗔怪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平时哪有时间啊，周末喘口气就想在家歇着，哎呦。”我舒服的伸个懒腰
　　“不像你大编辑，花不完的钱，旅不完的游。”康以繁理所当然帮我说话。
　　“去你的，我那叫采风！这职业太符合我自由的性格了。”
　　“是自由散漫吧！”白灿然笑她，眼里尽是宠溺。
　　“哈哈，也对。赶稿子虽然没日没夜，休息几天也就恢复了。当老师太累心，我的小心脏可受不了。”
　　“嗯，我累心，你累身，都是折寿的职业！”
　　“啧啧啧，你绝对是被张卿至荼毒了，我可记得他的口头禅就是‘折寿’。”

　　恋爱啊，就是一场水痘。不经意间沾染了对方的病毒，痊愈也会留下永久的印记。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一天之内让我两次与“张卿至”这三个字不期而遇，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王薇薇，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快点菜吧。”康以繁替我解了围。

　　跟朋友们在一起的日子，连走路都是带风的。当然，时间也过得像风一样快。

　　互相道别，薇薇和白灿然一起走，康以繁送我回家。
　　“你们……还有联系吗？”一路上，康以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试探着问了出来。
　　“都分手了，当然没有联系了”我没来由的撒了个谎。
　　“那你现在懂得他当时说的人情世故了吗？”
　　“要是懂的话，或许我们就不会分手了。”

　　2.过去

　　大四那一年，我在文科楼的B110阶梯教室第一次遇见张卿至。

　　我没有谈过一场校园恋爱，所以，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是一见钟情。

　　大四刚开学，大家都准备教育实习。学校找了一个某一天下午，请已经参加工作五年的学长给我们开讲座，进行实习指导。距离讲座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我慌慌张张的从家教处赶回学校，一进教室发现已经人山人海。室友薇薇、羽杰、筱敏都在招呼我过去，幸亏她们帮我占了一个座位。

　　“不是只有咱们学院吗？怎么这么多人啊？”她们往里面挪动，让我坐到外面。
　　“据说是超级优秀的学长，别看刚工作四年，就今年年初在区里参加公开课比赛，得了一等奖。一下就在青年教师里有了名气，”羽杰是万事通，没有她不知道的消息。“不过那些别的学院的，还不是看帅哥来了。”羽杰露出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筱敏问。
　　“展览板上贴着他的照片啊！这么优秀的人，学校不得紧着大声宣布‘我们培养的！我们是人才培养基地！’”薇薇插嘴道。
　　“哈哈哈！”

　　说话间，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走了进来。叫我怎么形容呢，事实上他并没有吹捧的那般貌若潘安、形比卫玠，不过普普通通的五官放在一起，倒也看着舒服，有点随和，又透着不羁。虽然比我们大五岁，灰色帽衫搭配牛仔裤让他显得像个大男孩，混在我们中间也不显老。宽肩高个，利落的板寸，就像他眼中隐约跳动着的生气，调皮而富有活力。

　　“好的，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讲座了，”主持人先进行开场。“今天为大家讲座的是2006届毕业生张卿至老师，现就职于C市六中，今年被评选为青年骨干教师。”
　　“谢谢主持人的介绍，不过大家也不必叫我老师，叫学长就可以。我希望青春来一次回光返照。”底下响起一片笑声。

　　在张卿至准备PPT的空当，我们几个无声的交流着。

　　“他哪里好看啊？就是普通人嘛。”薇薇在宿舍微信群里说。
　　“我觉得还好吧，有点像韩国大长腿。”这是我的发言。
　　“你看谁都是还好”羽杰说。
　　“你看谁不是还好？”筱敏排队。
　　“最烦韩国大长腿”薇薇给我最后一击。

　　看了室友们对我的评价，你一定在脑子里寻寻觅觅，把那个灯火阑珊处的词汇与我的形象有机关联：性冷淡。其实这就很冤枉我了，此处必须为自己正名。

　　我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朋友对我的评价是：没什么特点，如果硬要说有特点就是皮肤白，个子高。所以我就像心灵鸡汤里戏谑的那样：人丑就要多读书。大学期间我内外兼修：参加活动，努力读书，兼职家教；学着化妆，穿衣打扮。四年下来虽然赶不上薇薇那样的袅袅婷婷，却也独具一格，成了安宁的湖泊——看着沉静、优雅，碰触却是冰凉的。

　　据说追过我的人都说我冷。其实我只是无措，但面上波澜不惊，营造高冷氛围，是我的保护色。

　　不谈恋爱，其实是不敢谈，说白了还是我性格懦弱。看着朋友们的恋爱我总觉得身心俱疲，每天为了给对方最完美的自己，如赴战场一般全副武装，呢喃软语，花前月下。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怕被束缚，只能一次次的拒绝，孑然一身，哪怕遇到心动。室友们都说我是奇迹，任他如何撩拨，姜江岿然不动。我故作自怜：热闹都是你们的，我什么也没有。②

　　扯远了，还是回到那次讲座和张卿至吧。

　　“首先要说一声抱歉，上午一直在学校工作，下午匆匆忙忙赶过来也没有什么准备，PPT也做得比较粗糙，希望大家多多包涵。”张卿至彬彬有礼，讲座进入正题。

　　前半场例行公事的讲了讲实习期间的注意事项和教学技能分享。下半场安排张卿至自由发挥，谈谈自己的教育心得。

　　“我今天讲座的重点在下半场，想与你们聊一聊江湖。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民国史，我记得张作霖对张学良说：‘江湖，就是人情世故；人情世故能懂一点就行，全部弄明白不可能。’你们现在在单纯的象牙塔里，或许你也经历过学生会的明争暗斗，但是与走向职场相比，这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学长，我们以后要在学校工作，也还是象牙塔呀？”一个女生问。
　　“问得好！” 主讲人就像等着有人这么问一样“我想说的是，你们进入学校，首先要做的不是与学生相处，而是与同事相处，与家长相处。这就是江湖，是人情世故。我们需要的从来不仅仅是教学能力，更有情商。处理好各种人之间的关系，你才能有精力进行教学。”

　　我不理解，拥有干净、阳光外表的他怎么能讲人情世故？彼时我自以为是的对这说法有些不屑，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幼稚的可笑。

　　讲座接近尾声，主持人说可以留十分钟与学长交流。他还真是受欢迎，前面两个女生假正经的问了他一些关于师范生就业之类不痛不痒的问题，一脸花痴。第三个竟然直接问他“学长您有女朋友了吗？”主持人一脸惊慌，底下的同学们“哄”的一下炸了起来，张卿至倒是淡定“学长至今还是单身狗，但是不会祸害学妹的”。下面又是一阵骚动，趁着混乱还没人要举手，我猛地举手示意主持人问问题，主持人像得到解救一样赶紧把话筒递给我。

　　“学长，您刚刚提到张作霖与张学良，我也喜欢看张学良的故事，我记得他的老师郭松龄说自己‘宁折不弯’，张学良却信奉宁弯不折，您怎么看？”随着我的提问，混乱的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张卿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我，似在审视我。
　　“我想张学良开始理解人情世故了。对我个人来说，我敬仰宁折不弯，但奉行宁弯不折。”
　　“所以您所理解的人情世故就是宁弯不折？”一个普通的问题却暗藏机锋。
　　“是，但不全是。宁弯不折在我看来多少有点委屈自己的意思，人情世故包含这种成分，但远不止。举个例子来说，学妹你贵姓？”
　　“免贵姓姜，姜还是老的辣的‘姜’。”
　　“好，不过你还不老，叫老姜不合适，我就叫你大姜老师吧，”底下一阵哄笑，我的脸不自觉地发烫“假设你是我的同事，而且咱俩关系不错。我们马上要进行集体备课，我看见你，于是我说：‘下午好啊，大姜老师，今天很漂亮。’你觉得是真是假？”
　　“既然咱们关系很好，你夸我，我很开心。”我答得谨慎。
　　“不要模糊的回答，就说是真还是假。”
　　“真的。”我只能回答，隐约的感到他将要如何反驳我，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计较该如何应对。
　　“为什么？”
　　“我们关系不错，而且待会要集体备课，你可能为了待会的工作让我有一个好心情。”
　　“好。你说我的赞美可能是真心的，但不排除因为工作的原因才赞美？”
　　“对。”
　　“很好。大姜同学剖析的很对，所以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情境，我是不会去夸赞对方的。就像大姜同学说的，如果对方是容易多思的人，反而会弄巧成拙，影响工作。”底下一片了然，纷纷表示从没想过职场如战场，而且是心理战，“所以，人情世故不仅仅需要你宁弯不折，还要你弯的有艺术。”
　　“学长，连表扬别人都要思前想后，每天岂不是活得很累？”对这番理论我不能苟同。
　　“我知道，对你们来说揭开肮脏世界的一角有些残酷。可是你真的摔了跟头才知道这些才是生存的技能。你问我累不累，实话说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也觉得累。经历了一些事情，才习惯成自然。你们这一代人，哦不，应该说是我们这一代人，”底下会心一笑“我们这一代人太强调个性和棱角，认为老练通达就是虚伪，说话不懂得迂回曲折，只会像傻子一样直来直去。不过这也未必不好，在适当的年龄保持相应的纯真，经历了，摔过跤，自然能明白江湖中的人情世故。”

　　时间差不多了，主持人例行公事的说了结束，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却没有锦上添花。虽然只比我们大五岁，我却觉得他最后这段话中透着说不出的练达，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难道职场中就真的不能有真性情吗？这样一个男人，经历了什么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理解，也不认同，心中不知不觉生出一点同情。

　　时间就是一剂浓浓的孟婆汤，让你今生今世就忘记很多东西。多亏了现代高科技，让时间驻足，多亏了张卿至在生日时送我的录音笔，让遇见永恒。

　　重播那段录音，不仅让我回忆起那场不打不相识，还有当时内心的微妙情感，不仅仅有同情，还有微不可察的心疼。

　　①力比多：弗洛伊德心理学名词。力比多(libido)即性力。这里的性不是指生殖意义上的性，它被称为:"力比多"(libido)，泛指一切身体器官的快感，包括性倒错者和儿童的性生活。精神分析学认为，力比多是一种本能，是一种力量，是人的心理现象发生的驱动力。（摘自360百科）
　　②热闹都是你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引自朱自清《荷塘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