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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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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沢猛地跑到戈柏身边,劈手夺下匕首。
戈柏倏尔受惊,睁开眼。可手里匕首早已不见,她心头一慌,来不及取出下一个武器,便足尖用力跃到半空中阻挡湛沢。
而湛沢这厢陡然发力夺下匕首后,心知时间不多。他脚下一蹬,同时足尖微旋。趁着戈柏心绪不稳躲过了攻击。他双手高举起匕首,朝着巨人心口猛地扎去!
青云眉头皱起,他一手拿着岚南朝嘴里丢去,另一手反手打向湛沢。
可最后一刻湛沢去忽地改变的匕首方向,他挥出腰间铁链,缠住了青云脖颈!
同时他手中用力,腰间一旋,便轻易躲过了青云的攻击。他用力荡在了青云肩膀处,右手高举匕首,朝着青云狠狠一扎!冷冽的蓝光瞬间泯灭在了青云脖颈里。
血光迸溅。
青云猛然缩了缩肩膀,狠狠吐出岚南此刻已然腐朽的尸体。他右手抓住缠在脖颈间的铁鞭,手指用力将其捏碎,同时左手朝湛沢所在的方向狠狠一扇!
湛沢身子一矮,险险躲过了青云的袭击。他双手紧抓着青云衣角,眉间紧皱。
忽然,抓住的衣角被狠狠撕开,失去了支撑的身子于半空猛然栽下。他瞳孔猛然一缩。
被紧紧束起的衣角不会在半空中自由飞舞,湛沢感受着自己下坠的速度,心中却忽然想起旧日于街角看见的杀怪女子。彼时他才七岁,偷偷背着父母和朋友上街玩耍。街上热闹非凡,卖小吃售茶水的人们大声吆喝着,热情地拉住身旁每一个人的手邀请品尝。马戏比武的壮士在街心翻滚筋斗,颗颗汗水在精壮的肌肤上随意滚落,反射着太阳夺目的光泽。
那是他第一次上街玩耍。热闹的大街充满着人们的生气,一点也不像死气沉沉的家里——只有着‘子曾曰过’的酸腐和父亲口里念念有词的朝堂大义。他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觉得心中异常高兴。他跟着好伙伴一起走着,走到了大河边上。那天他出来的时候还不是晚上,河面上只有这着些许破烂的河灯,残败得就像秋日池水里颓唐的芙蓉。
当时他没有伤怀,或者说当时他没有时间来得及伤怀。因为——‘大虫’突然来袭。
同行的伙伴拉着他跑得飞快,而他则因为平时疏于锻炼粗粗喘气,不停绊倒。直到最后,‘大虫’赶上了他们,它伸出巨大而畸形的双手,朝他们抓了过来。而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躲避,只会捂着眼睛低呼。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大虫’伸手抓住他的最后关头同行的伙伴将他狠狠推开,救了他一命,自己却丧命于‘大虫’口中。
下一个就是他了。如果他趁着大虫抓同伴的时候跑开,也许还有着一缕生机。那时的他却太小了,太软弱了。早在看见大虫吃下同伴的那一刻他的腿便软了。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面色苍白。
大虫朝他伸出了双手。
可他没有闭上眼睛,因为他看见大虫身后忽地出现了一个女子。在这哀鸿遍野的大街上她独自出现大虫身后,呼呼的大风吹得她衣袂翩翩,宛如展翅高飞的大鸟。
身子下坠之势忽然减弱,他停下了回忆,转头看向身旁。
——同样是个女子,同样脸上有着迸溅的鲜血。可她刚才却帮着巨人杀死了自己的同伴!他看着戈柏漠然的脸,伸出双手将她往旁狠狠一推!
戈柏没有防备,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飘荡的方向也改变了不少。可她抓住他的双手却甚是用力,怎么都推不开。她似乎猜到了湛沢随后会出现的小动作,抓着铁鞭的手立即反手将铁鞭缠在手腕上,同时放开了湛沢,足尖在空中用力一踢。待到将方向重新调整回来后,她将缠在手上的铁鞭放下,飞身接住了快要跌在地上的湛沢。
拖着铁鞭转到巨人身后,戈柏放开了之前紧抓着的湛沢衣角,往前紧走几步便停下,静静看着狂躁的青云,眉目沉静。
“你不杀我?”身后湛沢粗粗喘气。
她头也不回,“我为什么要杀你?”没等湛沢回答她又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因为你抢了我的匕首?还是因为——”她惨然一笑,“你伤了我的父亲?”
湛沢挣扎着起身,踉跄了几步走到她身边,“为什么?”
“什么?”
“你说到你父亲的时候总会尾音上挑,为什么?”
“因为……我不屑啊。”戈柏笑,“可他又确实是我父亲,我……改变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不屑?”湛沢看着狂躁不堪的青云,此时他已经完全失却了意识,只是不停地乱冲乱逛,不停地毁坏周围的树木枝桠,连吃人的目的都忘了。队员们只要在他靠近的时候忍痛挪一挪,便可以捡回一命。
“因为……”戈柏欲言又止,她回眸对着湛沢桀然一笑,“你问题太多了。我救你一命不代表我什么都要告诉你。”
湛沢扯了扯嘴角,笑,“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救我吗?”
“救你?”戈柏嘴角微哂,“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怕你死了我回去无法交差。”
湛沢不说话了。
于是他们一起静静看着青云肆意破坏着这诡异的树木藤草,面无表情。
夕阳西下。
几个小时的狂躁让青云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无力地倒在地上,身子不停地抽搐。戈柏缓步走到他身前,直视着他此刻已然浑浊不清的眼睛。忽然,她转身对着随后跟来的湛沢伸手,脸色漠然,“用一下你的剑。”
湛沢抬眼看她却不经意间看清了她眸底紧压着的情绪,他不由得怔住,直到戈柏不耐烦地扫视他,他才回过神将长剑从腰间拔出递给她。
“谢谢。”
戈柏转过身忽而低声说。随后她扬起长剑,狠狠割向自己手腕!
鲜血淋漓。
湛沢惊在原地。他连忙迈步凑到她身边,伸手就想要抢过长剑。戈柏侧身躲过他的手,手中用力竟将剑尖更是刺进了些许。没过多久她又将长剑拔出,剑尖滴低垂。
她一步步走到青云脖颈旁,垂眼凝视着青云此刻略显狰狞的脸。她高举起长剑,鲜血顺着剑身滑落。
“他死了?”
“……死了。”戈柏面无表情,反手将长剑递回湛沢。此时她脸上暗红的血斑衬着鲜红的液体,竟是像极了地狱索命的鬼魂!
湛沢垂眸,他伸手正要接过剑,戈柏却突然收回了手。她反手撩向那些跑来想要砍下青云头颅的人,手中长剑剑尖微微颤抖。
“你……!!”那人身子往后仰倒,险险躲过戈柏的攻势。紧接着他手中大刀朝着戈柏头颅便是狠狠一斩!
戈柏抬手向上一格,却并没有任何受力的感觉。不自觉地,她抬头向上看去。
——大刀在半空中被铁链缠住了。
而铁链的另一端,是湛沢。
他皱眉盯着那人,朝倒地的青云努起嘴,“那是戈柏的父亲。留全尸吧。”
那人不语,可没过一会儿却收回了大刀。收刀的哗声泠泠作响。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戈柏随之收回手,发青的指尖微微颤抖。她仰头撤身,将路旁残存的树枝拉到了青云尸体上。
刚受到了残暴伤害的树枝忽然接触到了补充力量的大好肥料,它吸收得异常快速。
半刻钟后,地上只剩下一摊白灰。
戈柏蹲下身,右手轻轻抚摸着白灰。忽然,泪流满面。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伍>
这场杀怪的行动最终以失败结束。
国中纷纷传言说队伍中的人员除了湛沢外几乎全部重伤,就连曾经杀怪百分百成功的戈柏都差点废掉了右手。
人们惊恐,人们害怕,人们纷纷收拾好行李随时准备逃亡。
而国家那一边呢?
队伍里湛氏的人员不止湛沢一个。他们在发现戈柏割腕取血杀青云的那一刻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怪的最佳办法。更何况,戈柏是巨人的后裔。一直忠于朝廷的湛氏家族怎么能留着一个祸害长存社稷?
他们把戈柏的秘密全都上报了朝廷。
那一天,戈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湛氏家族的人们纷纷来到队员驿站请求湛沢回家庆功。
湛沢回去了。
而她沉默地看着他出去,眉目沉静。
忽然起风了,呼呼的大风掀起宽大的袖袍,鼓鼓的仿若港口里起航大船上的悬帆。
她在风口里站了半晌,最终仍是拂袖离开。
是夜。戈柏房门忽地破开,冲进来一个黑影。他直直奔向戈柏床榻的方向,手里的冷光泠泠逼人。
藏在暗处的戈柏抿嘴微笑。
待到黑影走进她攻击范围后,戈柏一跃而起,右腿用力踢向黑影手腕,左手狠狠勒过那人脖颈。
湛沢低头,正看见戈柏扣在他脖间的凛冽冷光。他格开匕首,同时长剑撩向戈柏。
戈柏身子急转,堪堪避开了剑锋。而后抬手上扣,险险抓住湛沢手腕。她一个用力将湛沢抵在墙边,匕首抵住他脖颈。
见湛沢停下攻势后,她眯眼调笑,“怎么?湛大公子来我房间有何贵干?若是血气方刚,要发泄也应去隔壁风月楼啊!”
“你右手好了?”湛沢不答反问。
“与你何干?”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杀气。”
“我知道啊。”戈柏放开了湛沢,她旋身坐到榻上,嘴角噙笑,“所以我才说你走错路了。”
“放心。做这种事我还看不上你。”湛沢也低笑一声,“你不必担心。”
戈柏手一紧,“我知道啊,更何况不同种族,”她扫了眼湛沢,笑,“无法相爱交合。”
——“那太恶心了。”
“我不是来找你说这件事的。”湛沢斜眼瞥着她,踱步到桌边坐下,“皇上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我知道。”戈柏闷笑一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湛家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得以升官吗?”她将脸凑到湛沢面前,嘴角斜勾,“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戈柏手搁在桌上,起身将脸更是凑近了些许,“你总不会让我逃吧?别忘了你们可是在全国范围里扣了雪莲粉呢!”
湛沢转过脸,“那你就要配合我们了。”
“不然呢?”戈柏撤回身,余光睨着他,“我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我不会亏待你。”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