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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醒悟(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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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去一周了。
时至秋天,黄叶在空中打着旋慢慢飘落。戈柏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嘴角带着浅笑。忽而她眉头皱了皱,回头看向来人,“终于有回音了么?”
“嗯。”
“那我,需要做什么?”
“供血。”湛沢低眉轻语。
“还有吧。”
他哽住,“你要不要这么敏锐。另外一个你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你说了才会知道我答不答应啊。”
“你会愿意死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戈柏浅笑,伸手接住空中飘飞的黄叶,“我只想在死之前知道一件事。”
“你说。”
“雪莲粉……是谁告诉你的?”
湛沢抬眸,眸光深深,“你这几天都在想这件事?”
“嗯。”戈柏看着黄叶从微张的指间滑落,“这是我的死穴。没有他,”她冷笑,“你认为你们能困住我?”
湛沢转过身,他抬头遥望天际,身影被纷飞的落叶下掩得忽隐忽现,“那是在你打败我的那晚。”
“你或许还记得你那时的模样吧,面色苍白,指尖发青。”他笑,“当时我估计你是身体吃不消了,所以卖了个破绽给你,我输了。”
“原来那天你……”戈柏苦笑,“早就发现了。”
“然后我跟在你身后送你回到房间。”湛沢没有接茬,“你的意志力比我想象的好太多,哪怕身形微佝,脚步仍是平稳的。于是等你回到房间后我便打算离开。可是我发现你房间外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眯眼细细回想,“他的身形甚是陌生,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便候在不远处观察。可奇怪的是,他只敲了敲门便放下东西离开了。然后——你出来了。这之后的事情我想你也都清楚了。”
戈柏闭上了眼睛。
那天,她误以为是队伍中的人发现了她的死穴,才那般无谓地将瓷瓶里的雪莲粉洒在半空中。可是……
世事,谁能料到呢?
自以为可以震慑的行为却成了之后被挟持的利剑。
“我想,”湛沢看着她,目光晦涩,“那个人是……”
“你不必说了。”戈柏打断他,转身进屋,只留下余音在空中回荡,“我会帮助你们的,哪怕——”她语声忽地加重,“死。”
厚厚的枯叶铺了满地,踩在脚下窸窣作响,感觉却格外舒适。湛沢独自走在小径上,此时他一反往常的习惯,只穿着一身素袍,黑发高高束起。
他朝着前方疾行着,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向这个方向行走。
——前方忽地出现了一个平台,遥遥看去很是干净。只是,上面似乎有着一个黑影。
湛沢有些疑惑。
那平台向来是御医的研究台,平时看管得格外严厉,上面怎么还会有着不明物体?
他加快了步伐。
近了,近了。
那是一个青年女子,哦不,准确来说那只是一个二八少女。她长发散乱地铺在身下,眼眸紧闭。可重要的是
——她浑身浴血,身上全是利刃砍出的伤口。鲜血从伤口潺潺流下,可身下却没有一滴血色。
她是谁?
湛沢向前紧走几步,眼睛紧锁着少女单薄的身影。忽然,他看见了少女斜勾的嘴角,高扬的眉梢。
那么熟悉的表情,那么熟悉的嘲讽。
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脑海里忽的蹦出来一个名字
……戈柏。
“可我不是也不愿做帝国的英雄!”
“你们湛家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得以升官吗?”
“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
……
湛沢腿脚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从来没想过戈柏死后他会有什么感觉,毕竟那可以救活更多的人。更何况……戈柏她再怎么也只是外族而已,尽管他从不肯对自己承认这一点。
可现在……
他抬眸看向睡在不远处的戈柏,忍不住迈步上前,想要细细描绘她曾经神采飞扬的眉目。
一步,又一步。
终于走到平台旁了,湛沢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戈柏。
这时——平台轰然崩塌。
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却只能空握住一手寒凉,徒徒看着她被碎石包裹着的身体渐渐下沉而不能做出任何挽留。
不——
湛沢猛地从床上坐起,额上冷汗泠泠。斜靠着床柱上,他将头使劲摇晃,似乎想要让自己彻底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强撑着起身走到小桌旁坐下,他狠狠灌了口茶水。那茶水是昨晚仆人沏好的,此时甚是冰凉,可对现在满头冷汗的他却是再好不过的良药。
冷茶入喉,湛沢终是冷静了下来,却始终不敢回想梦里戈柏死去的模样。
红烛烛花爆了又结,可他却无心剪去。灯火摇曳中,滴滴烛泪滑落,晕染了一桌红泪。
时间不会因任何人的惶惶不安而停止流转。
越害怕发生的事情来临得越是快速,有时候甚至令人猝不及防。
湛沢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外族女子产生好感,更没有想过自己喜欢上的女子可能会对自己恨之入骨。
而这一切却真的来临了,猝不及防。
如果不是那次夜半惊梦,恐怕直到戈柏真正死去他也不会明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看着不远处静立着的戈柏,他心底此时竟是生出了些许怯意。
这真是难得一见的事情。
湛沢自问从那次“怪口逃生”事情过后他便再也没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怯意,他似乎被家里人口中的仁义道德给同化了,当然也许是在那次幼时出行里人们生活中的生机感染了他,他从此一直心心念念着社稷百姓的安危。也或许是众人常说的事不关己,他从那以后便没感到过害怕,哪怕是在杀怪那般艰险的情况下。毕竟,就算死了他也是死有所值,不会白白浪费功夫。
可是这回,湛沢唇角勾了勾,他实在没有把握。
毕竟如果没有他,她根本不需要死。
对一个间接害死你的人你会有什么感觉呢?许是恨?许是怨?
反正不会是爱。
“来了干嘛一直站在那里?”就在他心绪散乱时,戈柏突然回头看着他,嘴角上翘,“莫非又有什么事情了?放心,连死都同意,我还会反对什么?”
“不是!”湛沢赶紧反驳却在看到她眼睛时降低了声线,“只是还有两天我们就要出发了……我……”
“你认为我会逃?”戈柏嗤笑。
“不是。”湛沢连忙摇头,却无法接上一句来这里的理由。他紧抿了唇,懊恼而狼狈地转过头,却在此时听到一声轻笑,他不想回头,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念想。
只见戈柏身着素衫,柔顺的黑发尽管由白带低低绾着却仍是被风撩得纷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可她却不愿拂开。她侧身对着他,声音讥诮,“就算逃了我仍是活不了多久,干嘛要走呢?”
湛沢哽住。
大风忽地吹过,卷裹着素白发带向远方飞去。戈柏一头长发也随之散开,衬合着鼓鼓的广袖,遥遥看着像极了展翅欲飞的鹏鸟。
隐约间湛沢似乎听见了旧时杀怪女孩的声音,她说,“小弟弟,大鹏展翅而飞,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你以后也会成为下一个百姓守护者的。”
那时她甫说罢,便转身离开,呼呼的大风吹得她广袖翻飞,竟也是像极了展翅的大鹏。
幼时的他向旧时的女孩遥遥伸出手,泪痕未干,“为什么要走?”
现在的他对不远处的少女微微笑,低垂的手掌里有着常年握剑杀怪的薄茧,“如果你可以不死呢?”
旧时的女孩身子未转,遥遥传回的声音干脆利落,“天大地大何处皆可为家。小弟弟何必挽留我留下?”
现在的少女身姿单薄,声音却是依旧的果断决绝,“这怎么可能?湛公子何苦引诱我去幻想?”
幼时的男孩收回了手。
现在的男子哽住了话题。
从小到大,何时何地,他总是会被她轻描淡写的话语哽得无言。
可这次,他不想再放手了。
也不能再放手了。
茶杯的碰撞声。
昏暗的烛火下,戈柏手执茶杯,正准备将其拿到嘴边。
忽然,她将茶水放到鼻尖细嗅,眸中神色纷杂。
茶水里竟掺了——迷药!
扫了眼窗外,她故作无事般将茶杯凑到嘴边假抿了口,便回到榻上睡去。
窸窣之声渐从门外响起,一黑影撬门而入。
那人径直走到小桌旁,拿起茶壶藏于怀内。随后他踱步走到塌边,轻轻坐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临摹她安静的眉目,动静轻柔而平稳可戈柏却感受到他此时呼吸的急促。
“不会让你再离开了。”一声低语忽地从他口中溢出,他胸膛急急起伏,语调却沉静,“不会了。”
那声音,竟是——湛沢!
戈柏嘴边飞快略过一丝笑意,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转身子便将湛沢压在身下,同时抽出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抵在他脖间,“你为何给我下药?”
“你没喝下茶水?”
“我怎么可能会喝?”戈柏眼中闪过异色,“如果你那点雕虫小技我都察觉不到,那我也算白活了这么久。”
“何苦来?”湛沢伸手握住戈柏紧抓着匕首的手,眼中急切,“你明天便会供血,可是失去那么多的血你肯定活不了的啊!”
“所以你给我下药?”戈柏轻笑,“让我在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我会带你走,然后再找一个和你身形相似的人代替你……去死。”说到最后,他声音愈加低下,却仍是用力将整句话说了出来。他努力将脸凑近她,似乎想让她看到自己眼里的真诚。
戈柏微微一愣,可就因为这愣神的时间她没来得及将刀锋移开,险些将湛沢脖子划破。
“你就这么想死!”她皱眉,眼里却是瞅着他脖颈间的红痕。
“我不在意。”湛沢眼中神色沉沉,抓住戈柏的手用力渐大,“但是,你不能死。”
戈柏敛眉,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可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到这个境地。你说不让我死,究竟有几分真切?”
“万分!”
低低笑声传出,戈柏猛地抓住湛沢的头,将脸凑近他,语声讥诮,“最早,你叫我忘掉你的身份,叫我放心你。然后,你带领队员乱闯森林,差点全军覆没。”
“其次,你说捕猎对队我们皆可不参加。可最后你却强迫我随行,还害得我亲手弑父。”
“再次,你说你相信我,可随后你便夺去了我的匕首,伤害我的生父。”
“最后,你说你不会亏待我,可却背着我将我的事情完全告诉了皇帝!让如今的我无处可去。”
“现在,”她笑,可湛沢却看见了她眼底的水光,“你说你不要我死,你觉得我该相信你吗?”
“我……”
戈柏将眼转开,唇角微勾,起身放开了他,“你完全不必屡次承诺来稳住我的。这次就算我死,也不需要你的施舍!”她将手伸向大门的方向,“深更半夜的,还请您离开。”她将声音抬高,语调嘲讽,“我明天的死活,还不劳您关心。”
闻言,湛沢垂眼,薄唇紧抿。
他想要反驳,想要告诉她自己是真的不愿看到她死,可如今他却……无话以对。
之前的事情确实是他屡次背诺,那么如今,她不相信他也是应该的。
狼来的故事。
他过去屡次违背承诺,有时更是真的乱许承诺欺骗她,她信了。如今他是真心的了,可对面的那个人却早已不相信自己了。
“对不起。”湛沢压下长眉,转身离开。可就在踏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直直看进她眼底,声音坚定,“可关于那次说的‘我想信你’,我是真的努力过。”
“但你最终仍是没有做到。”戈柏笑。
湛沢无言。
杀怪行动的第二天,直到戈柏离去的那一刻湛沢都处于睡眠的状态。
而就在这天凌晨,戈柏则走进负责此次杀怪行动的负责人的房间。房间内负责人正烹着茶水,整个房间内热气氲氤。他看着戈柏,嘴角上翘,“有事?”
“我想,独自进入小岛,再将其爆炸掉。”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他微笑,手中茶壶热气打着旋上升。
戈柏扬眉,一双水眸静静凝视着他,“因为你是湛沢的父亲。我想我有个更好消灭巨人的方法你应该会为了百姓而同意的吧。”
湛父笑,“你语声如此肯定,那一定是很有把握咯?”
“当然。只要你肯将炸弹给我。”戈柏依旧面无表情,语声淡漠,“巨人只有用同类的血才能杀死,但由于诅咒,他们不能自相残杀,只好用”她淡淡扫了眼湛父,“人类的血液来抑制住全身的疼痛。不然他们就会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烧杀抢掠。”
“那你呢?”漫不经心的语调带着不露声色的审视。
“我?”戈柏微笑,眼里淡漠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不过是半怪罢了。雪莲粉足够抑制了。”
“那你为什么想要这么做?”他语调上挑,“供血也不一定会死。”
“可也有可能死不是吗?”嘴角仍是带着微笑,戈柏垂眼,“我不想死了遗体还留着被你们糟蹋嘲讽。你要是不相信我完全可以设定爆炸时间。”
“……也好。”
晨光初起,戈柏身上携带着帝国刚研制出来的炮弹一步一顿走上了小岛。
呼呼的大风吹得她披散在肩的黑发纷乱,身上的翩翩白衣广袖散开又合拢,竟是像极了春日早谢的梨蕊。忽然,她转头看向渐渐远离小岛的大船,嘴边向上轻扬。
不久,一声爆炸从小岛方向响起。
血色迅速侵染了大海。
水声荡荡。
怪物小岛在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举国同庆。
而湛沢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酩酊大醉。
那一夜和戈柏争锋相对后,他过了很久才能朦胧入睡。可正是快要到熟睡时候喉咙却是一阵呛意袭来,他睁眼看见戈柏放大的容颜。
而她手里的东西——赫然是他怀里的茶壶!
她将混着迷药的茶水灌入了他口中。
就这么恨他吗?
就算死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就算死也不想让他送上最后一程。
关在房间里的那天,湛沢喝了很多酒,里面全兑了雪莲粉。
第二天,是上朝时日。他穿着一身描金朝衣上朝觐见皇上,在“上朝”的呼声中他缓缓鞠腰跪下
他以为他们可以停在时光深处等待,却直到现在才发现时光的洪流早已将他们席卷。
往昔的笑靥终是化为梦影,徒留叹息。
如果只能在回忆里相见,那他便忘记吧。再怎么深刻的记忆,日子一久,总会忘的。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