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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八。暗风吹雨入寒窗。 ...

  •   风夹杂着寒意游走在安静的子夜。雨丝轻打窗棂发出清越的声响,婉转低回,如泣如诉。

      落影轩。残灯无焰影幢幢。

      男子合上手中那重若千斤的书页,身姿漠然,表情在灯火的阴影里被悄然隐去。只是,内心最隐秘的晦涩之处,却感到微微的惘然。
      原来,这便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往昔么……三卷史书,便道尽了一个国家的兴衰成败。

      悲欢盛世,繁华如幻。
      如今,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在纸上觅得。指尖一掠,便是再也无法回去的曾经。

      无法忘却,七岁的自己在倾盆大雨中孤傲地站立。
      呼吸浓重地望向黑沉沉的天空,如墨色流转。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刚刚不经意间听见的真相,如惊雷平地炸响,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孩子不过是个前朝皇子罢了,皇上为何还要留着他,不怕养虎为患么。

      脚步凌乱,时空错置。空气被抽离,一点一点,没有了温度的呼吸。
      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安静。若一个偌大的空城,将他一个人遗弃。

      自懂事起便发现,所有的人看他时的目光都异常怪异。却竟是为了这个原因。
      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个原因!

      不再试图干些什么,妄想换去父皇的一句赞赏。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除了那个在他八岁年华中意外闯入的男孩。
      他发奋习武,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也为了可以守护他所要守护的人。
      他征战沙场,为了证明自己还有能所作为,也可以借此发泄内心的情绪。

      可是,到最后,他换来了什么?
      那些他所得到的,真正是他所想要的么?

      忽然觉得可笑。如此悲哀的自己呵。

      不期然间,眼前浮现出白衣女子清丽的纤细身影。
      这背负着重担的女子……在知道真相后究竟是如何做的呢……

      他忽然感到好奇,以及,淡淡的心疼。

      这与他相似的女子,举手投足,清辉流转,仿若月下的扶疏花木,清香绵长。
      犹忆初遇,她舞姿飘逸,渲染了浮华成诗;她琴声悠扬,黯淡了漫天星光。
      只是,那始终如一的笑容下,究竟掩盖了什么?

      小啜了一口手边的茶,珠光青瓷在烛火下跳跃着流泻的明媚光泽,温润如玉。茶烟氤氲,茶香扑鼻,碧色的叶片嫩匀成朵,一旗一枪,交错相映,碧水微漾,恍惚间竟成一张如花笑颜。
      女子如茶,清清雅雅,芳香浅浅,如水临月,余韵悠长。

      暗风飒飒,寒雨声响,星光隐去,暗夜未央。
      他在这寂静的夜里,手持一杯香茗,案上三卷古书,恍然世事都已淡去,安然如梦。

      此时,离歌亦未眠。她只着白色中衣,拥锦衾,长长的黑发如瀑散开,卧于榻上闲适地听雨声淅沥,身侧还放着一本《医经圣典》。

      她神色清淡,却透出微微的寂寞。

      放纵着思绪在浓重的夜色中漫无目的地游走,归来时却背负了更重的包袱。包括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往昔,她曾将它深深埋葬,却留下不肯愈合的伤口,溃烂至无声。
      恍惚间,又见彼时,那人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衣,笑容妖娆惑人向她走来,如画的精致五官在阳光中清丽如幻。仙姿秀逸。
      她微笑苍白,脆弱得不堪一击,声音低低若呢喃与夜融为一体:“离影。离影……”

      处处楼台亭榭,富丽堂皇,却又难抵夜深阴沉。庭院重重的太子府在暗风寒雨的映衬之下更显幽森,寒意惊人。

      一声长叹自府中深处幽幽传来,在风雨中零落不堪。

      老者面容清瘦,狭长双目微合,合身的褐色锦缎长袍,俨然便是荒临鉴。而对面着紫色金线绣花深衣的阴柔男子,不是太子,还会有谁?

      那声长叹正是出自荒临鉴之口。他捻了捻长须,道:“太子殿下,现在朝中局势对你很是不利啊。现在三皇子得胜回朝,战功赫赫,使皇上对他更为倚重。而十皇子又立下战功,正式进入兵部。七皇子则是被派去查荒年炔贪污受贿一案……”话行至此,老者的面上染上一丝忧色。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荒年炔!”男子喃喃骂到,语气中满是憎恶。话音未落,见老者的眼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便觉话说得太重,忙堆笑道:“那依荒长老之见……”
      “七皇子也走了有一程子了,他要查便让他查吧。反正荒之一族根基稳固,少了一颗棋子不碍事的。而且七皇子行事一向极有分寸,不会干得太过火的。”
      “那就好。”男子顿时放下心来,“只是这夜阑风近期怕是难动了。”
      老者双眸一睁,精光乍现:“三皇子本非当朝皇帝之子,这皇位自是轮不上他。但千万不能对此人掉以轻心。来日方长,再慢慢扳倒他也不迟。”
      “荒长老果然高见。可是夜景月杵在那儿,着实让本殿下好生头疼,还请长老赐教。”
      “至于七皇子么……”老者沉吟片刻,缓声道,“他可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虽然表面一派温和,可骨子里的城府却比谁都深,在心智上也丝毫不逊色与你这接受了太子教育的人呐,他的身后还有两大家族,自己也深得皇上欢心。以老夫之见……你还是按兵不动为上。看他回帝都后如何处理荒氏一案,再行定夺。”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殿下还请宽心,放眼满朝又有谁比殿下更适合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呢?且不说你是东宫太子。大皇子早逝,四皇子权势微弱,五皇子爱书成痴,六皇子长期镇守西方边关,难得回帝都一次,八皇子风流成性,九、十两皇子都玩心太重。所以殿下不必太过忧虑。”
      “嗯,长老所言有理。”男子的唇边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夜渐深沉,烛火渐弱。
      可风与雨依旧不休止地落在这看似平静的大地上,散布着初冬的寒凉……

      雨霁。
      空气还微微湿润,世界在雨后变得清新疏朗,一直低垂而阴沉的天空泛起青蓝色,如巨大而光滑的青石板,却显出微微寂寞。它洗去了天地间的尘埃,却洗不去那些绚丽浮华下的尔虞我诈。那些比尘埃更为弥久的存在,它们隐匿在内心深处,最终繁密成参天大树。

      蓝衣少年旁若无人地闯进了落影轩,拉开一张流云椅在男子身旁坐下。男子未曾抬头,依旧自顾自地翻阅手中的书,只是淡淡问道:“通过了?”
      “那是当然,对我而言,不过只是个形式而已。”少年的语气中是满不在乎的兴奋。

      男子合上手中的书,望向几日不见的少年,原本白皙俊秀的脸庞变成浅浅的小麦色且棱角分明,神采飞扬间多了一份刚毅,眉间隐约的桀骜不驯也渐渐淡去,可见这几日的训练还是有成果的。他挑起眉,问:“听说你在训练过程中经常逃出去玩?”
      虽然还是同样的语气,少年却从中嗅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他低下头,心虚地望向桌子,开始仔细研究侧沿的精致雕花。呜,第一次发现这雕得居然是兰草啊!顶着巨大的压力,他开始小声地辩解道:“不是经常,只是偶尔嘛。”
      “我还听说你打伤了好几个教头?”依然是平淡至极的语气。
      “没有打伤,绝对没有。只是那些人的武艺实在太差,态度又极嚣张,我看不过眼才出手教训了几个。哼,也不看看我的武艺从小是谁教的?三哥,你的剑术可不是那些人可以比拟的,是吧?”少年的面庞有着讨好的微笑,黑白分明的眼灵动却固执,急迫的语气中暗含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他轻抬眼偷偷打量男子高深莫测的脸,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呀,莫非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不会吧……我说得可是大实话呀!
      似是听见了少年内心的哀嚎,男子终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看在你通过训练的份上,我就暂且饶了你,下次绝对不可如此了。”瞥了一眼少年如释重负的神色,不觉神情渐渐软化下来,无论少年长成了一个如何的男子,可在自己面前却依旧是那年初遇的弟弟,可笑可闹可不规矩的,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弟弟。

      少年又恢复了轻松的表情,他好奇地拿过了男子正在翻阅的书籍――《外交志•景帝卷》,诧异道:“我还以为你只看兵法呢?没想到你居然看这么枯燥的书。景帝么……那应该是皇祖父吧。三哥研究这些东西干嘛?”
      男子淡淡不语,神色静如止水。
      “算了,不问了。”少年悻悻道,复又变为欣悦,“我还要去看望母妃,不能多待了。那么,三哥,明日早朝见。”
      “走好,明日见。”男子轻轻颔首。

      少年走后,他淡淡想着那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词语,母妃么……

      低头,再看那书上清晰的字迹:苍朝琉嫣公主嫁于阑真帝。

      琉嫣。那究竟该是个如何玲珑剔透的女子,孤身一人嫁往那锦绣南方,以着决绝势态离开这纷纷扰扰的尘世时,又是如何的心情。
      眼前勾勒出一女子的娴静身影,娉婷婀娜,只是面部如覆盖了千年的厚重水汽,越想看清,反而越发淡了去。

      索性再往下看,略过了那些繁复的送别场景的描写,只是下面的一行小字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视线:琉嫣公主,名嫣,离之一族长女,为苍朝景帝时期的祭女,后赐封号琉嫣,以皇女名义远嫁阑国。
      离之一族的长女?男子剑眉微锁,眼底是无解的疑惑。记得景帝时待字闺中的公主还有几个,怎么会轮上一个祭女?不过……景帝舍不得自己女儿似乎也能说得通。
      但是,离之一族?男子盯住这代表神使的古老一族,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天舞坊。

      黑衣男子身姿矜淡俊明,只是略抬头瞥了一眼牌匾上那金漆的三个行书大字,便踏进了这专为宫廷而设的舞女与歌女训练坊。
      他安静坐于舞风亭中,漫不经心地打量周围的景色。却在望见远处急急而来的纤细身影时,眼神不易察觉的柔软了一点,只是一点,却让原本幽深如夜的眸中好似繁星漫天,光芒璀璨。

      白衣女子笑容明媚,绚烂如夏花,眼神柔和如春风,发丝微微凌乱,红润的脸颊旁还有细密的汗珠。她仰头望向男子,好奇道:“三哥,你怎么会来?”

      男子凝视着她,淡淡不语,只是轻轻用衣袖擦去了那些汗珠。女子感到颊边的轻柔风声,衣料轻擦脸颊的微糙触感,还有男子如薄荷清新的气息。她的颜如夕阳般红晕微醺,只能怔怔看着他,清明的眼神此时微微迷蒙,却像要直达他的心底般。男子亦如是望着女子,只是眼里多了一抹探究的神色。

      他们彼此对视,视线中容不下其他。仿若偌大天地间世事都淡了去,只剩他们了。

      心底某处开始塌陷,恍惚了似水流年。对视的眼角绵延出温暖的弧度,凝滞了时间的脚步。

      世界趋回静默,风止树静。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那一片沉沉的暗色中,是谁在呐喊。

      “三哥……究竟有什么事呢?”她竭力从这片令她沉溺的温暖中抽身,依旧笑容淡淡。可是,有什么已经……回不去了吧。
      男子不言,只将一个包裹递与她。她打开,果然是三卷《阑国正史》。
      “既然只是几本书,三哥何必亲自走一趟呢?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呢?”
      “唔。你知道有一个叫做离嫣的祭女么?”
      “离嫣?好熟悉的名字啊。”女子黛眉微拢,细细思索着。倏尔,她笑道:“我知道了。请三哥随我来。”

      白衣女子与黑衣男子的身影交错成唯美的画面,定格成恍如梦境的曾经。那些交谈的罅隙,生出了什么,又死去了什么。迂回辗转,却终将向前行去。

      几步辗转,又是新的天地。男子看着面前的祠堂,棕色的古旧样式掩映在古木间,如此和谐。他仿佛看见了时光的痕迹,写满了整个世界的旧年。他明了,那就叫做沧桑。
      女子推开门,发出“吱嘎”的声响,却未见预期的尘埃漫天。光线吝啬,只在其下投出窗棂的纹样。只见墙上挂满一幅幅女子的画像,原来这里所奉都是历代祭女的画像。
      她们舞蹈着,微笑着,展示着自己最美的年华。整整十年。

      她兀自走到一幅画像面前,然后笑着唤他:“三哥,你看。”
      他来到她的身边,于那画像前负手而立,眼神幽暗难明。

      那画像上的女子着红色衣裙,艳色如火,被风吹成飞天的飘逸。同色的薄纱发带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飘飞。长及脚踝的秀发自风中扬起,漆黑如夜,毫无束缚。纤细的手腕上与柔软的腰肢间亦系着飘扬的红色丝带。五官明艳秀丽,特别是那双如墨玉的眸,几乎让人就这么沉溺了去。眉目间还有一朱砂痣,顾盼生辉,灼灼其华。她舞蹈着,在风中,自由放纵。

      那是……风的女儿。
      他怔怔凝视着那一顾倾城的女子,以着熟悉而陌生的眼神,望着那从未留下记忆的母亲。

      是的。母亲。
      那是多么温暖的字眼,一直暖到心底,仿佛只是轻轻一唤就可以感到安然。
      那是多么陌生的字眼,从未说出口的秘密,就连笔画都几乎忘记。
      母亲。
      你依然如此美丽,将韶华留给永久,将属于自己的时间凝固,将曾经留给别人回忆。

      身旁的白衣女子侧着脸,笑容温婉,她注视着男子,明媚淡定。并不说破那些陈年,直至很多年后风干成再也无法言说的碎片。

      很久很久,男子才开口,语气平静无比:“她就是离嫣么?”
      “嗯。离之一族第五十一代祭女――离嫣。”
      男子终于缓缓转移视线,神色却变得惊异。当下,他不动声色道:“请帮我打听一下这位祭女的生平,可以么?”
      “放心吧。我会的。”是错觉么……三哥似乎有些变了。
      “那么,不打扰了。告辞。”
      “唔,三哥走好。”

      出了天舞坊,男子的眸中暗含犀利,脑中盘旋着让他心惊的疑惑。

      为何离歌与离嫣竟如此相似?五官。感觉。神色。无一不像。
      倘若离歌真的是离之一族的人倒也罢了,可她偏生不是。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究竟……是为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八。暗风吹雨入寒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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