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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六。陈年旧事知谁往。 ...


  •   流阑府。中庭。

      一名黑衣男子正在舞剑。那剑亮如明月,寒若秋水,凉意逼人,在男子手中宛若游龙翱翔在天地之间。剑贯长虹,翩若惊鸿,凌厉的剑气直上云霄,剑身微颤,发出清越的吟声。一招一式,宛若流水行云。倏尔,剑势回转,逼人的锋芒肃杀之气渐退,却带着一种无法抵挡的力量,寸寸袭来,剑气凝缓雄浑。那迫人的剑压与惊人的气势,直叫人溃不成军。

      归剑入鞘。男子闻声望向那清脆掌声所发出之处,只见一白衣女子浅笑而来,像是混沌天地间骤然裂开的一道罅隙,明亮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驱散了秋日里的些许寒意。

      女子白衣胜雪,言笑晏晏道:“三哥好剑法。平日百闻不如今日一见,果真是精妙绝伦。”
      男子面色沉静道:“过誉。”

      女子笑而不语,只拿出一块洇了几笔写意兰草的素色绢帕,帮他拭去了额角的几滴汗珠。
      男子静静凝视着女子,幽深如夜海的眸中看不出心情,只映出女子一个人的身形。

      碧空。流云。古木。疏影。
      他们的身影立成暮秋中最后残存的暖意,碎成一季的流景。

      落影轩。
      室内正中摆着一张楠木圆桌,旁边是四把相配的流云椅。临后窗边设有一张梨木沁香小案,上面有昌窑青花泼墨瓷器,绘有锦州烟雨图的大小笔洗,黑木笔架与各种毛笔,还有几卷书摞在一旁。在旁是一乌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摞着很多书,看新旧程度,应是经常翻阅的。屋右角处却是一张竹制凉榻。随意向窗外望去,轩后竟是杆杆翠竹,在万物凋零之际,显得格外风姿挺拔。

      待侍女奉茶退下后,男子才开口道:“你今日来此定不是找我闲聊这么简单,你我之间,还是有事直言。”
      女子浅浅一笑,道:“三哥真是爽快,那我也不拖泥带水了。近日皇上赐予三哥很多珍奇。听闻其中有一批百济使者上次访问我朝时带来的百年老参,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佳品……”
      不待她说完,男子即刻会意,向立于门前的仆役吩咐道:“差人把御赐的那批人参立即送至离府。”
      “是。”一仆役领命而去。

      “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么?”男子小啜了一口碧茶,淡淡问。
      女子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她抬眼定定望向男子,语气郑重地问:“三哥可对绝冥掌有什么了解?”
      “绝冥掌?”男子剑眉微挑,“那不是北疆一带绝冥教的看家本领么。”
      “正是。绝冥教向来教徒稀少,行踪神秘。但由于这绝冥掌威力不可小看,所以一直在武林中占有一席之地。直到三十年前,有无数正道人士神秘死在绝冥掌下,于是武林正道便一同前去大举剿灭绝冥教。那一战,绝冥教几乎全教覆灭,只有几个功力高强者拼死杀出重围,最后不知所踪。”
      “据说那绝冥掌乃绝冥教祖师所创,威力极大。不过,你为何竟会知道这些?”
      女子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三哥你了。我妹妹离落……便是伤在绝冥掌下!”
      “噢?这倒是奇了。绝冥掌在那时便已失传了啊。”

      女子垂下眼帘,望着碧色的茶叶在水中旋转而下,微甘的新汲水漾开一层层碧波,眼中有着微微的恍惚。
      那究竟是多久的事情了呢……久到连自己都模糊了……

      只忆起,那一日,残阳如血。

      贪玩的自己带着年幼的妹妹偷偷溜出来玩耍,为抄近路回府所以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不料,却在返回的途中被突然蹿出的黑衣人追杀。
      她紧紧拉着妹妹的小手一路狂奔,耳畔风声呼啸,两旁景象拉长成模糊的一线。不敢回头,只拼命跑在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巷内,内心渺小的希冀渐渐泯灭……
      那黑衣人轻功了得,几个纵跃便追上了她们,倏尔,以着诡异的姿势击出一掌,凌厉的掌风袭来,眼看她便会死在这掌下!就在这时,那个年幼的身影却扑在她身上,用自己柔弱的身躯生生挡下了这致命的一掌!

      嫣红的血液霎时喷涌而出,浸透了她的衣衫。
      世界静止,一点一点褪去了原有的色彩,只余黑白。混乱的思绪被繁盛的悲哀寸寸吞噬。她眼睁睁地望着她如轻盈的蝶般不堪坠落,花瓣般柔软的小小身子被嫣红浸透……

      那本想再向她袭来的黑衣人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便立即施展轻功逃逸……
      她搂着妹妹,愤恨地望着他的背影,将他的身形刻进脑里,永世不忘!
      她咬牙背起妹妹,步履艰难地一步三晃。血迹蜿蜒一路,喃喃不休地诉说着那些关于绝望与凄凉……
      待到离府门前,看见急急奔出的管家,她终于昏倒在地。视线的最后,是狭长的如血残阳。

      世界静滞如墨。

      她终于醒来,不顾全身的酸痛立即跑向倚月阁。她只是想去看看她,只一眼,便足矣。
      可是,为什么二夫人对着她又打又骂,连说是她害了妹妹……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准她去看她……
      为什么……

      是的。是她害的。

      自从听到她可能会死的消息之后,便呆呆立于庭中。悲痛席卷记忆排山倒海向她压来,重得……她负担不起……
      明明死的应该是自己……

      轰。轰。轰。
      世界的崩塌密集如鼓点,扬起尘埃漫天。
      她隔绝出自己的世界,一个人,孤寂无声,安静地将心脏寸寸绞杀,灰飞烟灭。

      只是这时,一蓝衣女子走进她的世界,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与精妙绝伦的医术。
      她救了她,同时也救了她。

      终于被获准去看她后,她凝视着躺在床上安睡的妹妹,脆弱得一触即碎。

      她执起她苍白纤细的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
      ――自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天下。

      男子沉默地倾听着她的叙述,声线缠绕而破碎,在空气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明了,有些事情,不是想不起,而是刻意去忘记。

      面前的女子白衣清雅,长发如瀑垂下,纤长的睫在肤上打下华丽的暗影,却如此落寂,从骨子里散发出来深深的脆弱,从未人知的脆弱。

      他忽然隔着桌子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安慰无言。
      她的额抵着他宽阔的胸膛,牙关咬紧,不发出半点声音,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是相互依存的姿势,彼此都鲜血淋漓,于是相遇,相互偎依。
      即使,那从开始,便是错误。

      过了半晌,女子浅笑着推开他,拢了拢耳边的鬓发,道:“抱歉,我失态了。”
      “没事。”男子淡淡道。
      女子顿了顿道:“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送你回府吧。”
      “不用了。”女子笑着婉拒,“我的车就在门前。”
      “那么,再见。”
      “再见。”女子盈盈转身,正欲离去……
      这时,男子忽然道:“由于我刚刚回来,皇上允了我七日不上朝。倘若有事,就来找我吧。”
      女子回眸,浅浅一笑,翩然远去。

      他凝视着她的背影,那样单薄而瘦削,白衣轻拂,恍如欲飞。
      可是,她的肩头却压着重若千斤的担子,那如锁链,桎梧了她的双翼,让她一个人,踽踽独行在漫长的道路上……

      她与他,何其相似。

      那些漫长而沉重的往昔,压抑着他们的飞翔。尔虞我诈的世俗,隔绝了他们的向往。
      缓缓闭上眼,任空荡荡的风声回旋在他的耳畔,褪去浮华色彩,流转出寂然的白。
      我们都是被束缚的,终其一生,亦无法完成梦想。

      女子倚坐于马车之中,半垂的帘子掩住了她淡淡的表情。
      第一次在一个人的面前失态呢……
      女子露出一抹疲惫的嘲笑。果然是……压抑太久了么……

      所以才会暂时放弃理智,不顾一切地沉溺其间,只是,倦了而已……
      所以才会把他当作暂时的依靠,那种气息,莫名安心……
      不可以了呢。不可以如此依赖一个人。绝对……不可以。
      所有人都不过是过客而已……自己不应该早就觉悟了么……

      恍惚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因练琴过久而变得微微疼痛,甚至由于多次受伤而变得些许粗糙。
      记忆里浮现出自己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舞起一曲荡气回肠的剑歌,压抑着落满经年的悲凉。
      那一日的如血残阳,像极了她凌波一舞时披于身上的那层红纱。
      她旋转着,看着红纱在她周身飘拂流连。她知道,那一刻,她宛若仙子。
      只是,眼中却落下泪来。

      我们淌过一夜长大的悲伤之河,无所畏惧地去面对接踵踏来的纷扰人生。
      却在某日,当记忆轰然作响,才发现自己孑然一身,落寞无依。
      就连陪伴在她那么久的人都抛下她离去,自此杳无音信。
      那么,陪在身边,始终都只有自己罢了。所有的人来来去去,都只是过客而已。
      所以,只有靠自己才可以,不论发生了任何。

      只是。谢谢你,三哥。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为我撑开一方天地。
      谢谢……

      女子喃喃道,只是忍了许久的一滴清泪顺着白皙的面庞缓缓滑下,溅落无声。

      见到了离府,白衣女子拭去泪痕,敛了敛心神,款款下车。

      踏入倚月阁,她来到依然沉眠的少女身边。欣喜与悲哀交错成复杂的情感。
      轻解罗裳。女子在宽床上躺下,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拥在怀中。合上双眸,感到莫名安心。
      终究还是累了。不久,便沉沉睡去……

      暗。绵延无际的黑暗。

      冷。好冷。
      她喃喃道。

      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浓到看不清自己。
      大声呼唤着每一个自己所熟悉的名字,可声音若被黑色吞噬了,没有人回应。
      女子的嘴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果然……还是只有自己啊……
      决然转身,走向黑暗的深处。单薄的背影被浓重的暗所吞噬。
      她的身影融入那片黑暗之中,而谁能带她走向光明?

      明亮的光线惊醒了女子。微微睁眼,阳光从指缝间汩汩流入眼帘。
      原来这一睡便到了早晨么……

      淡淡回想起昨夜之梦。那彻骨的寒气,浓重的黑暗,竟仿佛真的发生过般,历历在目。
      眼睫轻垂。是因为贪恋一时的温暖而放纵,所以才做了这个梦吧……

      漫无边际的思绪被身旁少女发出的一声嘤咛所打断。她凝视着她,目光专注下掩藏着深深的愧疚与不安。

      少女无意识地动了动,羽睫轻颤,若蝶的华翅渐次舒展。黑眸逐渐清明,那眸子如此澄澈纯净,如最深远的幽静湖水,安宁得不起一丝波澜。苍白的唇边漾开浅浅的笑容。她小声唤她:“姐姐。”她的音色极为纯净,像是悠远天地深处发出的一声轻叹,激荡起层层涟漪。
      心中的大石终于消散。她亦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若春水层层荡漾开来,明媚绝伦:“妹妹。”

      扶着她坐起。帮她梳洗好后,再接过丫鬟手上的红豆粥,一口一口喂着少女。

      少女安静地坐在床上,见丫鬟撤去了白玉碗后,才疑惑问道:“为何换了一个丫鬟?”
      女子脸色不变,只淡淡道:“她失职了。所以被赶去了后院。”
      “可那山楂是我自己吃的啊。”少女小声分辩道。
      “你难道不知道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么?”
      “抱歉。让姐姐担心了。”少女垂首,露出纤细的脖颈,怯然娇弱。
      见她如此模样,女子的心中涌上一阵阵复杂的情感,云袖轻拂,叹气道:“罢了。”
      少女再次清浅微笑,恍然,花开缭乱。

      “其实,姐姐是为了我吧。”极为纯净的音色响起。
      正在为她梳发的女子动作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并不言语。
      “是为了不让我感到更深的内疚,也为了不久可以把她调回来,所以只将那丫鬟调到后院吧。”少女望着面色微红的女子,浅笑道,“要不然依娘的脾气,定会将她赶出去的。”
      女子放下象牙梳,用绿色薄翼丝绸将少女的发稍软软系起。她定定凝望着少女,道:“我不会放过真正伤害你的人。”
      “姐姐……”少女不知所措地轻唤,“你……还在内疚么……”

      女子温柔抚上少女如玉的颊,展开淡淡的暄妍笑容,忧伤而静谧。
      妹妹,你只是让我想变得更好而已。

      少女用细瘦的手臂环住女子的肩,将头埋进她的秀发里,小声喃喃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所以……你可以放下了……”

      放下一直压抑的心情,将阴霾深埋心底,却会时时浮现曾经。放下一直深深的愧疚,不必再因为自己而累倒在地。放下一切的一切,去追寻她想要的自由,或者在一个人的羽翼下垂垂老去。这样……就好了……

      时光寂静,沉默不语。

      此时,一名丫鬟走了进来,打破了一室的沉寂。她走到白衣女子的身边,凑近女子的耳小声说了一句话。
      女子神色微动,对那丫鬟淡淡道:“告诉他,我一会就到。”
      少女牵住女子的衣袖,语气中难掩失望地问:“姐姐要走了么?”
      女子浅浅一笑,柔声道:“我有些事要办。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什么不舒服就唤丫鬟。我待会就回来。”
      “嗯。”少女乖巧点头,虽脸色苍白,却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纯洁气息。
      女子起身,娉婷而去,白色裙裾若散淡的涟漪,层层叠叠漾开,漾开。

      流阑府内。

      一道纤细明媚的身影行走在通向落影轩的小径上。她风姿绰约,顾盼嫣然。
      到了落影轩,女子抬手,轻叩了下未关的错格雕花门。正在沉思的男子转头,向她点头示意。于是女子这才踏入室内。

      满室茶香袅袅。紫砂壶里的碧螺春经过滤纸,流泻出极为清澈的碧水。像极了女子面容上的淡笑,她问道:“三哥找我有什么事么?”
      男子深深望着她,并不语,只将几张纸递与她。

      女子接过,只见上面用刚劲的楷书写着满满几页的详细资料,字字触目惊心。
      她轻咬朱唇,眼神专注,一行行仔细地浏览下去,眉间不觉微微拢起。待看完它们时,女子已是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她抬眼看着正在品茗的男子,道:“三哥是怎么看这份材料的?”
      “这份材料是我从兵部的机密库抄出来的,它的真实性毋庸置疑。至于所报告的事情,也并非不可能发生。只是,倘若这样的话……那么对苍朝就又有一个潜在的威胁了。”
      “兵部的机密库?”女子奇道,“兵部也管这些事么?”
      男子淡淡颌首:“毕竟江湖动乱对政事的安稳也极为不利,所以这些事情也划归兵部管理。更何况那是三十年前的震动武林的大事。现在军队里有些士兵还是江湖草莽出身,不过投到朝廷的麾下罢了。”
      “既然是机密,那么给我看不要紧么?”
      “无妨。这些不过是陈年的资料而已,而且也并非涉及到什么机密。所以可以给你看。”
      “唔。”女子换去了原先的凝重,浅浅一笑, “谢谢三哥。”
      “不用。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女子用桌边的火折子点燃蜡烛,然后将纸放在火焰上燃成余烬。她浅笑着摇头,柔声道:“对于我而言,非常珍贵。所以,谢谢三哥……真的谢谢你。”
      望着女子感谢却暗含凄清的笑容,男子默然。是因为人世间给予她的温暖太少,所以一点小事便可让她满足而笑么……

      女子未觉男子的心思,用纤白的指轻轻弹了弹珠光青瓷杯里的清茶,杯里与水融为一体的碧色微微荡漾开来。她的笑容也在茶的香气里一点一点地化开去了。指尖细细模挲着杯子上的精致纹案,青瓷的细腻质感,胎体极薄,光滑而温暖。
      “你喜欢珠光青瓷茶具?”男子突然开口问道。
      女子的神情并不诧异,十分宁和:“青如天,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有谁会不流连于它的风采呢?”环视四周,又闲闲笑道,“三哥近日好生悠闲。一杯香茗在手,半卷经传翻阅,斜倚竹榻之上,听轩后竹影萧萧。实乃人生一大乐事也。”
      男子扯出一个淡不可见的笑容,道:“过惯了疆场上出生入死的日子。这突然清闲下来,反倒让我有些不甚习惯了。”

      女子柳眉微拢,她凝视着这担负着千万的男子。他用他的长剑劈斩开属于他的一片天地,写下一身传奇。
      可……还是很辛苦的吧……
      就算她并不完全明了,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沉默着渐渐长大的洪荒时光中,记忆深处无法触碰的曾经。

      再要深探下去,可眼前恍惚间浮现那片浓重地将她吞噬的沉沉的暗,冷滴滴渗入她的骨子里,寸寸成冰。不,不要。

      “离歌。”男子微微疑惑的打断了她的思绪。刚才的她,那般疏离。
      “我……没事。”掩去眸底泄露的过多情绪,恢复言笑如常,她瞥了一眼天际,“呐,叨扰太久了。我该走了。”
      “再见。”知道她不喜他的护送,他并不强求,只淡淡道。

      女子向他旖旎一笑,翩然旋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而身后,却是男子深邃的双眸,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章六。陈年旧事知谁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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