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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十八。为谁空惹一身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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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草居。
白衣女子踏进墨香斋,只见一白衣男子长身玉立笑容清丽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哥哥,”她微诧,“你怎么在这里?”
“据说一大清早离府门前就出现了三皇子府上的马车,接走了离府的大小姐。妹妹跟人私奔了,做哥哥的总要来看个究竟。”
“哥哥!”他似笑非笑的打趣神情在她的心中化为百转千回的一声长叹――
离影哥哥,你终究还是不懂,不懂……
“好了,不闹你了。”男子敛了笑意,神色沉重而严肃,“昨夜星之轨已移。鉴商直指帝都。”
“什么?!怎么会……”女子一惊,莫非这天下真要风云再起了么……
“所以,我们要加快行动了。我回到帝都之后去拜访了朝中的文武百官,打探了一下情况。除了立场分明的四大家族之外,朝中的一批寒门学子对七皇子夜景月赞不绝口,但威望极高的元老们则坚持按祖制立嫡子――太子。一干皇子中只有十皇子夜景轩立场最为鲜明,他不愿太子即位,其余皇子的态度都暧昧不清,十皇子居然最希望三皇子夜阑风君临天下。我在江湖行走这么多年,百姓都只希望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做皇帝,他们却是毫不关心的。不过说来,三皇子在军中与百姓中似乎威望很高啊。”
女子沉思一会儿,才问道:“哥哥更欣赏哪一个?”
“我曾与七皇子同去锦州处理荒年炔受贿一案,他的手段干净利落毫不手软,既铲除了对方的势力,又收了民心,着实是个不可小看的人物。我尚不知太子的手段,不过也听说了一点他的事,似乎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这件事可真真是难办之至。”
“我们可以借助三皇子的势力,他愿意帮助我们。”
“你告诉了他实情?”
“没有。”
“他值得信任么?”男子直视着女子的眼。
“你若信任我,便要信任他。”女子目光清明语气笃定。
男子忽而一笑,清丽换作妖娆,惑人心弦:“那再好不过。今夜,不如以三皇子之名邀请众位皇子去明夜食坊,你看如何?”
“哥哥破费了。”女子与男子相视一笑。
他忽而沉吟道:“离歌妹妹,据宫中探子来报,皇上似乎有意把你指给太子。”
“太子么……他已经有三房侍妾了吧。”女子蹙眉,景轩可曾经专门向她细细介绍过这三房风情各异的侍妾呐……她可不想一进门就与人争宠……
“他尚未立太子妃。若你真嫁了太子,你便是太子妃的唯一人选。且按照惯例,后宫之中都是要有五大家族的妃子的,都为五大家族的直系血脉方可。所以不是你,就是落儿。”
“若太子不会成为皇上呢?”女子语气云淡风轻。落儿是绝对不能进入后宫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的,那么,只有自己去了。但是她可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
“离歌妹妹与我想的一样呢。”男子笑道,“放心吧,我会替你选一个好夫婿的。”
“哥哥!”
“鉴商直指帝都么……”那龙座上的男子若有所思道。
“是的,望陛下小心为上。”白衣老者躬身道。
“大祭司可还记得我们曾经打过的一个赌,以这天下社稷为赌注的豪赌。”
“自然记得。”
“看来,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流阑府。落影轩。
黑衣男子正在拟折子,忽而,一阵声响从窗子处传来。只见一只鸽子正站在窗沿处扑腾翅膀,它全身羽毛雪白,唯有右脚处被染红,分外惹眼。
男子抓住鸽子,取下它右脚绑住的纸条,随即放飞了它。展开那张纸条,匆匆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旧年真相,一字一句,血泪成行,行行成伤。
原来如此……怪不得皇上想将离歌指婚,怪不得大祭司要阻止皇上。
男子垂眸,藏匿在阴影中的颀长身形,看不清表情,只有气息疏离冷寂。
可是,离歌的身份竟然连号称无所不知的江湖碧水公子都不知道,她的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看来这件事,只有大祭司离归木才知晓了。那么,怎么让他开口呢……
明夜食坊。
少年无趣地敲着面前的青花薄胎瓷碗,抱怨道:“真是没意思,说好今晚三哥请客可居然只来了这么几个人,还都是闹不起来的正经人。”扫视了桌旁的寥寥几人――离歌、离影、三哥、七哥、五哥还有自己,一声长叹漫漫散开,丝毫不给别人面子。
白衣女子笑容轻轻浅浅:“没办法,闹得起来的人都有事在身,不给你面子赏光。正是难为了闹得起来的夜大少爷了,居然要跟我们这些闹不起来的正经人一起吃饭。”
“离歌,你何苦如此针对我!”夜大少爷立即翻了脸,“我可没做什么对不起的你的事啊。”
“真的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的我的事么?”女子反问,笑得微冷,意味深长。
夜景轩顿时语塞。离歌不会已经知道自己欺骗了她吧……
“算了,我说不过你。”他心虚移开视线,“吃饭吃饭。”说罢,便举箸而食,只是看那杀气腾腾的架势,却像是要与人撸起袖子来干架。
众人莞尔,亦随之动筷。没有了闹得起来的夜大少爷,于是一顿无话。
吃完了饭,见天色已深,便下楼回府。
离歌在心中轻叹,这次接触的人这么少,算是白来了,也不强留。
此时,一阵喧闹传来,黑衣男子神色漠然淡淡一扫,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对一个女子纠缠不放,旁边是掌柜和几个小二在劝阻。待看清了人后,却微微锁眉。他开口唤来小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离歌见他神色不对,偏头看着那两个人。男的似乎是林之一族的林彦岳,而女方……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五官。离歌暗忖,这女子气质不凡,可却从未见过,究竟是哪家的落魄小姐到这里来卖艺。
“回官爷,女的是我们这里的当红舞女,男的见她容貌姣好便想拉回去做妾,女的死命不从,于是就拉扯开了。”
闻言,黑衣男子一身清寒走了过去,一把将林彦岳扯开,肃然道:“你干什么,居然对一个弱女子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林彦岳被他一拉,酒也醒了大半,见是以冷漠闻名的三皇子,料定讨不了好,立即讪讪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瞪了那个女子一眼。
“是……风哥哥么?”只闻得那个女子开口问道。这女子麻衣如雪,而领口袖口衣边都染有蓝色的藤蔓样的淡雅花纹。柔顺的青丝如墨,琥珀色的眼眸,眼中似是蒙了一层烟岚。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她极瘦,身形单薄得弱不禁风,然,却给人一种如水墨丹青的渺远之感,几笔疏疏淡淡的写意,墨色流转便成烟笼寒水的朦胧风情。这样如水墨一般的女子,与这繁华之地显得格格不入,更衬出一番灯火阑珊的萧索寂寥。
“段初。”男子的声音是风行水上,波澜微漾。
“原来……风哥哥还记得我……”她轻轻一笑,眉眼弯弯,右边还出现了一个梨涡,不见了萧索,却让人感到十分舒服,甚至还有几分不应属于她的天真无瑕。
“三哥,你认识她?”唯恐天下不乱的少年凑上前来,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啧啧……风哥哥,看来交情不浅呐……
“你就在这里卖艺?”
“我一介女儿身,独自一人,只能在此卖艺,糊口罢了。”
“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可以照顾你。”男子并不理会少年,对这那女子语气温和道。
她微微诧异,又漾出那种三分纯净七分温暖的恬淡笑容:“风哥哥是真心的么?”
“嗯。我可以保证你的生活。你可愿意?”
她垂下头,声音轻轻细细:“初儿愿意。”
段初?
那女子看起来清逸脱俗,温和婉秀,倒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但她与夜阑风言语举止都很亲密,自己与三哥相交这么久,却从未见过他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可这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呢,居然让三哥这么重视她……
离歌坐在马车内细细思索着。
身旁的绝色男子笑睨着正凝眉苦思的女子,眼底是奇异的细碎光芒。
这个夜阑风竟然可让离歌妹妹苦恼成这样,他们的关系怕是不简单。作为一个好哥哥的自己,是不是要找个时间约三皇子出来谈一谈呢……
正欲开口,却突然感到一阵杀气扑面而来,男子心中一惊,抽出腰间软剑提起真气带着女子跃出马车。下一瞬,马车顿时四分五裂。
女子的思绪被打断,只觉腰间一轻就被带出了马车,堪堪躲过一道剑影。她惊愕地看着一身着黑色夜行衣以黑巾覆面的男子手持剑向自己攻来。而车夫与马已被一剑刺死,在锃亮的剑上留下嫣红的鲜血。
“抱紧我。”闻得一声低咤,她立刻牢牢抱住男子,同时将脸埋进他的胸前,心中的荒乱汹涌而来。她知,她不能再一次成为别人的负担。离落的悲剧,她不想再一次重演!
见突袭不成,黑衣人持剑抢上前来,“当——”两剑相交溅出几星火花,黑衣人只觉力道奇大,震得人虎口发麻,长剑就快脱手,勉强后退一步稳住身子,又挽一个剑花向男子袭去。
两道身影不断交错,双剑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男子持剑翩然游走,从容招架化解对方的凌厉攻势。
如此拆了五十多招后,因为挂念怀中的女子,离影不欲与他再纠缠下去,施展开秋水剑法,转守为攻。这秋水剑法乃是江湖剑圣杨之漠的成名剑法,自是威力无穷。只见白衣男子衣袂在月色之中飘飘如举,身随剑走,剑身微颤抖落出银光万点,剑招灵动,变化巧妙,使起来有若流水行云,将全身护得滴水不漏。纵然黑衣人出剑速疾如风,也刺不到他半分。
离影手中软剑明若秋水,寒芒大盛,先是一招“秋水映月”,他以剑画圆,剑光清亮凛冽宛如天上皎皎明月,黑衣人只觉周身剑光万点,却看不清来路,再一招“秋水长天”从下往上直直刺向他的面门,黑衣人咬牙反手一挡,接下了这一招。可他的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
自知敌不过离影,忽然黑衣人将身体弯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左侧直取离歌。眼看离歌就要伤在他的剑下,离影立即举剑招架,然,手上终是被划开一道伤口,却渗出碧色的血液。
离影顿觉右手行动迟缓滞重,暗叫不好,黑衣人的剑上定然抹了毒!当下右足微点,左足飞出,正好踢中那人的腰部。黑衣人吃痛,不敢恋战,忙展开轻功从茫茫夜色中逃逸。
离影急急点了几处穴道,防止毒液扩散,他提起最后一点真气,带着离歌回到离府,再也支持不住,昏倒过去。
离歌见状,强忍住内心疯长的恐慌与眼中的泪意,拿起男子的手腕把脉。离影的脉象虚浮,轻按则无,重按则空。终于,泪光朦胧中,管家离安急急赶来,她泪眼模糊地焦急大喊:“还不快去别苑请柳大夫来!”
这一夜,离府的清漪居内灯火通明。
众人都聚集在清漪居内。柳未若在内室抢救着离影,其余人坐在外室一夜未曾合眼,都在焦急等待着结果。希望或者绝望。
白衣女子双眼空洞,可眼底却有着隐隐的狂乱,苍白如纸的面容更衬得她眼眸漆黑。自从她回府之后就再未说过一句话,那样安静如死的神色,那样疏离冷寂的若有若无的气息,仿佛伤的不是离影,而是她。若他死,她亦亡!
坐在她身边的少女担忧地望着她,紧紧握住女子的手,时间一点点流逝,柳未若却始终没有出来。她只觉离歌的手越来越凉,握得越来越紧,甚至可以看清骨头的形状与青色的血管。她不禁轻轻地唤道:“姐姐。”
可女子恍若未觉,依然双眼无神望向某个虚空,脸色白到几乎透明。突然,她生生呕出一口鲜血,眉宇之间气色更为灰败。直吓得少女一声大叫:“姐姐!”
白衣女子厉声喝道:“不许叫,要是惊扰了柳大夫怎么办?!”
从小到大,女子都将她捧在手心,哪里受到过这样的斥责,少女当即愣住了,眼圈一红,垂下泪来。白衣女子疲惫地闭上眼,实在没有心思去理她。倒是夜流云比她们淡定许多,款款走到少女的面前柔声安慰她。
天已亮,那一脸凝重蓝衣染血的疲惫女子才打开门,唤道:“离歌,进来吧。”
白衣女子快步走进内室,便见离影静静躺在床上,周身大穴皆插满银针,他双眸紧闭,浓密的羽睫在白皙到几近透明的肌肤上打下华丽的暗影,往日嫣红的薄唇褪成淡淡的水色,长长的黑发沾染了许些碧色的血,更显妖异的清娆惑人。
轻轻执起他的手腕,凝神把脉。寸关尺三部脉皆无力,重按空虚,正是虚脉的脉象。可他的腕部却绕了一圈碧色的线,莹莹生光,在白皙的肤色上显眼得骇人。
“他中了毒。”蓝衣女子淡淡道,“是北疆的剧毒――奈何。”
“奈何?”离歌疑惑地问道。她突然痛恨自己为何往日只习医理与草药,于毒竟然半点不通。
“奈何是北疆剧毒,因为毒性霸道却缠绵,所中之人皆会在三个月内死去,所以名为奈何。不过是慢慢疼死,而非突然毒发而死。因为每天这毒都要发作一次,且发作一次就更为虚弱一次,中毒人要忍受烈火焚心之痛,多数人都因为无法忍受这疼痛而选择自杀。古籍记载它早已失传,没想到我居然会在帝都看见这毒。”
“有解药么?”
“据传没有。”
“若你能够治好离影哥哥,我便答应你。”女子旋身,眼神是不顾一切的疯狂执著,苍白的容颜满是不甘的倔强决绝,“我答应你放过那个伤害了离落的人。”
“我尽力。”蓝衣女子目光奇异,半晌,才淡淡答道。不过她又拢眉道:“但是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解这个毒,所以我想请我师兄来离府,他的医术比我高超,或许他知道解毒的方法。”
“好。”女子也不细问,当即一口答应。
“我们先走吧。他被我点了睡穴,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我还想去古籍之中找找,或许能够查到解毒的方法。现在,一定要争取时间来解毒。”
“事不宜迟,那我们快走吧。”
刚刚出了内室,只见一身着月白衣衫的男子正站在外室背对着他们欣赏风景。听到声响,他转身正欲开口,待看清了那蓝衣女子之后,却蓦然呆住,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表情复杂,混合着不可置信、狂喜……还有强烈的恨意。
他恨她!
恨她为何当年一声不吭独自消失,留他在这世上痛苦半世,蹉跎半世!恨她为何这么多年没有捎来只字片语,让他日日相思若狂却没有慰藉!恨她为何留在帝都,却从未去看过他,让他寂寞不堪孤独半世!这么多年都能够不见,她好狠的心!
蓝衣女子被这突然出现的男子惊呆,浑身僵直得不敢动弹。她看清了他脸上的恨意,似是被什么深度击中,恍若隔世的疼痛再度降临,不是这么多年来无法愈合的伤口牵扯出丝丝缕缕绵长不绝的疼痛,而是伤口再度撕裂,鲜血淋漓,疼得让她几欲窒息。她觉得她已站立不住,又绝不能在他面前倒下,趁着还没失态之前,她需要快步离开这让她窒息的地方,离开他的身边。
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他一把抓住了她的皓腕。眸底不再有春水潋滟,唇边不再有月光皎洁,他神色似笑非笑,却是凛厉万千:“谢咏絮,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么?”
她垂下眼,不见了缭绕的氤氲雾气,不见了以往的疏离,而有一种迷离的哀伤朦胧,静谧忧郁。她只是静静看着男子衣袂上绣着的几枝姿态婀娜的兰草,感受着染了的几许淡淡的荷香,终于道:“我们去别苑吧。”
白衣女子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不管你愿不愿意。
算了,现在她也没有精力去管他们的事,还是先去上书苑找古籍最为要紧。
估摸时间已经过得差不多了,离歌才从上书苑归来,捧着一摞医书也不回樱草居,直径到了别苑。
只见蓝衣女子正放飞了一只信鸽,而白衣男子则在床上安静沉眠。
离歌望了望柳未若,又看了看夜景月,两人都衣衫整齐,可女子一头青丝垂泻出点点妩媚,那支白玉簪放在案上,虽未断裂,细细看去却能发现断纹纵横,深深刺目。女子雪白的皓腕上一圈红痕清晰无比。所以……难保没有发生什么啊……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柳未若神色冰冷:“一点迷药而已。”
原来如此……离歌受教地点了点头。
“我已发信催大师兄赶来离府,他住在锦州,离帝都不远,相信不久就能赶到。在这之前,离影不会醒来。你尽可放心。而景月半个时辰后就会醒来。”
“你要离开?”离歌蹙眉看着蓝衣女子。
“自然。”
“那我怎么打发夜景月?”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说我走了。还有,把这封信交给他。”她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封信。
“未若。”离歌的一声呼唤滞住了女子的脚步。
“我是谢咏絮。那日景轩来找我时,离影就在屋顶上吧。你应当知道了我的身份的。”
“我所认识的,不过是那个救了我和妹妹的柳未若罢了。”
闻言,柳未若微诧,回首,嫣然一笑,清澈明丽,娇若春花,淡若烟柳,竟让人在惊艳中顿生一种浓浓的怅惘之感。她一袭蓝裙辗转,渐渐消失。
白衣女子凝视着她单薄的背影,微微摇头叹息。
未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