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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十六。愁绪绵绵未有期。 ...

  •   流阑府。落影轩。
      茶香满室,氤氲一片。

      “你准备在他娶妻之前一直待在我这里?”黑衣男子瞥向一旁蜷缩在雪狐裘中的女子。
      “我只是不知究竟该如何面对他罢了。”女子手捧茶杯,小啜清茶,感受着那一丝暖意,眼神空蒙。她怕自己会克制不住,会情不自禁做出什么不可想象之事。嘴角泛出些苦笑,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懦弱,比如爱情。
      “如常面对。若是一味逃避,他反而会起疑心。”
      “我怕我做不到。”她努力将自己缩进宽大的裘袍中,长发垂落掩住她的神情。
      “不去尝试一下的话,你又怎知做不到呢?”
      女子沉默,不置可否。
      “你需明白,事情已然发生,无论你怎么逃避,这都成了既定的事实。唯有面对,才是解决的唯一途径。”
      她终于抬眼,被茶烟湿润的眸朦胧而清澄:“三哥,我明白的。可……”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她轻咬下唇,道:“三哥。请你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嗯?”
      “请陪我一起回离府。”

      离府。

      她看着面前的朱红色大门,收起畏缩不前的心态,深吸一口气,同黑衣男子并肩跨入这庭院深深的府邸。
      见她归来,迎面而来的管家离安忙向他们行礼,急道:“大小姐,你快去看看少爷吧。他把自己关在屋内喝酒,谁来劝都不听。”
      什么?!她心中惊痛,连忙向离影的清漪居跑去。男子见她如此模样,亦紧跟在她身后行去。

      离安已将闲杂人等驱散,整个偌大的清漪居只剩了他们的脚步声。

      女子步履滞重,目不斜视穿过层层花木,直径来到了轻云轩。她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中间的小案上,那白衣男子正伏案而睡,案边还倒了几个酒坛。她轻轻走近他,坐在他身边,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精致的五官,近似贪婪。

      白衣男子合目睡去,脸上竟是属于少年的神情。眉目间聚起淡淡的忧伤,迷雾般的眸子紧紧闭起,长长的羽睫扑簌如蝶,在光洁如玉的白皙的肤上落下美丽的阴影,嫣红的薄唇为之增添了一分惑人的无限清娆。

      她突兀想起他归来的那日。树下的绝色男子姿态出尘,眼底却是无奈的深深刻痕。他说,离之一族人,不会有自由。
      是的,离影哥哥。我们都是被桎梧的人,始终无法,自由无忧。

      忽然,白衣男子不适地动了动,却并未醒来。他轻启薄唇,低低地喃喃唤道:“歌儿……歌儿……”
      女子听见他的呓语,一时情动不能自持。她握住他修长的手,目光寸寸缠绵入骨,巨大的欣喜与辛酸几乎要将她冲垮。

      离影哥哥,你可是梦见了我?
      可是,在这个严寒的冬日,我们却要成就一场别离,自此陌路。
      七日之后,你将有你的如花美眷,我也将有我的似水流年。
      原来,我们终究只能并肩走一段路。

      轩外,黑衣男子看着二人偎依的唯美身影,静静退开。仰头望向阴沉晦暗的天空,他的黑衣黑发随风飞扬,姿态漠然负手立于苍穹之下,幽深的眸中掺了几分难解的汹涌情绪,整个人看起来孤绝难及。

      轩里。轩外。
      无声之处孕育了怎样的悲伤痛苦,直到萌发出结果的错肩,又成就了谁的路途。

      明日,便是离影哥哥大婚的日子了。

      白衣女子的眸瞬时黯淡了下来,紧紧抿住朱唇,神情萧凉。
      那些与男子共处的年少时光纷至踏来,在清寒月色下杳若烟尘。
      她突然提起裙摆向着清漪居飞快奔去。她要一个答案,一个于她而言十分重要的答案。

      身姿轻盈踏入清漪居,不期然见那朝思暮想的绝色男子正立于中庭。漫天月华之下,他如一枝白莲般纤尘不染,灼灼其华。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层稀薄的光晕,清娆惑人。

      她正欣喜欲开口唤他。那男子却先道:“歌儿……”
      咦,莫非离影哥哥发现我了么?
      “行云……不,离影。好久不见。”一个陌生的女声应道,嗓音清脆动人。

      她立即藏身那棵枝干粗壮的古树之后,只探出头去一窥究竟。

      只见一红衣女子与白衣男子相对而立。那是怎样的女子呵。她的身形高挑清瘦,一袭红衣翩然,宽大衣袖飘逸拂风,黑发如墨长及脚踝,又用长长的红色云烟纱束起。五官明媚俏丽,纵然素颜如水,却是美艳之至。她傲立于空明月色之中,却偏偏将风华夺尽。
      她的明艳妩媚,他的清丽妖娆,在月明星稀中宛若璧人如画。

      她看着他们如此和谐的身影,心中一窒,竟不能言语。

      那红衣女子明眸流转,声音清越明晰:“只是没有料到,再次相见,居然是这番光景。”
      “我也没有想到……”
      “我更没有料到的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行云公子竟会是离之一族的下任族长――离影。”女子毫不客气打断男子的话,语气冷然。
      “歌儿,我知道你怨我。可以前的我们都太过天真,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在束缚着我们逐风的脚步……”男子语气急促,神色哀伤。
      “我不信。”女子抬起下巴,表情倨傲倔强,“只要我愿意,什么都不能阻挡我。”
      “歌儿……”
      “我不许你再唤我歌儿。”女子后退一步,红衣在夜色中无比耀目,她眉目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离影,今日是你负了我,我秦越歌也不是死缠烂打之辈。自此以后,生与君绝,死与君绝,生生世世与君绝。”说罢,便轻盈跃出了清漪居,一晃不见。

      男子静默了良久,才看向白衣女子的藏身之处,淡淡道:“出来吧。”
      女子垂头从树后走到男子面前,亦觉尴尬无语。可更多的,却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悲伤。
      离影哥哥……原来你已经有了心上人;原来你口中的歌儿并不是我,而是她;原来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离歌妹妹。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本来是想来问你一个问题的。可是现在,我忘了。”
      “忘了?”男子疑惑。
      “嗯。忘得干干净净。”女子的笑容出奇明亮。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知道了答案。
      “那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哥哥也要早些就寝。明日可是你大婚的日子啊。”哥哥,自此以后都只能是哥哥了。
      她转身逃开,眼角的湿润在夜风中纷飞。

      一大清早,离府上上下下忙成一团,门外换上了新的红灯笼,铺上了长长的红毯,府内用红色丝绸装饰得一片喜庆。纵然是刚刚开春,角落处却依旧置有郁郁葱葱的花木,弥漫开沁人心脾的芬芳。青铜瑞兽中燃起松香,青烟袅袅而上。特别是清漪居内,更是华丽无比,热闹非凡。居室旁竟然种上了一株古木梧桐。而白衣女子正拿着红色的丝绸装扮这株梧桐。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凤栖梧呵。她淡淡地笑着。

      自从刚刚醒来,她便让自己一直忙到现在,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想起男子今日就要大婚的事实。可是,哀伤却还是在某个时刻汹涌而来,席卷所有的情绪。待平静之后,心,空了。

      “离歌。”忽听见有人唤她,转身回首看去,竟是夜阑风。他依旧一身黑衣,只是袖口与下摆处均以金线绣上花纹,本是沉黯的颜色,却生生变成了高贵威严。
      男子来到她面前,拢眉道:“怎么气色这么不好?”眼前的女子换上了离之一族的白色命服,秀发高绾,温婉端庄,只是神色略显憔悴。
      “没什么,只是昨夜未休息好而已。”
      闻言,男子的眉锁得更紧,怕是一夜未睡吧。
      见这话题不妙,女子忙岔开话题:“你怎么来了?”
      “名义上是妹妹下嫁,做哥哥的自然要前来观礼。”还有一个未说出口的原因,也是为了来看看她。
      “三哥很有心呢。”
      “表明功夫自然要做好,万不能让人抓住了话柄,落人口实。”
      闻言,二人一时僵住,半晌无语。
      男子又开口道:“你放心吧。流云与你年纪相仿,虽贵为公主却性行淑均,你的性子也不是能与人吵架的主,所以一定能和睦相处。”
      她勉强笑了笑:“我倒不是怕与她水火不容。只要……只要她能与哥哥相敬如宾,便足矣。”
      “姐姐,快过来。吉时就要到了。”不远处,那清雅洁净的白衣少女唤道。
      “三哥,我先走了,一会儿婚礼上再见。”她急忙向着离落的方向跑去,却听见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离歌。”
      “唔?”
      “我知道很多时候不得不笑脸迎人,但是在我面前,若是不想笑的话,就不要笑了。”
      女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敢去看男子的表情,头也不回跑向大厅。

      因为是皇室与离之一族联姻,所以满朝文武与各大家族皆前来观礼。大厅内慢慢全是人。白衣女子立于离之一族的队列中,只觉道贺声不绝于耳,眼前有着无数身影在晃,眼中却是一片茫然。

      离沭高声道:“吉时到――”室内俱静,只见离影搀着流云公主踏着红毯缓缓进入大厅。

      不是平素的白衣如雪,内以红色锦缎制成深衣,腰带错金扣玉,外罩红色宽服,长袖广襟,质感厚重,袖口、袍摆、衣领皆以金线滚边,脚下黑色皂靴。他身形颀长,肤色光洁白皙如玉,原本散落在颊旁的几缕黑发亦被一丝不苟地用高冠束起。修眉斜入鬓角,眸中仿若有氤氲雾气缭绕,朦胧不清,鼻梁高挺,嫣红的薄唇如樱,整个人被红色衬得更显妖娆清丽。

      她痴痴地凝视着那惑人的男子,眼中只容得下他一人存在。他搀扶着另一个女子缓缓走过她面前,三步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心,痛到无法呼吸。

      “一拜天地――”
      她死死盯住他们的身影。
      “二拜高堂――”
      他们向着坐在上位的大祭司与昀帝盈盈下拜。
      “夫妻对拜――”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送入洞房――”
      一时间,鼓乐齐鸣。
      终于,尘埃落定。

      不知自己是如何随着众人来到筵席上,却在离影携流云公主出现的那一刹那蓦然回神。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被称为国之凤的女子,昀帝最宠爱的女儿――夜流云。

      她长发挽髻如云,头戴九凤衔珠冠,环佩叮当。执着酒杯的青葱玉指,抬头低首间的浅笑犹如千年古刹里骤然盛绽的睡莲。身姿款款,莲步轻碎,头上的珠钗步摇还有耳垂上明润的珍珠铛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红色的嫁衣长长曳地,绣工细致无比,是用金线以戳绣法绣成的繁复飞凤图样。略施粉黛的娇颜美得虚幻,偶尔开口的声音若黄莺出谷,清脆悦耳,身上的龙涎香让人沉醉。她的一举一动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气度,果然不负凤之美名。

      白衣女子悄然离席。而自婚礼伊始便一直关注着她的男子亦尾随而去。

      澄湖畔。

      女子静静站在湖边,独自黯然神伤。

      自己果然比不上流云公主啊……不论容貌、身份、或是气质。若说自己是钟灵毓秀的大家闺秀,那么流云就是高贵无比的美凤公主。哥哥能够娶到这样的一个女子,也算是他的福分吧……还有昨夜所见的那个哥哥的心上人,秦越歌,那样耀眼夺目的绝代风华,都是自己所不曾拥有的呢……

      湖水明澈如镜,波澜不起。

      黑衣男子在她身后站定,目光淡淡如水凝视着前方单薄的身影,不能靠近。他知,他想要的不是他的安慰,而是那人的怀抱,她口中所呼喊的,从不是他的名字。他清楚,当那人牵着流云出现的那一瞬,他与她,都没有了呼吸。心底某一处在牵动着,隐隐的疼。他努力忽视,却发现如是徒劳。就像他想忽视前方那悲伤的身影,脆弱如易碎的琉璃。他觉得她不应该有这种悲伤脆弱的表情。遥想起当初的她,在静好月色下笑得花色嫣然,那般美丽。

      似是察觉到他的存在,女子飞快转身,努力勾起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做到。罢了,她抢在他之前开口:“三哥,要不要去我的樱草居坐坐?”

      樱草居。行乐轩。

      “这是我平素练琴练舞的地方。一般人不会来的。三哥随意坐。”女子拿来两个冰裂纹瓷碗,一坛桃夭美酒放在梨木圆桌上。

      男子环视周围,此轩占地较大,位于府中僻静之处,室内空旷,采光甚好,大概是为了便于练舞吧。靠窗处置有一张小案,上面放着一琴一瑟,除此之外,只剩下他们坐的两把流云椅以及一张梨木圆桌了。

      女子拍开泥封,将两个碗倒满,率先饮了一口。酒香浓郁,酒味醇厚,如一丝冰凉的细溪一直流进心底。她看着碗中剩余的清酒,面色淡淡道:“三哥。此酒就是今日大宴宾客的美酒――桃夭。说来,此酒还是我亲自挑选的呢。”

      桃夭?男子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不期然间,想起那首代代流传的歌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女子仰首将酒尽数倒入口中,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薄雾。她又将两个碗斟满酒,再次一饮而空。
      男子也不阻挡,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女子,陪着她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不一会儿,女子已然半醉,她醉眼朦胧,喃喃低语:“三哥啊,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了他多久呢……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与他自幼一处长大,真真是青梅竹马,可那仅仅只是在流光飞舞的记忆深处罢了。而我为他刻苦学习,为他饱览群书,甚至连学琴都有一部分是为了他。我竭力让自己成为一个配得上她的女子,同时也为了不成为离之一族的累赘,我拼命充实着自己。可到头来,都是空啊……”

      男子沉默地倾听着,沉默地喝着酒,不置一词。

      “其实我是知道的,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可心中总存着那么一星幻想。可今天,连这幻想都被打破了呢……”

      女子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也不知自己说了多久。
      记忆的最后,是一声长长的轻叹,和一双幽深如夜海却又有着一丝光芒流转其间的眼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章十六。愁绪绵绵未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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