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章十五。雪色苍茫天地阔。 ...

  •   “下雪了。”
      黑衣男子身姿挺拔,独自伫立在庭院中,若有似无的声音轻轻淡淡地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城中的雪纷纷扬扬,带着无可挽回的悲哀,安静地坠落,飞快地消失不见,却从未有过丝毫的怨恨。或许怨过,但命运就是如此,谁也无法逃避。我们都只不过是命运转轮中那渺小的一粒微尘而已,欢喜着微不足道,悲痛着不足挂齿,在沉浮世事中垂垂老去,可浑然不知,只能倾听着岁月流淌时的寂寞之声,而某些原以为永远也无法忘却的惨痛记忆就这样,渐渐褪色,慢慢泛黄。

      男子合上了那泄露了太多感情的幽深双眸。

      也许是岁月太过悠长,虽然族人的惨叫,战马的嘶吼,碾过岁月,在耳边隆隆作响,却早已记不清他们的脸。也许是因为,从未真正见到过吧。

      父皇、母后,你们还好吗?
      抬起头,飘飞的雪花间依稀夹杂着他们模糊的隔世身影。
      那么朦胧虚幻,却空洞寒凉,生生冷进了骨子里。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他并未转身,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看那寂寞的雪肆意将大地妆点成不一样的容貌来,如同心情,清冷孤寂。

      “三哥。”那样清冽如水的音色划破风声,盈盈而来。白衣女子撑起的伞上洇一笔写意兰草,她拥着雪白裘袍来到他身边,笑容悠远如水墨疏淡,白衣素净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三哥好闲情,竟然在这里看雪。”
      “你?”他负手而立,一袭黑衣在雪地上分外醒目,略带疑惑地淡淡扫了她一眼。
      “怎么,不欢迎么?”她偏头,眼波流转。
      “没有。”他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色,怎么几天下来就瘦了这么多,“发生了什么事么?”
      “没有。”她以微笑覆去憔悴,将伞撑高,为他遮挡去落雪,同时,展开的广袖也掩去了神情,“倒是三哥,下雪天居然还站在外面看雪,不怕病倒么?”
      “不会。雪景很美。”他转头看向白茫茫的天地,美得……令人心痛。

      她伸手,看雪花轻盈降临,落于她的掌上,冰凉一片,不禁恍惚。待回过神来,才将浅浅地笑了,不是平日里温婉大方的虚笑,也不是空洞苍白的淡笑。而是,真正的,欢喜地笑开了,眉眼弯弯如新月,眼眸明亮若星辰,唇角勾勒出愉悦的弧度,清澈明丽。那才是,属于她的笑容啊。

      他望着这背负沉重的,与他如此相似的女子。
      她身形纤细单薄,白衣飘曳让她看起来仿若要同雪一般化开了去,缥缈虚幻,苍白的肤色更衬得她的长发漆黑如墨,干净的笑容纤尘不染。
      离歌。你为何有着如此哀伤的名字。又如何要背负原本不属于你的沉重呢。

      “三哥。”她笑着,看着他。
      他敛了心绪,眼眸深深:“嗯?”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她垂下眼帘,神情慎重。
      “什么事?”
      她抬眼,目光倔强又彷徨:“永远都不要欺骗我。倘若你不想告诉我,那么,请保持沉默。”
      “为何突然说这话?”他面无表情地问她。
      “我不希望,有一日,我们会因此而决裂,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不如今日说好。”她的脸庞泛起淡淡的苦涩。
      “纵使知道后会痛到无法忍受?”他清晰忆起,当自己知晓身世后的至深之痛,烙在心头,无法抹去。
      “是的。我只求真实。”她的神色是破釜沉舟后的决绝,白色裙摆铺地展开,她傲立于庭院中央,抬首,定定地凝视着他,求他一个承诺。
      “好。”一字,诺尽终生。
      她淡淡笑开:“多谢三哥。我亦会如是待你。绝不背叛欺瞒与你。”
      他神情高深:“那么,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么?”
      “诶?”女子微怔。
      “你刚刚答应过我的话。莫非要反悔?”他斜睨着她。
      这算是误上贼船了吧,她不满地想着,却还是只能乖乖开口:“我在查医治我妹妹的大夫――柳未若的身份。”
      “柳未若?”
      “嗯。当初就是她把我妹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而且……当初就是她一眼便认出妹妹中的掌法就是失传的绝冥掌。”
      “看来这个柳未若来头不一般。”
      “确实不一般呐。”她怅然,怎么会是这样。
      “看来你已知道她的身份了。”他淡淡瞥向她若有所失的表情。
      “嗯。”
      “那便好。”
      “可是……事情还远远没有完结呢。”她轻叹。
      “需要我帮忙么?”
      “那就……多谢三哥了。”
      男子挑眉:“莫非你来我这儿的目的不是这个?”
      女子瞬间红了脸,她来此的本意居然被它料到了。不甘心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三哥嘛。
      男子见她露出如此孩子气的动作,不禁失笑,虽只是一瞬,却如一潭终日被烟雾缭绕的寒水,微微散去了浓雾,露出其中青山远黛的倒影来,清峻奇绝。

      她们相顾而笑,不管周身的落雪越来越大,寒气越来越重。偌大天地间,只剩眼前人。
      此刻,心心相印。

      她撑伞,裹裘袍,行一程风雪,踏雪而归,表情清淡。
      行至樱草居,她停步,怔住,定定抬眼平视向他,那个烙在自己心头的男子。

      樱草居的门前,那个白衣男子系披风,撑一柄香竹骨伞,眼波潋滟如春水,玉般的颜泛起一抹笑容,精致难言。他笑得妖娆清丽,却仿若遗世独立的孤寂。

      他们隔着一川风雪对视,任飞雪穿庭而过,并不言语。

      她终于开口,音色低低:“离影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多日不见,所以我来看看你。没想到你居然不在,我便在这里等你。”
      “为何不进去等呢?”她走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颊,无法压抑的心疼就这么蔓延开来。
      “我想早些看见你。”他笑得云淡风轻,就如旋转落定的白雪般飘忽。

      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说出什么蠢话来。她知,他的妻,永不会是她。可为何又要陪他赴汤蹈火走这一遭呢?
      或许,女子,永是傻的吧。甘愿为心爱的男子倾尽一切,换他一时展颜。纵使压抑如她,亦不能例外。
      那么,就请让她在把他交付给另一个女子前,好好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点时光。
      神呐,请允许,她最后的任性。

      于是,她笑,主动牵住他的手,将他拉进樱草居,身姿轻快翩然若蝶。
      他微微一诧,却只是任她拉着他急匆匆走向墨香斋,只是嘴角的笑意不知为何竟黯淡了下来。

      墨香斋。
      室内檀香浮动,莲形香炉内袅袅而上的丝丝飞烟在空气中淡淡弥散开来,安定人心。

      她接过他的披风挂起,动作自然而然。回首浅笑望着这清丽无双的白衣男子,他正闲适坐在书桌旁,随手拿起一本案上的《医经圣典》翻阅。
      她不禁想起,多年以前,他们亦是如此相处。他温习课业,她翻阅书籍。整个世界静默无声。却带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因为,她知,他在身边。

      男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来,在他眼底铺展开夜色清娆。他笑:“离歌妹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怀念罢了。”

      怀念?男子了然,于浮动的檀香中,见彼时年少,少年手执书卷,倚窗而立,少女坐在他身侧,专注阅书,二人之间,无比和谐。
      都过去了吧。
      他如是想着,淡淡的苦涩与无可奈何。更何况,不久之后,他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为了整个家族,交付自己的一生。

      “离影哥哥?”她疑惑唤道,今日他的模样不同寻常,莫非出了什么事么?
      “放心吧。我没什么事。”就这样吧,面对这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妹妹,终究还是不忍说呵,纵使,也瞒不了多久了。
      她不语,眉间多了一抹忧思。离影哥哥定然有事瞒着她。她恶极这样的感觉。
      “我来这里本意就是要来看看你。既然见到你安好,那么,我也该走了。离歌妹妹,告辞。”他自女子的手上接过披风系好,轻轻绽开妖娆惑人的笑容,莹白的玉指拿起香竹骨伞,踏入风雪中,不曾回首。

      她立于门旁,静静目送他的离去。努力按捺下心中翻涌不息的不安,为何,看见他渐渐隐于风雪中的背影,竟然有一种强烈的悲伤,就仿佛,要失去他了一般……

      她双手合十,低首,黑眸紧闭,默默许下一个心愿。
      请,让离影哥哥平安。

      皇宫内。御书房。

      昀帝将手中的折子递给立于身侧的白衣老者,道:“大祭司看看有无什么不合意的地方?”
      老者双手接过,打开一看,上面是采检司所列的流云公主的嫁妆:长柄玉如意一对,东海夜明珠一对,凤纹金步摇一对……目光扫过这些珍奇,他将折子放回案上:“臣并无异议。”
      “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将流云下嫁离府?”那天下至尊的男子突兀开口。
      “臣不知。”
      “好个臣不知……”他若有所思地笑着,“第一,是为了笼络离之一族……”
      “离之一族蒙受圣上恩宠甚厚,感激不尽,誓死效忠皇室,决无二心。”
      “大祭司何必如此着意。第二……也是为了完成我的一个心愿。”男子目光悠远,落入某个虚空,那里有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当年,他未能娶得她,现在,让他的女儿来完成这项愿望吧。
      “臣斗胆,那么流云公主所嫁之人应是三皇子才对。”老者面色平静,看不出心绪。
      “哦?大祭司当真如此认为?”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素来冷静的老者露出瞬间的惊慌。
      “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莫非皇上已经知道了那件事……不,不会的……
      “罢了。”男子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一抹异色,“朕累了,大祭司先行退下吧。”
      “臣告退。”老者躬身施礼,目光淡淡,快步走出御书房。

      她终于知晓,那日,他欲说还休的表情是为了什么,他尚未说出口的话语究竟是什么,他心中百转千回的长长叹息暗示了什么。
      可是,无法改变。
      她双眼怔怔无神走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身影单薄得仿若要随风逝去,脸色苍白得让人心惊。
      她觉得周围一切都离她万分渺远,光色声影潮水般向后退去,归回她所不知的来处。她如一粒微小尘埃,努力穿越曲折迷宫,妄想找到光明的出口。可一切都是惘然。

      “离歌。”她听见有人唤她,声音遥远得恍若隔世,稀薄消散在空气中,却穿越迷障,将她的思绪救赎。
      涣散的目光一点一点聚拢,她终于看清面前男子。他眉间微拢,语气中有着不易发觉的焦灼与关切:“你怎么了?”
      “三哥。”她转头,灿烂却空洞地笑着,“你可以陪陪我么?”她笑得那么灿烂,让整个世界孤单。
      他颌首,与她并肩而行,心下强烈不安。不过三天工夫,怎么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夜凉如水。

      白衣女子长发融入暗夜,一袭薄裙随风拂动,纤瘦的身影沐浴在月华之下,若狭长的伤口,孤单得让人心惊。她眼中的伤悲如此明显,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得到。她轻轻的肆意地笑着,他却感到她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绝望哀恸,那么巨大浓烈,像要将人压垮。
      “呐。三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从前有一个少女非常喜欢一个少年,是非常非常喜欢的那一种。可是那个少年要去娶别人了。他竟然要去娶别人了呢。” 她破碎不成语调地一点一点讲述着,暗含着浓到化不开的孤寂。“那么,三哥,你说那少女究竟该怎么办呢?”她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言自语,笑容苦涩,却竭力坚强。

      他不语,只是淡淡倾听着她的叙述,望向明月的眸深邃难明。

      “从小,那个少女与少年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少女经常被人欺负而每次少年都会为她出头。少年教少女如何处世不惊。少年与少女心思一致默契无间。他们以为可以就这么一直幸福下去,相知相守不离不弃,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一起看岁月静好流水年长。经年后的回首,依旧能够笑颜如花。可这一切终究不过都是她以为而已。”

      无法忘记,她在书房门外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谈话的声音。她心知不妥正欲离去,却被一句“离影的婚事”给绊住了脚步。她默默站在门外,离去时腿都麻木迈不开脚步。原来皇上赐婚,准备将流云公主嫁给离影哥哥。这怎能推却?

      “三哥,你说那少女究竟该怎么办呢?”她再次重复问着,神情恍惚。
      他的眸明亮若星却又被夜色隐去了很多情绪,开口后声音低沉无比:“你可以尝试遗忘。”

      “遗忘?”她唇角的笑容惨烈决绝。她如何能忘?他在她生命中占据了多年,牢牢贯穿她所遇见的年华。如果她忘,那么就是要连根拔起她所活过的这些岁月。他是她生命中最初的温暖,始终占据着她的心,一直一直。

      离影哥哥……她惊恐发现其实他们隔了万水千山,再也不能相互偎依。自此以后,属于她的呵护温暖将给了另一个女子,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而她……只能看着他们举案齐眉恩爱有加,独自黯然神伤。

      她纤细单薄的身子在凉风中抖乱如秋叶萧瑟。突然,她感到有一双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坚定而不失温柔。她若溺水之人遇见浮木般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指节因用力而显出泛白的骨,把头深深埋入他坚实的胸膛,他的怀抱很暖,让人心安,不想放开。
      罢了。任她放纵一次吧。因为她已疲惫不堪。

      男子将她拥入怀中,他的眼在月色下仿若秋晨冷潭,又微微漾些波光,看不分明。低眉凝视着怀中颤抖不已的女子,缓声道:“想哭便哭吧。”
      闻言,她蓦然抬首直视他的目光竟是雪般清冷,无比明亮:“哭?我凭什么哭?又如何能哭?”
      哭,是弱者的权利。她从来都不是弱者,也不能成为弱者。她必须变强,因为她有所要守护的人。她拼命压抑自己,在这冷漠的世界中走得小心翼翼步步惊心。要知,错一步,便是全盘皆输。

      唇角突然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这似乎也是他告诉她的吧。那一日,春风吹柳絮。白衣如雪的清丽少年正在与人对弈。她在一旁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相互厮杀。终于,少年以一目半险胜对方。她正为此欣喜不已时,少年突然转头对她意味深长道:“离歌妹妹,人生其实便如这对弈,需全神贯注深思熟虑,否则,一步之差就是满盘皆输。”“离歌明白。”彼时的自己浅笑着应道。

      那究竟是多久的事情了呢?
      她将与他的记忆藏了又藏,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毫发毕现,恍若昨天。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靠着这些记忆来支持她走过无数风风雨雨了吧。一如他离开的三年又六个月。
      呵,那般痴缠入骨的无望绝恋。每次想起便痛彻心肺,却又带着丝丝的甜。

      离影哥哥……她轻唤这隐匿于心底的名字,音调婉转,缠绵悱恻。他的名字在齿间流离,宛如百转千回的一声长叹,只余回音。

      男子无言,只是收紧了臂膀,更加拥紧她,任心湖泛起层层涟漪。那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呼唤宛如一滴水落进波澜不惊的湖里,霎时漾开圈圈水纹。他微微蹙眉,极其排斥这种五味陈杂的感觉,却又不得不承受。

      女子却丝毫未觉男子复杂的心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那里,有清丽的少年与婉秀的少女。他们十指交缠,相互偎依,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地老天荒。

      此时的离影亦不能成眠。他在月下倚树独立,精致的侧颜被月华笼上淡淡的光晕,白色衣袂翩然仿若烟尘寒冷。他凝视着月亮,就如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一般。嫣红薄唇边的笑意温柔之至,却又掺杂着星星点点的无奈悲凉。

      歌儿……

      已是更深夜不尽,月移西楼,转过梧桐后。道是人人不成眠,思量却是,离人泪天边。
      两处相思,一处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章十五。雪色苍茫天地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