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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十二。苍天荡荡奈若何。 ...

  •   燕历七百八十三年十二月三十日。祭天节。

      世界沉浸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中,远处的金华寺已经敲响了晨钟,沉闷而巨大的声音把人们从梦中拉醒。光线一点一点开始聚集,在这个半醒半睡的庞大世界里。

      宫女们正战战兢兢服侍着皇帝更衣早朝,小太监端着冒着袅袅热气的金盆匆匆小跑于走廊之中。寒意弥漫的世界里雾气缭绕浮动。

      文武百官们身着各色朝服,头戴高冠,神情恭敬,肃立于大殿两侧。直到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在众人簇拥之下登上龙椅,才一齐高声道:“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身着金色镶边九龙戏珠皇袍的昀帝手臂轻抬,宽大袖袍滑落成耀眼的光芒,眩目了某些人的眼。
      “谢陛下。”
      “今日是我朝一年一度的祭天节。大祭司。”他转头唤着那静立于身侧的白衣老者。
      “臣在。”老者躬身,神情沉静。
      “祭祀何时开始?”
      “回禀陛下。辰时开始,巳时祭天。”
      “好。那众爱卿随朕动身去祭坛吧。”说罢,便起身向外走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

      帝都城正中。祭坛。
      整个祭坛呈圆形,为白色,高三尺,周围用有着精美浮雕的汉白玉石栏围起,细细看去,所雕之物竟是八大瑞兽。祭坛的东南西北四面各建了一个台阶。偌大的祭坛中央还建有一方以一整块无瑕的白玉细细雕琢而成的祭台,三丈见方,洁白平整,泛着玉石清冽的冷光。祭台四角处置有四大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中央还放置着一只巨大的方形青铜鼎,鼎上刻有铭文,鼎身铸有盘龙纹,耳廓上铸有虎咬人纹,柱足上有小巧的蝉纹,显得端庄威严。祭台旁还有一个玉石日晷,针影随着日光缓缓移动,眼看就要指向辰时。

      昀帝立于祭坛之下,身后是大祭司,再后是皇室一脉。除离之一族外的四大家族呈队列排开,依次为荒、苏、林、谢,四大家族的族长站在各自队列的前面。由于荒之一族族长至今不知身在何方,所以其族长一职暂由荒临鉴接管。文武百官紧随四大家族之后。祭坛旁还有御林军护卫,连天策军都出动保驾,以免皇上有任何闪失。

      时间慢慢流逝,只见那针影指到辰时,站在日晷边的离沭高声唱时:“吉时到。”一时间,钟鼓齐鸣,悠远绵延,众人在巨大声响中向着祭坛深鞠一躬。

      待世界重归寂静,离沭又高声道:“行祭天乐舞――”

      此时,一抹艳红映入了人们的眼帘。几名美丽的红裙少女踏着细碎的舞步辗转而来,长长的秀发被红纱轻柔束起,玉臂上缠绕着飘飞的红色绸带,锦缎裙外是一层短过一层的红色薄纱,微风轻拂,缥缈如画。她们犹如一团烈火,在白色的祭坛上显得分外妖娆夺目。

      突然,那些少女慢慢弯下柔软的腰肢,姿势优美,露出隐匿于中间的白色纤细。原本垂首的白色身影缓缓抬眼,一瞬,便轻易望进了人们的心底。那样美丽的眸子,她的眼底是秋日的湖光山色,眼波浩渺如烟。神情安适又带着淡淡迷离的清寂。忽而,她轻轻一笑,盈盈转身,白裙轻旋似流云缭绕,不见了清寂,却是若大片大片的雅致花朵骤然盛绽的惊心动魄,笑容泛起层层涟漪,幻化成花色纷繁,缤纷不胜。

      此时,华丽而明亮的音律冲天而起,又渐渐坠落,慢慢渗透人心。那美若天籁的乐曲,宛如一江春水明丽,一抹碧色挑染了半江云水,婉转流到了眼前,波光粼粼,却无法伸出手去触碰,生怕碎了这如梦般的曲子。

      祭台边,乐师们正在专心致志演奏着乐曲。只是,最前面那个瘦削的白衣少女――她极长的黑发在末梢用白色云烟纱拢起,半垂的秀发掩住了倾城的绝色,精致的侧颜神情专注,眼眸如一潭深深的湖水,却澄澈见底,长长的羽睫仿佛蝶翼轻颤,投下美丽的阴影,纤长且细瘦的玉指滑过面前的古瑟,小指轻轻一挑,落出一个柔和的弦音,却让众人的心神皆是一荡。她的十指在晶莹透明的五十弦上纷飞如蝶,指尖似有着细碎的光芒缓缓散开,轻启檀口,盈盈吟道:“丝衣其紑,载弁俅俅。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吴不敖,胡考之休。”那样拗口而婉转的词篇,被纤尘不染的清丽音色缓缓道来,轻柔降临心间,却字字掷地有声。

      白衣女子轻盈旋转,舞袖如水,未经束起的三千青丝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女子逆光而立,仿若有光从她身上四散开来,窈窕的身影将太阳的光华破成两半,割裂如剪影。宽大的广袖漾出白烟如雾,被风吹起的裙摆重重叠叠荡漾开来,散淡如漪。她舞着,明媚淡定,不在乎旁人惊艳的目光。那样清寂的气息,如风行水上,弄影湖面。随着她的举手投足,似乎有清风追寻,飘逸如风之仙子。他们看着那舞风的美丽女子,一时竟不能言语。

      音律一转,那行如弱柳扶风的清澈少女张口就唱:“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莫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旋律悠扬曲折,仿若沾染了浓郁的花香,扑入耳端,清浅绵长。

      白衣女子舞姿曼妙,和着优美的音韵舞步如虹,云烟纱制裙摆汹涌如烟。她向着天地翩然下拜,端庄清雅,表情虔诚。乐声渐寂,喟然若叹息的长鸣,辗转徘徊,绵延不绝,遗失了一世的繁华,落定成一地苍凉。她向着祭台上那巨大的青铜鼎一稽到底,白裙铺地如花开,长长的薄纱划出飘逸的弧度,周身仿若有清风回旋缠绕,阳光散落在她周围如银花绚烂,灼灼生辉。

      她盈盈起身,搀起那怀抱锦瑟如汀上白花般雅致的少女,莲步轻移行到祭台前,向着昀帝再次下拜,语音圆润婉转:“恭祝圣上身体安康,恭祈来年五谷丰登。”说罢,便牵着那少女小碎步躬身退下。

      “行卜天卦――”

      两个女子端上一方花梨木沁香小案,案上放有昌窑出产冰玉瓷质的两碟一碗,一个碟中盛着一块已经攻龟了的黄白明润大龟甲。一白色大碗,碗中装水,置钱其中,用界尺架于碗上。另外一碟中放的是用碳粉一两,铅粉三钱拌匀,枣泥和之而制成的三一丸。

      当朝大祭司离归木缓步而上,他着白色丝质深衣,外罩雪色宽服,其上压着精致的隐印,袂旁绣着精致的云纹图案,腰间系白色丝线夹金线织成的腰带,银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白玉高冠,神色沉静,目光安适。他身后还跟着护卦的一男一女。男子肤色白皙,薄唇嫣红,眸光潋滟,神情温淡,一袭白衣更衬得他玉树临风,绝色倾城。女子长发及腰,衣领层层叠叠,腰间繁复,裙摆曳地,眉眼安然,清寂如风。

      老者将长袍的下摆一拂,端坐于案前。他将龟板放于界尺上,刻字者向下,近肉者向上,再用三一丸灼烧。他的脸色如古井不波,任谁都看不出这佑了两帝的大祭司究竟在想些什么。

      半晌,龟板炸然有声,絮絮如语。老者掬起清水洒在龟甲上,骤然绽开深深的裂纹。老者拿起那块龟甲,抚摸着上面弯曲的裂纹,身部裂纹明净平直,他一字一顿朗声道:“天下大兴,神佑我朝。”

      众人的脸上都有了喜悦的神色。无人可知,此时的大祭司轻抚着足部一道几乎轻不可见的纹路,眉带浩渺的苍茫。那是代表未知的纹路,是神都无法预知的结局。

      可是,老者那一瞬的悲伤落入女子的眼中,心生疑惑,却又无法开口相询,只能转开目光。不经意间,对上身旁那绝色男子的眼波缱绻,状似不经意的掠过,带起清风一缕,起起伏伏终究移开。女子一怔,掩下一错目的惊惶,近乎狼狈地僵直了身子,正视前方,但又直直对上了那清峻男子的眼,若寒潭般深邃,静淡漠然,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依旧波澜不惊。

      恍惚间,她随着老者拾级而下,心中兵荒马乱。这时,一只温暖的纤长之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拉回了她飘远的思绪。“姐姐。”那少女低低地唤她,神情忧虑,“你怎么了?为什么脸色如此苍白?竟连手也这么冰凉。”她勉强向她笑笑,摇头示意她没事,转头看向祭坛,却始终没有放开少女的手。

      “巳时到。祭天――”

      昀帝手持三炷香,缓步走上祭台,向着巨大的青铜鼎深鞠三躬,明黄色皇袍随着他的动作摇曳出极致的尊贵。

      一拜天,二拜地,三拜先祖。

      他将香一一插入青铜鼎中,率众人向着大鼎再次深深鞠躬。

      离沭高声道:“祭祀毕――”

      昀帝走下坛来,领着文武百官向着祭坛一拜。

      随着三声清脆的清道鞭响,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才在太监尖细的“摆驾回宫”声中,渐渐离去……

      夜色清娆,星辰细碎如钻,熠熠生辉,在广袤的天幕中拉出一道宽阔的星河,遥远深邃,无边无垠。

      白玉般的祭坛在璀璨星光下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而高高的祭台正如出水青莲,亭亭玉立。只是在这一片浩瀚的静谧中,似有一人独立于祭坛之上,长袖广襟,神色浩渺。

      远处的路上传来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一白衣女子足踏流转清辉盈盈而来,素颜如水,风般清寂。见到祭坛上那独立的身影,微微一怔,随即,她走到那人身边,翩然施礼:“父亲大人。”
      老者依是白日的装束,他转头看向她,语气平静:“歌儿。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父亲大人来这里干的事,便是女儿想干之事。”
      “你知道了什么?”他的眉不易察觉得一动。
      “女儿只是觉得不大对劲罢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她看向那被高置于祭台案上的龟甲。
      “你不怕么?在知道真相之后。”
      “离之一族人做事,从不后悔。父亲大人,这是你教育我的。”她语气坚决。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罢了,你去吧。”老者目光奇异,凝视她片刻之后,缓缓道,“只是,你要明白,有时知不如不知。知者往往是痛苦的,不知才会活得快乐一些。”
      “女儿明白。”白衣女子拾级而上,头也不回,“可是,我需要真实。纵使痛苦一生也罢,我只要真相。”纵使看见的不过是剥离了虚假浮华之后千疮百孔的世界,她都不悔。绝不后悔!

      她立于祭台之上,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龟甲,游走的视线定在足部的几乎不可见的细小裂纹处,神色一变。这……

      “这是代表未知的纹路,是神都无法预知的结局。”老者来到她身后,语气淡淡。
      她将龟甲放回原处,问道:“那么,我们究竟该怎么做?”
      “等。”
      “等?”女子不解。
      老者笑而不答,却转开了话题:“歌儿。你可知离之一族在苍朝地位为何如此尊贵?”
      “因为离之一族司神卜,可预知凶吉,知晓天命,稳住民心。”
      “还有呢?”
      “女儿驽钝,还请父亲大人赐教。”
      “你可知,这苍朝江山有一半是我们离之一族的功劳。”见到女子震惊的神色,他顿了顿,又接着道,“离之一族的先祖唤名离木,他是苍朝开国皇帝明帝的心腹谋士。通奇门遁甲之术,精五行相生相克之门,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知。他为苍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是,这与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离之一族的预言向来精准无比。在每位皇子降生时,都会由离之一族现任族长为他卜上一卦,然后将卦象上呈皇帝。此事只有皇帝与离之一族的族长知悉。而每一位皇帝无论在何时都与离之一族关系密切……”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她手脚冰凉,不愿再想下去。
      “离之一族的真正身份是――谋士。每一任族长都有一个绝密的任务,就是精心策划将离之一族选定的在彼时尚是皇子的皇帝拱手送上那个九五之尊的宝座。这才是离之一族长盛不衰的原因。”月光清寒,老者将离之一族传承百年的秘密娓娓道来,语气淡然,“我为了这个行动,所以将离影送出去历练,现在终于将他召回,便是要有所行动了。”
      “既然是秘密,那么为何要告诉我?”女子忆起那日男子哀伤落寂的神色。离影哥哥,你是因为这才伤心的么……
      “很多事情,一个人是无法办到的。所以我想让你协助离影完成这件大事。你与众皇子都见过面,与其中几个还有些交情,我所知不错吧?因此我并未干涉你与他们的来往。现在,我就要借助这些情谊了。歌儿,你意下如何?”老者的神色平静得让人心生不安,“不要忘记,你终归是离之一族的人。你也有自己所要承担的使命。还是……你想让落儿也加入进来呢?”

      一席话,说得白衣女子的心沉沉跌到了谷底。人,都是不能自由的呢。她静默了片刻,如果离影哥哥一个人走这条艰难的路的话,会寂寞吧……那么,就让自己陪在他身边好了。只有这样,才可以陪在离影哥哥的身边……还有自己发誓要倾尽一切都要守护的妹妹……那么自己的自由,也是在可以牺牲的范围之内吧……

      她抬头,眸光灿若星河,尽显清睿之气,眉间是决然的神色。她道:“好。”
      老者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满意地转身。这时,风中送来了女子的声音:“父亲大人。女儿斗胆一问。当年,您选中的那个搭档是谁?”
      老者的背影不易察觉地一僵,许久,才淡淡道:“是离嫣。”声音在夜色中百转千回,支离破碎,仿若叹息。

      望着老者渐渐离去的背影,女子将视线移向那灿烂的星空。她向天空伸出手,妄想去抓住些什么,她低低地呢喃道:“离影哥哥……”

      可是,萦绕于指尖的,只有流动的无尽的风罢了……

      遗失于记忆深处的白色衣袖,再也无法重现。现在的他们,已然陌生。

      离影哥哥,倘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那么,我们现在会不会活得更好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章十二。苍天荡荡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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