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章十一。冬日漫漫人萧索。 ...
-
太子府。后书房。
面如冠玉,唇若敷朱的锦衣男子正端坐在案前,聚精会神地看一封密函。末了,他扯开一抹阴沉的笑意。看吧,这出好戏就要开场了呢……
“太子殿下,荒长老求见。”一个谦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男子一惊,忙点了烛火将密函烧毁。黄色的信纸渐渐卷曲,变黑,跳腾着明艳的火焰,犹如垂死的老妇在挣扎呻吟,最终却只能黯然逝去,唯留下余烬,作为它曾经存在的证明。不经意间,一小角纸片翻飞跌落于桌上。但男子却并未留意,而是忙打开门道:“快请。”
“太子殿下。”老者广袖飘飞,须发皆白,面容清瘦,那一双狭长的眼中似有忽明忽暗的色泽,闪烁不定,“老夫冒昧前来,还请太子见谅。”
男子又紧闭雕花木门,这才道:“荒长老请坐。不知荒长老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老者落座,扫了一眼那堆余烬,广袖轻拂就将那张残片不动声色带入手中:“殿下可知七皇子归来?”
“自然是知的。”
“那殿下也应知七皇子将荒年炔撤了官职,斩首示众。一家老小全部入狱,所有财产全部收归国有之事吧。
男子冷哼一声,道:“好个夜景月,做事果然干净利落。”
“听我们的人回报说,七皇子到锦州的第一天起就着手开始办案。先提审荒年炔,又亲自率人抄家,将所贪之物一一列出后,把单子与奏折一起立即送往帝都。在得到皇上的批复之后,第二天就将荒年炔与其他人等公开在锦州司府门前问斩。既平了民愤,又收了民心。真可谓是一举两得啊!”
“夜景月好生厉害,看来以前是我小看他了。”男子的眸幽深无情,带着残忍冷冷道。
“这次皇上对荒之一族与太子生了忌惮。以后可要更加小心才是。”
“我当然明白。”一张网已被我铺下了呢……
“对了,太子殿下的府中还只有几房侍妾与侧妃,还没立太子妃吧。”老者捻了捻颌下长须。
“荒长老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上次老夫去了离府一趟,因为听闻离府长女,现任祭女――离歌,与七皇子过从甚密。”
“哦?是么……莫非离府要公开表明要与我们为敌了么?”男子感兴趣地挑眉。
“那还不至于。离归木那个老狐狸态度暧昧不清。不过身为神使一族,向来都是不参与朝政的。所以殿下不必太过焦虑。”
“最好是这样,否则……休怪我无情了。”男子语调冷漠,神情阴霾。
“所以……我只是想提醒太子殿下,一定不要放过任何可以扩大权力的机会罢了。先下手为强,可不要眼睁睁地看着七皇子集权,然后悔之晚矣罢了。”老者意味深长,眼中精光大盛。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笑声寂寂回荡在寒凉的冬日中,无限漫长。
待出了太子府,老者才摊开掌心,注视着那一小角残片,眼神高深奇诡。任谁都料不到这位朝中重臣究竟在思量些什么……
离府。
“笃――笃――”伴随着清脆的叩门声响起,白衣女子步履轻盈走进离归木的书房,神色淡定。不期然,瞥见案前长身玉立的回首望向她的白衣男子,心,微微一悸,他终于回来了呢……并不回应他的目光,只是低眉敛容,向端坐的老者盈盈问安。然后抬眼,转眉,眼眸深得看不出情绪,神色静如止水,向那笑得极美的男子颌首,低声唤道:“离影哥哥。好久不见。”
那男子一袭白衣,身形颀长,柔顺的墨色长发被高高束起,却有散落的几缕不经意地垂下,拢着晶莹如玉的面庞。他肤色如雪,薄唇嫣红,只是眼眸中仿佛有着千年不散的氤氲雾气,旋转升腾。似乎有着透明的稀薄光晕将他包裹,迷离清寂。她向她淡淡一笑,三分优雅,七分自在,举手投足,不胜妖娆。却恍若隔世。他轻启薄唇,音色清丽明澈,如流水潺潺:“离歌妹妹。好久不见。”
她将朱唇抿紧,垂首,转眉,不再看他,任心底苦苦的压抑泛滥成灾。
只是听那老者道:“今日我找你们二人来就是为了祭天节一事的。这次祭祀我决定用古老的龟卜,所以需你们二人为我护卦……”
静静倾听着老者的吩咐,神色不乱,可心却乱了。拼命告诫自己不可以受那男子的影响,可眼角余光竟还可以捕捉到男子精致的侧颜,高挺的鼻梁,犹带笑意的薄唇,以及闲适垂下的几缕长发划出的优雅弧度。
不受影响,对她而言,何其艰难。
她在他的影响下生活了十年,早已将其刻入心底,融于骨血。他们犹如莲花,并蒂双生,却终究要离别,再也不见。无论,他们曾经多么爱恨纠葛,缠绵悱恻。
唇角逸出苦涩的弧度,她一直追随着他的脚步,不管天涯,抑或海角。可是,他终究还是负了她。又或许,他们之间是不存在负之一字的吧。
真真不过是一场独角戏。只因你从未给过我承诺,便可决然放手,再不回头。
离影哥哥。你究竟为何又回来。在我忘却你的时光中。
混乱的不堪思绪被老者打断:“就这样吧。你们先下去。”
她敛了心神,退出书房。却在离去时听见了男子的声音,清丽无双:“离歌妹妹。多年未见,不如去花园走走,如何?”
转身,望向那白衣胜雪的男子。回廊漫长曲折,男子逆光而立,光影迷离,柔和了他的轮廓。他一如既往地笑着,带着淡淡的妖娆魅惑。那么陌生,那么熟悉。
花园。
已是冬日。阳光温煦,穿过光秃秃的枝干洒落下来。百花早已凋残,不复昔日热闹的姹紫嫣红,却显出一派轻盈的颓唐。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石板铺就的小路上传来轻微的声响。衣袂飘飞,裙带轻扬。谁都不语,任沉默温柔降临,覆盖无声。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前面身姿挺拔的白衣男子。多年以前,她亦是这样跟在他身后。只是,她会牵住那雪白的衣袖,他会转头向她微笑,满是温柔。
心底最隐秘处忽然升起一种冲动。她多么想,再去牵一次他的飘飞衣袖,他是否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向她微笑?
可是,那终究只是冲动。无法付之行动。更怕……看到他惊诧的表情。
她已不再是她。他亦不再是他。
此去经年,物是人非。她终于深刻明了其中隐含的繁盛悲哀。
那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最好的时光。
良久,他终于开口:“离歌妹妹,算来你我已有三年未见。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
她淡淡地笑着,一如这阳光温煦:“多谢离影哥哥的挂记,歌儿没事。你呢?”呵,怎只三年,他离开她已有三年又六个月了啊……
“我离家以后,四处游荡,看了一些景,交了一些人,想了一些事。我逐风而行,清闲自在。那种生活,才是我所向往的。”
“那么,为什么又要回来呢?”
“我终归是离之一族人,血脉中流淌着宿命,无法超脱。我有着我所要承担的责任。那三年的时光,已是难得。我想,在余后的漫漫人生路上,还留有值得我去回味的美景,多么明亮而奢侈。要知,离之一族人,没有自由的权力。又或许,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存在着相同的悲哀,始终无法,自由无忧。”
她偏头看他,那立于树下的绝色男子,神情遥远而模糊地诉说着,眼中的雾气更加浓郁,旋转升腾,如南下的飞鸟展翅而起,鸣声猎猎,遮蔽一切。她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天地苍茫,云朵逶迤,远山重重,阻断了视线,无法看到更远的地方。
离影哥哥。倘若你的自由是旁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那么,你还会去不顾一切追寻它么?不论天涯,抑或海角。
即使,是死。
荒府。
灰衣老者负手立于窗前,神情莫测。
倏尔,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只露出一双嗜血的眼。他躬身拱手道:“回禀长老,属下刚刚查到那张残片的来历。此残片颜色暗黄,纸质较硬,且不易撕毁,看做工应系北方所出。”
老者并不回首,随意一拂袖袍,遣走了那名黑衣人。他消失得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北方……老者的眼底浮现出奇异的光芒。
太子殿下,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三天之后,便是祭天节了。
女子翩然而行,看着一路上红绸招展,人们隐忍地忙碌着,旧的痕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气象。小贩们的叫卖声与人们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行人面带喜色,提着置办的货物满载而归,到处都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只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日,白衣男子笑得仿若花色嫣然流转,却如一根极细的针深深刺进了她的心底,成就了大片大片的荒芜,生生碾出无休止的痛,痛彻心肺。
她无法再靠近他,也不能在靠近他。因为怕被惊醒那些长久的忍耐。
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三年时光。
时间一向是最恐怖的东西。轻轻划下一道无声的痕迹,转眼便成就了沧海桑田的距离。
她淡淡地想着,漫无目的地信步行去,以着背离的姿态,背影决绝又寂寞。
待女子回过神来,不觉,竟来到了帝都郊外的那条小河旁。
此时,芦苇已然枯死,只剩了小河依旧缠绕回环,曲折流淌,清澈明快,如环佩叮当。四周寂静,远山连绵,风声萧然,流年静好如昔。
她立于这偌大天地间,原本怅惘的心被一点一点温柔地抚平,肆意飞舞的不安渐渐沉淀。
河岸旁,还有一白衣男子风姿绰约,如一轮皎洁明月初升,衣袂飘逸,拂动如仙。她远远凝视着他,不曾走近。待到他转头看向她,才淡笑着走向他。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踏破光影温煦,长发如夜,白衣如雪,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清浅明丽。眸底,终年隐匿的暗色化为月色清辉,笑意如月般朗谧。
“离歌。”他唤她,音色是月夜的清宁,“今日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她笑容安静,“你呢?”
“来这里散心罢了……顺便怀念一个故人,就是那么带我来到这里的人。”男子的唇畔笑容温柔,神色缠绵,“她是咏絮。”
“咏絮?”
“她是谢之一族的长女,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只是,她在十五岁那年不知所踪,时至今日都下落不明。”
“抱歉。我不该问的。”女子带着歉意道,那芳踪杳然的少女,究竟在哪里……
“没事。”他的语气云淡风轻,笑容淡雅地望向她,“你与她十分相似。”并非容貌,而是那种明媚淡定的清寂气质,犹如清风回旋,弄影湖上。只一眼,便可驻进心底。
犹忆起,十二岁的白衣少年初遇八岁的蓝衣少女。那日,阳光正好,他在谢府不经意间看见那正在晾晒草药的美丽少女,阳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自顾地翻动着草药,并不抬眼,只是淡淡问道:“你是谁?”音色泠泠。只是三字,就让少年心甘情愿应了这门旁人看来是天作之合的亲事。
决明子。竹茹。安息香。那样带着清苦的草药之香的少女。如花朵安静开在阴影之下,自开自落。可是,她终究成了他遗失的一滴清泪,落入时光的洪流中,消失不见。
她望着他黯然神伤的侧颜,不禁想起了那个在她心上辗转纠缠了十年都不曾离开过分毫的绝色男子。
离影哥哥。倘若我不在了,那么,你会记得我么?
五年。十年。五十年。
“不谈这个了。”男子依旧笑容温雅,“离歌,三天之后的祭天节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自然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次的祭歌可是我妹妹亲自谱曲,词是由林之一族那名满天下的才女林菫玉挑选的。至于我所负责的舞么……保密。”她挥去心头愁丝,努力绽开笑颜如常。不可以,不可以再回忆下去,因为痛到无法呼吸。
“辛苦你了。”他的眼眸柔和如春水潋潋,倒映出女子纤细的身影。
“还行吧。由于妹妹是第一次参加祭天节,所以我自然要分担得多一些。幸好一年才祭一次天,要不然我可受不了。”话锋一转,她又道,“其实你们也很可怜吧,站在队列中一动都不能动。”她怜悯地看着他,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顽皮笑意。
“我早就习惯了。”男子安静垂首,声音如絮,在空气中氤氲开白茫茫一片,“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了。”呵,身为帝室一脉,哪个皇子不是如此度过此生的少年时代的,并且,将永生都这么走下去……
“很累吧。”女子声音悠远,被风吹得绵延不绝,她的眼中是安详的宁静,“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会因为一些或大或小的事情感到力不从心,所以,会累吧。可是,无论怎么样都要走下去啊,只要心中还残存着值得活下去的希望,就一定要走下去。无论在以后的路上会遇到怎样的事情,都不能放弃。活着,也是一种勇敢呢。”她的笑容静谧,泛起层层清澈的涟漪,仿若花朵盛绽,美丽至极。
男子默然,只是细细打量着女子的神色。那白衣的人儿,此时竟是那般耀眼,光风霁月。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他值得执著的事物存在吧……
薄唇边忽然漾出淡淡的笑容,流泻出清辉明亮:“嗯。”只一字,曲折回环,沾染了绵长的心绪,仿若承诺,永生不悔。纵使此生,他将为此刻的决定付出一切……
女子的笑容愈加明媚,她笑着,却又显得那般寂寞。她如是告诉他那番浅显易懂的话,可是,谁来告诉她,究竟什么,才可以让自己忘却曾经,真正勇敢起来呢……
当年,那美丽的白衣少年,微笑着告诉尚年幼的她:活着,也是一种勇敢。
那时的自己似懂非懂,只是茫然点头。却满心都是对他的崇拜与喜欢。
可现在,他们的沧海已成了桑田。无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什么都不曾发生。无法认为流年如水,岁月还可以静好如昔。
那么,离影哥哥,你知道什么才可以让我忘却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