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十。远树行客今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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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空压抑而黯淡，没有浮云游曳。大雁早已南归，唯有几只鸟雀还在叶子落尽的枝头张惶地眺望。冬日无尽漫长，看不到春风的希望。
一身着月白衣衫的男子身姿俊明淡雅，行走在街市之中。他唇边带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月光皎洁泻地。这温和如新月初升的男子，宁静尔雅。
不经意间瞥见布坊前那一道纤细的身影，薄唇边的笑意愈加柔和，眸底漾开细碎如絮的暖意，连绵成纷纷扬扬的雪。
他走过去，轻拍了一下那正在专心挑选布匹的女子的肩，轻唤道：“离歌。”语气中笑意清浅。
女子转头，见到男子笑容如月，微讶道：“景月？你回来了。”
“我今日刚刚回来。好久不见。你可好？”
“多谢关心，我一切安好。你呢？”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男子浅浅笑着，如清辉淡木，月色静好，“你来这里挑布料？” “嗯。我想找几匹上等的纱来作祭舞时用，可惜到现在都没看到一匹满意的。”
“纱么……我那里有一些这次我特意从锦州带来的上等云烟纱。去我府上看看么？”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女子语带歉意。
“不会。反正也预备了几匹要给送你的。”
“那就多谢你了。”
女子淡笑着，与笑容温柔的白衣男子并肩而行，将黯淡冬日染上一丝华光，然后飞快隐匿。
洛澜府。
一蓝衣少年正坐在厅中无趣把玩着桌上的小瓷瓶，旁边的黑衣男子神色淡漠，气质清冷。
只听得大门开启发出的声响，少年原本无聊的面庞骤然发亮，将小瓷瓶放下，飞快奔了出来，边跑边扬声唤道：“七哥。”只是在看到并肩而来的一对璧人时，停下了脚步，脸上漾起暧昧的笑容：“我说七哥怎么进宫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原来是由于美人而耽搁了啊。”
“我并不知十弟与三哥来此，姗姗来迟。莫怪。莫怪。”白衣男子的笑容掺了一丝歉意。
“唉。七哥见色忘义。三哥，看来我们还是回去吧。可别打扰了他们。”少年提步作势要走。
“走吧走吧。主人家可没留你。要是被别人给轰走了，面子上可挂不住啊。”女子似笑非笑，语气波澜不惊。
“离歌。你也太狠心了吧。好歹我们相识一场。你居然如此对待我！”少年三步蹦到女子面前，似是恼道。
“十弟认识离歌？”白衣男子望着他们调笑，唇边笑意加深。
“我与三哥都认识她。”少年把一言未发的黑衣男子拉到跟前，对他委屈道：“三哥，你看他们两人欺负我一个。你可要帮帮我啊。”
女子微红着脸啐了少年一口，才转身望向长身玉立的黑衣男子，笑唤道：“三哥。安好。”
男子眼眸幽深，凝视着那纤手素衣的女子，缓缓开口：“离歌。安好。”声音如风般流离。
少年不甘寂寞地过来掺上一脚：“离歌。你不是最近很忙么，怎么还有时间来七哥府上坐坐？”
“景月说他自锦州带来了几匹云烟纱，我过来看看。”言谈间，婢女已将几匹纯白的云烟纱拿了上来。
那纯白的云烟纱如白雾缥缈，散淡开朦胧一片。女子的指轻柔滑过轻纱，脸上是温婉的笑意。
“如何？”白衣男子笑容温雅和煦。
“很不错的云烟纱。”女子向他微微一笑，眼眸醉人。
“喜欢就好。”他的眼一点一点温柔下来，深深藏匿于眸底的凛冽也渐渐化开。
黑衣男子淡淡注视着他们，面色平静，只是眼眸更为幽暗晦涩，看不出任何。
“啧。”少年不满道，“七哥你居然没有给我买礼物。”
白衣男子笑道：“那扇绘有烟洲花火的琉璃屏风就送给你了，如何？”
“咦？七哥怎知我想要那盏屏风？”少年奇道。
“上次见你来时就一直看着它，再来时又把三哥拖了过来。哪一次你要我府上东西时不带三哥来的。这还用说么，你定是看上那屏风了。”
少年笑嘻嘻道：“还是七哥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用得着你客气么。”白衣男子转向负手而立的黑衣男子，笑道，“三哥。我给你带来的是这个。”说罢，便递与他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男子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套茶具。这套茶具为黑釉色，釉面色泽变化万千，仿若流动，又剔刻出线条流畅的各种纹饰，煞是好看名贵。
如月的男子笑道：“我不知究竟该送三哥什么才好。素闻三哥爱品茗，所以买了一套茶具送给你。还有一盒白茶，唤名冷香，亦是当地特产。”
“多谢七弟。费心了。”男子淡淡颌首，面色无波。
“不用言谢。”
“对了，七哥。不如我们今晚一聚，畅饮一番。如何？”少年兴致勃勃地提议，“把四哥、五哥与八哥，还有九哥都一起叫上，今晚来个不醉不归！”
“好是好。但你喊得动五哥与八弟么？”
“没问题。看我的！”少年神秘地眨眨眼，一脸笃定。
“好。离歌也一起来吧。”如月男子看向女子。
“我么？还是算了吧。去打扰了你们总不好。”
“没事。你可是我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呢，决不可不去。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少年叫道。
“小女子岂敢不给十皇子面子啊，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像话嘛。”少年满意笑道。
夜凉如水。铺展开静谧的安然，远方的点点灯火明灭不定，璀璨耀眼。
帝都最大的明夜食坊二楼已被贵客包下。坊主笑得合不拢嘴，厨子忙得不亦乐乎，小二穿梭在堂间，手脚麻利地给二楼端上一盘盘让人垂涎欲滴的名菜。
而在二楼，坐着几位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俊美公子。看着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却并无什么口胃。桌上的酒则是锦州特产的青玉酿，酒香弥散，未饮便醉。
一名着深蓝锦衣的俊美男子无趣道：“你说的美人怎么还没到？我可是为了美人才来的。”他剑眉斜斜掠入鬓角，却生得一双勾人魂魄的丹凤眼，加上唇边不羁的笑容，活脱脱便是风流倜傥的多情公子形象。
少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八哥没有美女就不行么？她大概还在路上吧。”
“是你说有绝色佳人可看，我才欣然前往的。”俊美的男子无辜道。
此时，翠绿的琉璃珠帘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撩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女子盈盈而来，素衣长发，脂粉不施，却自有一种难言的清丽，明媚淡定。她轻启檀口，语带歉意，声音婉转：“抱歉。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敢问姑娘芳名？”那俊美男子立即绽开让女子都为之失色的笑容。
“在下离歌。这位就是八皇子吧，离歌在此有礼了。”她正欲行礼，却被他扶住。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他看着那白衣女子，果然是气质非凡呐。
“多谢八皇子了。”她浅笑着起身，不着痕迹地挣脱他的搀扶。早闻八皇子景汐风流多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离歌。”少年唤道，“来这里坐。”八哥那个登徒子，离歌可不要陷了进去啊。
“好。”她盈盈落座，向周围浅浅一笑。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少年指向那个身着青衣的眉目清秀男子，“他是我五哥，爱书成痴。今日还是我将他最宝贵的书给藏了起来，他才答应赴约的。”
女子向那男子微微躬身，而青衣男子回礼一笑。这男子不像个皇子，倒像个知书达礼的儒生。满身的书卷气，与这里似是格格不入。这种人，好像只应坐在堆满书的书案前才对。
“这是四哥。”
女子看向对面着灰色长袍的男子，略略行礼。那男子亦只向她颌首。
“刚刚扶你的那个人就是八哥。别看他长得俊美，但异常风流。你可别被他骗了。”少年的语气间多了一丝不以为然。
“离歌姑娘，你可别听他诋毁我的名誉。他是嫉妒自己没有我受欢迎罢了。”俊美的男子立即抗议，绝对要捍卫自己的名誉。
女子不禁莞尔一笑，道：“景轩。放心吧，我明白的。八皇子的韵事早就名声在外了。”
“哼。”少年不再去理那一脸委屈的男子，向着最后一位紫色衣衫的少年道，“他就是九哥。”
女子向那少年垂首示意，那眉间还留有少年意气的少年颌首。果然还只是意气风发的飞扬少年啊。女子忖道。
“而她，唤名离歌。为离之一族的祭女。”少年道。
俊美的男子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白了少年一眼：“废话。听她唤名离歌，又是一袭白衣。自然是离之一族的人了。”
女子微微偏首，笑睨着他们斗嘴。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夜景月举止翩翩，从容优雅地打圆场道：“我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何必争执呢？而且我们来此，也不是看你们吵架的吧。”
“对了。”少年恨恨瞪了一眼那表情全然无辜的俊美男子，才不情愿道，“我们开酒吃菜吧。”
蓝衣少年亲自为各人斟酒，得意道：“这酒可是七哥从锦州带回来的贡酒――青玉酿。”
女子轻嗅了一下，赞叹道：“不愧是贡酒，香气袭人。”
“那是当然。”少年率先举杯道，“来，我们大家共饮一杯，算是为七哥洗尘。”
一时，酒杯相互碰撞，声音清脆明晰。此酒甘冽浓醇，如一道冰凉的细线倾入喉中，只余满口酒香。
三杯过后，那清秀的青衣男子脸上已升起红晕，他道：“我酒量极差，不能再饮了。你们继续喝吧，恕我不能奉陪了。”
少年不乐意道：“五哥，再喝一杯嘛。若是你醉倒了，我也会把你送回府的。”
“不敢劳你大驾，我少喝点就行了。”
“十弟，别难为五哥了。”白衣男子笑道，“你知道他素来不饮酒的。”
“人生在世需尽欢嘛。五哥总是这样像个和尚般，活着多没趣啊……”
“十弟。”黑衣男子终于开口，虽是淡淡的语气，却让少年立即停住话语。
“算了。看在三哥的面子上，我就放了你吧。”少年泄气摆手道。
“多谢三哥解围。”
“不必。”黑衣男子自顾饮酒，虽置身于人群之中，却令他更显孑然的寂寥。
女子凝视着男子，淡然不语。只是一种莫名的哀伤情绪袭上了她的心。
白衣男子注视着女子，温和的笑意间有了一抹深思，不明心绪。
她凝视着他。他凝视着她。
似是注意到了女子的视线，黑衣男子挑眉望向那眉目清灵的女子，她的目光平静中夹杂着淡淡的哀悯。
他们彼此对视，犹如一场无声的角力。他身影萧索。她眼神寂寞。
“离歌。”一个温雅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时间，白衣男子笑得淡然，“怎么不喝了？”
女子转头，向他微微一笑：“抱歉。我可不想醉倒。”
“没关系。离歌姑娘。”不知何时，俊美的男子凑到跟前，眼波流转，“我可以送你回府。”
“你？还不知你会把她送到哪里呢。”少年冷哼道。
“本人一向风流不下流，怎会干此龌龊之事？”
“谁知道啊。”少年不再理睬俊美的男子，自顾继续喝酒。徒留他一个人在不停地拼命表面自己的清白。
再大的宴席都会散去。相聚不过是为了别离罢了。
夜风微凉，掀起女子漆黑如夜的长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星般绚烂的惊艳。
白衣男子衣袂翩翩，眼眸温柔如暖玉，他微笑道：“离歌。需要我送你回府么？”
“多谢你的好意。回离府与你的府邸并不顺路，所以还是不用了。”她撩了撩耳边鬓发，笑容安之若素。
“那不如让三哥送你回去，反正你们两府隔得不远。如何？”少年从黑衣男子的身后探出头来，提议道。
女子望向那矜淡如神祗的的男子，黑衣在风中翻飞发出裂帛的声响。
他眉目清寒，只是凝视着素衣女子。半晌，他转身道：“走吧。”
女子垂下头，柔顺地应了一声，同众人一一道别，然后跟在男子身后，悄然隐匿于夜色中。
白衣男子唤了一声：“三哥。照顾好离歌。”他依旧从容优雅，只是去前深深望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男子恍若未见，幽暗的深眸不带一丝温度，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了白衣男子深深的视线，以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
一辆马车疾驰在幽暗的夜色中，如一尾游鱼，悄然潜入水底。
黑衣男子面色寒淡。白衣女子笑容清浅。
许久许久，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遥远：“为什么选择了我？”
“因为你是三哥啊。”她轻松一笑，丝毫不觉有什么疑问。
“是么？”近似于喃喃低语。
“对了。上次谢谢你给我的消息。”她嫣然一笑，便若旧年花开。
“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不过看过之后……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初看的确如此。但连起来想便不会惊讶了。”男子淡淡声音浮动在夜色中。
“连起来想……”女子黛眉微颦，陷入沉思，眉目间的安然转为清睿，在夜色中灼灼耀眼。
须臾，她恍然：“原来如此。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杀了我？”
“这也是我所疑惑的。杀了离落还可以勉强理解，可他们的目标居然是你？莫非……”男子打量着女子，眸中暗含探寻。
“我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女罢了。”女子语调冷漠，长长的刘海垂下，掩住了她的表情。
男子心中暗自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只是拉过女子白皙的手，握在掌心，包裹得密不透风。眼眸幽暗如黑曜流转，看不出心情。
女子微微一惊，手瑟缩了一下，却逃不出男子的坚定，只能安放在他的掌中。
男子的手因长年握剑而极为粗糙，指尖结了厚厚的茧，掌纹深深，虎口处更有新迸开的裂口，却那么温暖，让人心下安然。女子的指尖亦因练琴而有着些许粗糙，不如寻常大家闺秀的双手般光滑柔嫩，却依旧白皙纤细。
他们交换着彼此的体温。不需要偎依就能温暖的安然与慰藉。
他们并不对视，只是十指交缠，密不可分，仿若天生的契合。
良久。良久。
见了离府门前的两个高悬的大灯笼，女子轻盈下车，不曾回首，步履不曾停顿地消失。男子直到女子的身影不见，才放下帘子，命车夫继续前行。
只是，他不知，女子却又转身，静默立于夜色中，看着男子的马车渐渐隐去。她轻咬下唇，无意识地用左手抚上那还留有男子体温的右手，感受着残存的暖意。
那从未有过的温暖自心底蔓延开来，温柔将夜色浸染，犹如海潮。
三哥。谢谢你。
纵使我永远无法回应你，无法回应那些日渐清晰的呐喊。
却依旧会记得你，以及我们曾经的曾经。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章十。远树行客今日归。
